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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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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云层潮涌。远方起伏,野鸡空鸣。
许府上下随声而动。端正谨慎的小厮手捧红绸,如长龙穿梭游廊;清秀细腻的丫鬟并肩而行,持藏酒徐徐去大堂。管家指使仆童洒扫,又手脚不停地监看厮役上梯布置;龚妈妈分身于灶屋和主院。
“老爷寅时初刻出发,都细致些,将干粮赶快备好,莫耽误了良辰。”
厨娘们异口同声应好,手上有条不紊,捏出的糕点小巧精致,入口即化。
龚妈妈扫了一眼,没瞧出错处,叮嘱几句后便匆忙离开。
胖子同瘦子一大早便被他们爹唤醒,责令两人提前将行李搬上马车。
胖子牛高马大,力气只多不少,一趟能抬两箱;瘦子则象征性提了两袋生活用品装上车,他们来回三回便完成任务。
过后二人想找些杂事干,但许府府邸仆从几十,加之胖瘦两人的出生,其余小厮巴结还来不及,哪敢上赶着给他们找活。
许府待遇好,平日他们接触不上家中主人,要想做得长久,往上涨工钱,除开认真负责,人情世故也必不可少。况且杂事不累人,自个儿揽下,在弟兄两个面前留个好印象,不失是个划算计量。
一来二去,胖子瘦子无所事事,在府中瞎晃悠起来。
好巧不巧在路上遇见从灶房出来的亲娘。二人吓得一激灵,眼珠一转悠,收起懒散姿态,立即借花丛躲藏住。
可他二人天生不是聪明伶俐的脑子,龚妈妈都走到跟前才反应要藏。
龚妈妈手脚不沾地,眼见两个儿子游手好闲就气不打一处来,正打算叫住人,抬眼便瞅见二人拼命往花里蠕动。
胖子用手肘推搡瘦子,横眉斜眼瞪他,嘴上嘘声责怪道:“没看到我屁股在外头?身上没几两肉,占那么多位置,贪心不死你。”
瘦子翻白眼,不情愿地往旁边让,“还不是你肉多。”
胖子不服气想争论,瘦子捂住他的嘴,剜了他一眼,“你不怕娘发现就使劲说,没长脑子。”
胖子怒得脸上白肉抖动,但到底没再发声,只是偷摸用屁股挤他。
龚妈妈一脸麻木地看着两人露出的背和屁股,表情严肃道:“大大、小小,若把夫人最喜欢的花压坏,银子从你们月供里扣。”
胖子瞅了瞅,“你把花压焉了。”
瘦子:“你弄坏的。”
“明明是你。”胖子突然明白过来,“娘看到我们了?”
瘦子伸脖子,慢慢瞄。瞧见亲娘冰冷的脸庞,他急忙站起身快速走过去。
“娘,我和胖子来浇花。”
胖子也慢悠悠走出来,笑道;“娘,您怎么在这啊?”
龚妈妈懒得拆穿,“你们二人闲着就去府门迎接乐师,帮着试音,别在我眼前讨嫌。”
胖子瘦子连连点头,像泥鳅一样滑走。
*
清雅居,室内昏暗。
许仙手腕垂落,指拂于地,如削葱根,纤长白皙,尖端绵绵清香散发。
桌腿粗的白蛇将那颗菱形头搭在那双细手的虎口,蛇尾缠绕小榻脚,无声酣睡。
偏院乐器奏响,激昂高亢,铿锵有力。
许仙指尖微动,意识清醒,感受到手臂发麻。她手指活络,毫无意外摸到一块冰凉的物体。
物体在她手心蹭了蹭。
许仙神情停顿一瞬。
下一刻屋内便灯火通明。
她垂眸看着如白玉雕琢般的蛇尾蹒跚地面,短暂的惊讶后是悬心落地。
昨夜担忧白蛇平静到诡谲的态度,如今发泄出来反倒令她安心。
许仙将它的头放在床沿,瞥向门缝,隐有亮光。
她低头看它,把持着犯错哄人的情况,温柔似水道:“此时像四更天,时辰尚早,你上榻再睡会儿,我先出门瞧瞧。”
白蛇若有所指地看向书房小榻,反复确认她所说的是小榻而不是正房床榻。
许仙替它消除疑虑,主动承认说:“不错。”
白蛇受宠若惊,呆愣原地,随后一错不错望向她,神情怀疑道:“为何?”
