《走温》柊野

6、06 06

　　温清没有回复，干脆抱着猫开始摆弄。

　　“你说啊麻团，我到底要不要去这顿饭呢？去的话，会不会显得我没什么边界感；不去的话，我会不会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的真面目了？”

　　麻团看着温清的眼睛，像是真的在思考一样。随后“喵”了一声，从温清怀里跳下去，跑到一旁扒拉着之前温清给它准备的按钮。

　　“吃饭！”麻团甩着尾巴，用爪子扒拉了第二下，“吃饭！”

　　温清走过去，在麻团身边蹲下：“你的意思是，要妈妈去吃饭吗？”

　　麻团甩了甩尾巴，又用爪子在按钮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吃饭！”

　　温清盯着那枚被麻团爪子挠的有些花的按钮，半晌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麻团再次按下按钮。

　　“吃饭！”

　　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撒下一条浅黄的线条，像是冬日里为数不多的关怀。

　　麻团见温清没有理它，干脆蹲在一旁，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板。

　　那副模样，看上去就像为温清做出了什么非常重要的决策一样，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平时那般吊儿郎当。

　　温清低头看着麻团，忽然有些想笑。

　　她怎么能让麻团为自己做决策呢，它分明也才见过那人一次，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这么希望自己的妈妈去别人家里吃饭。

　　温清用手指戳了戳麻团的脑袋，语气颇有无奈：“你啊，倒是会替我做主。你才见过何以行一面，就这么放心让我去他家里吃饭的吗？完全不在意你妈妈的‘死活’是吗？”

　　麻团被温清指着，并没有挣扎跳开，而是扬起脑袋看温清。

　　“喵。”

　　温清挠了挠它的脑袋，指尖传来的热度让温清有些迷茫。她其实还在犹豫，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去见何以行，犹豫着自己看到他的朋友会不会尴尬到说不出话。

　　可更多的还是在想，为什么何以行会这么自然的邀请她去家里吃饭。

　　是把她当成朋友了吗？是觉得多一双碗筷不嫌麻烦吗？

　　还是，和温清一样，对彼此一见钟情了吗？

　　温清想到最后一点时，还是觉得不大可能。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种荒唐离谱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又不是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会对一个陌生人一见钟情。

　　温清承认自己是个怪人，可何以行看上去，真的很像她之前暗恋过的一个学弟。

　　一个，不怎么打扮，但人很好的学弟。

　　喊她过去吃饭，或许只是觉得人多比较热闹呢？

　　多喊几个人去，按照温清的性格，肯定是不会感觉怯场的，只是在面对何以行来说，会比较尴尬。

　　她其实还在犹豫，甚至心里那点迟疑并没有因为麻团帮她决定好选择而消散。更多的还是在意邀约她吃饭的那个，到底是怎么样想着她的。

　　温清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一顿饭的事情，真要说的话，她甚至还能出去下馆子、临时叫一堆人过来吃。

　　她在意的是，这顿饭吃完后，何以行会不会直接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即便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温清也很在意，这顿饭之后，她和何以行的关系会不会拉的更近。

　　会不会有更随意的行为、更放松的神态，没有那种属于陌生人之间的互相尊重、没有那种你一言我一句的客套。

　　没有那种，像是用手轻轻一挥，就会散开的一层薄如烟雾的距离感。

　　比窗户纸还要薄的距离，却让温清怎么也不敢向前再走上一步。

　　温清突然觉得，自己怎么胆子这么小了，连和单相思的对象以及他的朋友们吃顿饭都不敢。

　　太懦弱了，不是吗？

　　真到了这种时候，温清又止步不前了。即便麻团一直在鼓励她，可她实在是做不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松开。

　　她怕自己一脚踩空，彻底坠下去。

　　更怕自己根本没有踩空，从头到尾都是温清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与臆想，只是她怎么也不肯承认这点。

　　麻团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温清的回应，索性又拿爪子去扒拉按钮。

　　“吃饭！吃饭！吃饭！”

　　声音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把温清脑袋里的乱麻都给扯了个清楚。

　　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认命，也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能够正当出门去楼下蹭饭的理由。

　　“行。那妈妈就听你的，下去看看。”

　　温清弯下腰，把麻团抱进怀里，额头轻轻抵了抵它的脑袋，声音低得像在哄它，也像在哄自己：“那好吧，我也带你去看看妈妈一见钟情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听他说，他家也有一只小猫，正好能跟你当玩伴。”

　　“就算没有任何结果，你也可以去他家玩，和他家的猫做朋友。”

　　然后帮妈妈撮合这段姻缘。

　　温清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当然，就算说出来，麻团身为一只猫，当然也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它只知道，自己现在被温清抱着很舒服。麻团眯了眯眼，舒服到开始打呼，隔空踩奶。

　　于是温清答应了何以行的邀约，去他家吃火锅。

　　.

