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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人们说平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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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平凡是诅咒,但沈川总觉得,她二十二年的人生足以证明,平凡更像慢性病。
直到剑桥录取邮件点亮手机屏幕那晚,父亲对她终于不再是颐指气使,母亲抗抑郁和焦虑的药物也逐渐消失在了沈川的眼前。她揣着一瓶安眠药和几箱沉重的行李,在浦东机场的玻璃幕墙前,第一次尝到奇迹的甜味。
沈川略带留恋的离开了家乡,独自踏上了前往伦敦的航班。
来到剑桥后的日子像被设定好的程序般重复运转。
清晨从学院宿舍的出发,踏过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穿过中庭永远对称的拱门走向各个讲堂。偶尔与同学在河畔小酒馆聚餐时,刀叉碰撞声里会闪过几缕人声的温度;学期的formal dinner上,烛光摇曳间总错觉能触到几个世纪前的荣光——但这样的涟漪转瞬即逝。有时候是面对pre时的彻夜焦虑,屏幕蓝光映着窗外的雨帘,键盘敲击声与雨滴打在铅框玻璃上的节奏渐渐重叠。
不知从何时起,剑桥的雨天竟成了沈川最忠实的伴侣。当鞋子跟第无数次精准嵌进圣约翰巷石板凹陷的瞬间,她惊觉自己早已学会在每一块中世纪砖石上丈量步伐。曾经落地英国时雀跃的心跳,也随泰晤士河的潮汐退成了平缓的涟漪。
可是,沈川遇到了江望昭。
依旧是个雨天,下课后的沈川习惯性地戴上耳机,撑着一把便利店随手买的透明伞,步伐缓慢的走着,她很爱闻雨天独有的青草气息,总是想尽力延长这段时光。
“同学,你包上的挂件掉了。”
那是沈川第二次遇见他。夜色漫上运动服的衣襟,少年一身黑底的剪裁利落得像风。白色线条像流动的星光,沿着肩线滑向袖口,勾勒出蓬勃生长的年轻轮廓。头发被街灯染出毛茸茸的光边,轮廓清俊,眉眼低垂时带着几分温柔,嘴角却藏着未褪的锐气。衣领立起半截,露出后颈一小片冷白肤色,与运动服拉链的金属冷光撞出清冽感。霓虹碎在衣褶间,连衣角被风吹起的褶皱都浸着鲜活气。
在此之前,沈川是认识江望昭的。十月的剑桥总在下午五点钟开始褪色。土地经济系那堂漫长的规划课刚结束,陈妤就晃着铅笔敲沈川的图纸:“工程系报告厅今晚有讲座,据说主讲的是个北京来的公子哥,长得特别好看,要不要去看看?”
沈川第一次看见江望昭时,他正站在投影仪前调试课件时,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当光束打亮他侧脸的瞬间,整间阶梯教室的浮尘都成了慢镜头里的碎钻。
但见色起意是这个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图书馆台阶的积水映着云絮,弯腰捡起挂件时,铜铃在掌心发出细碎的轻响。抬头道谢的瞬间,正巧撞见一滴雨从江望昭的发梢滑落。
“需要伞吗?”话刚出口,风卷着潮湿的梧桐叶擦过脚边。
“谢谢,能不能麻烦送我到雷恩图书馆。”声音比沈川想象中清朗。
意料之外的回答,怔忡间伞骨已在江望昭手中绽开,伞面略略倾来的弧度,恰好让出半肩不被雨打湿的距离。
沈川的指尖在羊毛大衣上反复碾过,潮湿空气里浮动着草坪特有的味道。脚步声在回形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放慢步调让沈川的影子终于与他平行。
"江望昭,工程系硕士生。"
"沈川。"伞角坠落的雨珠正巧砸在沈川的书包肩带上,"土地经济系,也是硕士在读。"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睫毛在面颊投下细碎的阴影:"上周三的讲座,我对你有印象,当时还以为你是我们系的。"