“你不太高兴,”许仙嘴角漫开一点软意,眼中流淌出柔和浅笑,“我在安慰你。”
白蛇被那双杏眼盯得脸颊发热,先行受不了偏移开视线。
她的杏眼澄澈宁静,琥珀瞳孔独独照它,无声时静静注视它,包容温和。
它飞快瞄她一眼,又晕乎乎抽回目光。
她脸上总挂着笑好像永远没烦心事,性子也像温水浸润,声音软乎乎,说话时会认真看着对方,连回应都带着耐心,让人觉得被重视和尊重。
“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吗?”白蛇小心翼翼觑她,带着一丝害怕失去的恐慌。
她心直口快道:“当然。”
白蛇沉思片刻,翻身下榻,上身竖起,叼起一张白纸甩到她面前。
许仙目露茫然。
白蛇咬住一根笔再次走来,“立字据。”
许仙自认为对白蛇尽心尽力,事事把它排在前列,物欲与关爱缺一不少。但它却依旧爱胡思乱想,表现出患得患失。
白蛇拍尾催促。
许仙无奈接过,垂首开始落笔。
停笔后,白蛇迫不及待用尾巴尖卷起白纸黑字端详,继而留下它的名字,满脸愉悦地将字据来回翻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许仙瞧它欢喜,心中不再计较它的少女心事。
罢了,或许是她从中不足,才致它惶恐。
她应该更加关怀它。
见它欣赏足够,许仙伸手索要,“字据交给我吧。”
白蛇瞳孔划成细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白纸压在身下,瞥见她时戒备异常。
许仙半空的手僵硬收回,阐释说:“纸张脆弱,我想收捡在书架中。”
白蛇未因这句解释而放下警觉,语气生硬道:“不需要。”
许仙探究:“你要自己拿着?”
白蛇闷闷点头,然后用术法隐藏字据。
纵使反复说服过自己,但许仙看见它防贼的眼神,心灵仍不免受伤。
她百思不解,不由发问:“我何来行径,令你如此不信任?”
白蛇投来目光,金黄瞳孔闪烁,带着深深控诉一一写道:“你说我们是亲人。”
许仙瞪大眼,眼睛撑得圆滚,憨态乍现,“我确实拿你当家人,不曾苛刻你啊。”
它幽怨道:“......你还说喜欢我。”
许仙微微哽住,“......”
许仙一惹它不快,甜言蜜语、发誓承诺脱口而出,现在才觉得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你说你会对我好,还觉得我漂亮。”白夙分叉的舌头嘶嘶响,“结果你怕我,觉得我面貌恐怖。甚至昨夜,还拒绝我的示好。你就是个骗子。”
“骗我说喜欢我,养我也别有目的。”
许仙被它一番言论震惊,不及细想,她立刻否认:“我没有。”
似想起其他,她顿了顿,说:“至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她想坦言,自接受它入府,她就不打算以坑蒙拐骗的方式将白蛇骗过。每日亦是一步步靠近它,试图了解它,关切它,浇注情感。虽未抵达爱情的高度,但如亲情般真心。
但......
它所言句句属实。何况它最初身处的白府不比许府差,是她为了完成所谓的剧情,把它带回又薄待。她以为物质的补偿可以换算成感情弥补,不过自欺欺人。
她蓦地沉寂下来。
“你......”
白蛇眼底置疑溢满,却又想听她还有什么借口,便静立一旁,默默等待她狡辩。
许仙瞧它的神情,肩膀垮了下来,陷入冥思。
剧情如今偏差颇大,完成剧情,她真的能回去吗?就算可以,她难道又的要满嘴谎言欺瞒一条心思单纯的小蛇吗?
此方百姓对妖排斥,临安城内更是高僧无数,白蛇居于府邸,需时刻提防外界危险。它本该活在自由自在的林间,一切皆是她强求。
为一己私欲,伤及无辜。
许仙蹙眉,琢磨如何办。
她彷徨地看着气上头的白蛇,脑海中沸涌翻腾。
白夙盯着她,眼神越发阴暗黑沉。
许仙思量许久,最终深思熟虑道:“利用你成事,是我心思不纯。对此,我感到很抱歉。”
她眉眼柔顺,抿唇道:“好在现在为时尚早,仍留有余地。”
当她低头道歉,白蛇已经原谅她大半。然而她后面那句话却让它感到云里雾里。
许仙走下榻,站在屏风前,低声道:“我对你抱有不善。如果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拦。”
白蛇惊起,蛇尾尖刺倒扣,气不打一处来,“你赶我走?”
许仙难以直视它,只轻声道:“你若愿意留下,我必定欣喜万分。但你留下,我恐怕没法子心无旁骛对你。”
她想回家。它既然留下,她又如何受住回去的诱惑。即使希望渺茫,她如何舍得放弃这渺茫的希翼。
房屋内迎来寂静。
许仙与白夙无声对持。
门外,吉时将至,院周遭,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瘦子从前院绕进小院。
“少爷,老爷即将远行。”他兴冲冲说,“您该起身了。”
许仙将白蛇的事暂搁,转身朝门方向寻问,“去哪?”
瘦子笑呵呵道:“听闻是岳阳。”
岳阳?
正是许老爷口中秦伯伯的地方。
许仙猜想是昨夜商谈,她爹终究不放心,打算亲自去押运货品。
她拢了拢衣物,回复说:“我稍后便来。”
瘦子退下,“小的先去主院分担。”
屋里,等许仙披上外衣,回首瞧时,白蛇已不见踪迹。
她抓住衣领的手指紧了紧,接着成若无其事地穿戴衣服,吹灭烛台。
临走前,她环视屋内一圈,随之合上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