　　何以行的动作并没有那么快，超市距离公寓楼还是有些远的，就连骑共享单车都得要个十来分钟。

　　等何以行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他把共享单车停在楼下还车区，拎着从超市买来的菜，就往单元楼里走。

　　塑料袋把何以行的手指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他并不在意这些。

　　相反，心情还多了些雀跃。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何以行收起手机，提起他放在地上的东西后走进去。

　　刷卡、按楼层。直到电梯开始往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温清也住在这栋楼，而且就在十二楼，他再按一个按钮就能到达的楼层。

　　这个发现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中要大。

　　八层，八年。

　　何以行第一次发现便利店的员工是温清时，已经能够感受到不切实际感。

　　再到下楼碰上温清、主动加上联系方式，甚至还给何以行发消息问吃什么，都让他感受到虚无缥缈的感觉。

　　就像一不小心从梦里醒来，所有的一切都会彻底消失。

　　何以行还是不敢相信，温清真的离他这么近。甚至工作单位也那么的近，就好像在说他懦弱的八年当中，就像是一场笑话。

　　何以行像是在做梦。

　　四楼到十二楼，不过八层的距离。对于一栋普通住宅楼而言，八层楼的距离实在算不上什么，甚至有些公寓楼之间还有连接的长廊，能够互相串门进去。

　　四通八达。

　　可对于何以行来说，像这样突然得知的消息，倒像突然有人在两条原本平行的线之间搭了一座桥。

　　他能够过去，她可以过来，只是谁先主动的问题。

　　何以行不敢太主动，又怕对方看不懂自己的用意而以为是随意，不断拒绝何以行后，又落成原先的那副样子。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也乱的让人有些害怕。

　　电梯到达四楼。

　　朋友们基本都到齐，开始熟练地准备食物。

　　他们经常来何以行家里聚餐，所以房屋密码和备用钥匙放置处什么的，大家都非常清楚。

　　当然，何以行也知道他们的家门密码，甚至老式锁都有备用钥匙。

　　其中一个人还曾经在何以行换门锁的时候，非常认真地提出过一个建议：“你要不要干脆给我们每人配一把钥匙？”

　　何以行当时冷着脸拒绝了，他可不想和之前一样，半夜被抓起来，只是为了去整蛊另一个刚结束出差的朋友。

　　谁想来整蛊对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后来却发现，拒绝毫无意义，他们甚至已经熟练到可以通过敲门声音判断是谁来了。

　　像是被训练好的宠物。

　　何以行的指纹被磨得差不多了，基本是用备用钥匙开锁。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打开，何以行还没走进去，便听见自己屋子里传来一阵吵闹。

　　“走哥！你终于回来了！”

　　“菜呢菜呢菜呢，大哥你怎么才回来，你再回来晚一点我快饿死了。”

　　“你买没有买肥牛？我跟你说啊，今天没有肥牛我跟你没完，我可是特意带了秘制的肥牛蘸酱。”

　　“他买了，他肯定买了。走哥难得休息，最不可能忘的就是吃，底料没买都不可能不买肥牛。”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这群人，显然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食堂。根本不在乎一个刚开始休假的社畜，有多么需要独处的环境。

　　何以行沉默，何以行欲言又止，何以行妥协。

　　何以行困惑地问出了口：“……？所以，我在你们心中就是这种形象吗？”

　　“是的。”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好了别闹了，何以行快把菜拿去厨房，大厨说今天要给我们这群土包子见见世面。”

　　屋里已经乱得热闹。

　　有人在洗菜，有人在切肉，还有人蹲在地上研究火锅底料的包装袋。

　　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放着某档春节录播综艺，里面主持人的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厨房关着门，何以行都能听见里面锅碗瓢盆被砸的叮当响的声音。

　　何以行站在玄关处换鞋。

　　刚把拖鞋穿好，肩膀就被人撞了一下。

　　“吼吼，走哥来打我呀来打我呀。”

　　何以行也懒得跟他们拌嘴，朝撞他那人翻了个白眼，绕开堪比战场的客厅后，才顺利走到厨房门口。

　　他刚把门推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就突然探个头出来，给何以行吓得不轻。

　　那人一脸不爽，语气不善道：“这么慢？怎么才回来？”

　　“超市远了呗。”何以行说。

　　“你骑共享单车去的？怎么不叫我一起去？”

　　何以行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非常无语：“你不是要在厨房做菜吗？我喊你一起去了，今天中午我们还要不要吃饭了，干脆都饿着肚子出去下馆子呗。”

　　对方接过袋子，理直气壮回答：“那又怎么了，他们这帮人饿一顿又不会出啥事，这会儿可是你提供场地与食物、我提供汗水与技术。”

　　“我们强强联合，他们不乐意就受着。”

　　“……”

　　何以行懒得搭理，把另外一袋东西放到厨房台面上，就离开了厨房到自己房间里待着。

　　他忽然有些后悔。

　　叫这些人来家里实在是太吵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