原来他误以为是同系。沈川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话题也围绕着学校的生活自然地铺展开。他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梧桐叶沙沙作响的间隙里,竟已看见图书馆的砖外墙。
"多谢你的伞。"
"不然我今天指定得感冒了。"他倒退着挥挥手,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沈川至今都记得江望昭当时的模样,总想起他转身时被灯光镀亮的侧脸,笑得明朗且温柔。
后来的细节沈川想不起太多,只记得自那过后她总能与江望昭相遇。
图书馆三层的社科区,教学楼拐角的自动贩卖机,甚至周日清晨空荡荡的教堂长椅。起初是江望昭隔着书架问她要不要咖啡,后来变成研讨室擦肩时顺手递来的参考书。沈川照旧是点头接过便走,江望昭却会在黄昏的走廊里突然说:“沈川,你的借书卡要掉出来了。”
其实沈川不是天性冷淡。但因为大学时期的一些经历,自此便习惯把社交圈缩小,除了同系的朋友们外,沈川从不主动,更何况是江望昭那样有些名气的人物。只是江望昭的问候总带着恰到好处的余白,让沈川不自觉间与他熟络起来。
某天发现手机里存了江望昭发来的晚霞照片,沈川才惊觉他们已经聊了近一个月。对话框里飘着零碎的日常:江望昭窗台上新种的绿萝,沈川论文里被导师圈住的病句,以及甜品店里新出的面包。深秋的银杏叶落进屏幕时,沈川自然而然地在吧台边上问:“要拼单买咖啡吗?”
暮色里江望昭笑着摸出校园卡,金属表面还沾着图书馆中央空调的暖意。他们始终没问过那些偶遇里有多少刻意,但这段时间的沈川总在转身后反复丈量,这些个日子,究竟是偶然,还是谁小心计算过的恰逢其时。
圣诞节前夕,路灯刚亮起细雪就飘了下来。考完最后一科的人群四散在走廊,沈川与同学们裹着围巾凑在空调旁,指腹轮流划过彼此手机屏幕——荧光映出北欧雪原,攻略链接在聊天框里堆积。
陈妤选好了一家中餐馆来庆祝期末的结束,不大,却格外雅致,偏粤菜系。暖黄壁灯下,豉油鸡在青瓷盘里泛着琥珀光,沈川正咬开第三块叉烧酥的酥皮,听见茶匙轻叩骨碟的脆响。
“沈川,”陈妤忽然倾身,薄荷茶雾氤氲在她镜片上,“我最近经常看见你和江望昭走在一起啊。”这句话一出,整桌的目光突然有了重量。
喉间的叉烧酥突然发哽。沈川低头擦拭指尖油酥,努力镇定道:“不过是有一次因为下雨顺路送他到了图书馆才有了点交集。”玻璃转盘发出细微嗡鸣,糖醋小排转到眼前时,沈川听见自己补了句:“他的一件衣服都够我奋斗好几年的了,我怎么可能跟他有关系,况且...”话尾被桌上氤氲的白汽吞没。
餐厅门突然被推开时,金属门框撞在墙上的闷响惊得所有人抬头。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连后厨锅铲相撞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江望昭的手握在餐厅的门把手上,灰色大衣领口沾着冬夜的寒气,沉着脸望过来。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工程系的男生,此刻都饶有兴致地盯着身处八卦中心的两位主人公。
江望昭没有应声,径直走到角落的空桌旁坐下。工程系几个男生互递眼色,推搡着围坐过去,人声嘈杂中谁都没再提方才的插曲。那晚的月光被食堂顶灯映得模糊,餐盘碰撞声盖过了某些欲言又止的沉默。
之后江望昭再未主动联络过沈川。走廊偶遇时他也在专注翻阅实验数据,食堂擦肩时她恰好偏头与室友说笑。大雪纷飞的时节里,他们默契地将那个雨夜的意外折叠成记忆里微小的褶皱。
沈川从始至终都觉得,那段时光不过是江望昭的一时兴起,当她把晾干的衣服叠进储物柜时,连带那些莫名的期待也整整齐齐收进了角落。日子回到了一个多月前,重新沉淀出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