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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由头  “此 ...

  •    “此话当真?”樊绍愕然道。

      樊昭点头。她将白日里梁颂瑄的原话细细复述了一遍,末了,又补上自己的推断:“那千机阁的人,定是梁颂瑄的同党。想来她手里的牌不只有白狼卫,也不只有你我,她一定还有自己的势力,藏在水下的那种。”

      樊绍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案几。笃,笃,笃,不紧不慢,像在算一笔极复杂的账。

      “如此看来,那押去王帐的金锭,”他嘴角微微一扬,“哪里是被劫了,分明是进了她梁颂瑄自己的腰包。”

      樊昭不由得蹙眉:“可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们通过气。金子去向也好,千机阁的底细也罢,一个字都没有提。阿兄,这是不是说明她对咱们还是有戒心?”

      “是啊。”樊绍长叹一声。

      樊昭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等了一会儿,见阿兄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问道:“阿兄,你煽动了梁颂瑄这么些日子,她可有动心的迹象?哪怕一丝半丝的?”

      “没有,”樊绍摇头,“至少明面上没有,她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梁颂瑄一定有异心,他想。可他试探了她那么久,她都装聋作哑,要么轻飘飘地岔开,要么笑而不答,就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

      由此可见,梁颂瑄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迈出那一步的。

      “还差一个由头。”樊绍突然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什么?”樊昭往前探了探身子。

      “还差一个由头。”樊绍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兴奋,“这个由头,得能推梁颂瑄一把,让她不得不去做选择。到那时,她就没有装聋作哑的余地了。”

      他想明白了,之前那些试探,梁颂瑄不是不动心,是缺一个由头。从前陈胜吴广起事,不也先借了鱼腹丹书、篝火狐鸣,才敢揭竿而起么?就是张益潮起兵,也是先扯一面“归义扶盛”的旗。

      师出无名,便是乱臣贼子;有了名头,反倒成了天命所归。梁颂瑄这般精明,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想到此处,樊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如此,他便送她一个“不得不反”的由头。

      樊昭沉默片刻,道:“那咱们怎么制造这个‘由头’?”

      “不急。”樊绍笑了,“算算日子,陇右那边该动起来了。”

      *

      数日后,丰州府衙。

      肃州第二封军报送来时,梁颂瑄正在用朝食。她刚喝了口粥,便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碧彤疾步而入,面色凝重:“统领,是急报。”

      梁颂瑄搁下碗,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军报。拆开,抽出信笺,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读罢,她朝食也不用了,只说了一句:“擂鼓聚将!”

      谢碧彤领命而去。

      鼓声没响多久,人便到齐了。彼此拱拱手,各自落座,面色都“恬淡”得很。他们不是不惊,是惊不动了。有人破罐子破摔,心道:老天爷,这又是怎么了?罢了,横竖是祸事,来便来罢。

      因此,谁也不比谁多一分慌张。

      梁颂瑄早在主位上候着了,面前摊着那份军报。等人齐了,便将陇右道的情形先略说了一遍,以便那些不曾参与前事的人也能听明白。

      事情要从七月初,也就是四个月前说起。彼时丰州金矿刚开工不久,第一封肃州急报便送到了梁颂瑄案头。

      急报的内容很简单:陇右大旱,吐蕃越界。

      自入夏以来,陇右道滴雨未落,草场枯黄,水源锐减。吐蕃人第一个坐不住了,他们驱赶着牛羊越过临州,占据了党项人的牧场河曲地。

      党项人自然大为恼火。他们的首领拓跋弘遣使责问,要吐蕃即刻离开并索要赔偿,却被一口回绝。两方在洮水上游打了一仗,数百人死伤。鲜血染红了河水,也点燃了积压多年的旧怨。党项诸部闻讯,纷纷拔刀响应;吐蕃也调集兵马,严阵以待,冲突愈演愈烈。

      彼时铁骑尚未休整完毕,无力出兵。即便能打,梁颂瑄也不会打。局势尚不明朗,谁胜谁负犹未可知。贸然入局,替人做嫁衣么?她还没那么蠢。

      与魏延商议一番后,二人定下个“坐山观虎斗”的方略来。随即,梁颂瑄又觉得这方略还不够,仅仅只是两方混战,变数太少。于是,她决定再添一把火。

      回鹘便是那把火。

      回鹘虽与突厥同源同语,与吐蕃却有旧怨。那些怨怼埋在地里多年,早已生了根,只等一场雨便能破土而出。而且,回鹘可汗药罗葛一直想扩充牧场,却苦于没有一个正当的由头。

      梁颂瑄抓住这个机会,遣使携厚礼入了回鹘王庭,许下三诺:其一,战后河曲地西段的牧场划归回鹘;其二,开放肃州互市,回鹘商人免税三年;其三,往后铁骑收复陇右,不攻同族,不与回鹘为敌。

      但条件是,回鹘必须把吐蕃人赶回吐蕃。

      这张大饼画得实在诱人,药罗葛急不可耐地应下,短短几日便点齐兵马,杀入临州。原本吐蕃、党项两方混战,转眼成了三方绞杀。

      这第二封急报,便是这场战事的尾声。

      “吐蕃已退守雪原,”梁颂瑄不紧不慢道,“回鹘、党项虽胜,却也元气大伤。魏将军说:‘此天赐良机,陇右可取也。’诸位怎么看?”

      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副将率先开口:“陇右冬日苦寒,若现在进军,我军怕是——”

      “所以动作要快。”有人插话道,“现在出兵,趁党项回鹘元气大伤,一举拿下陇右。若等到明年开春,他们缓过劲来,便再无这样的机会了。”

      一群人吵了半个时辰,都没吵出个结果。

      “好了。”梁颂瑄被吵得头疼,出声压住满帐嘈杂,“打是要打的,怎么打、何时打,再议。今日先定一件事。”

      她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满帐可闻。

      “白狼卫即日拔营,与铁骑汇合。”

      帐中骤然安静。

      梁颂瑄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白狼卫一直盯着金矿,如今突然要开赴陇右,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但顾不得那么多了,良机难逢,她不想错过。

      “统领,”说话的是樊昭,她刚“剿匪”回来没几日,“你走了,矿上怎么办?”

      “照旧。”梁颂瑄不容置疑地道,“矿上的事,麻烦樊将军和樊先生多看顾些。”

      “慢着。”

      梁颂瑄循声望去。那个病怏怏的账房先生站起身,朝她拱手:“统领容禀。某以为,矿上有濯缨坐镇足矣,某愿随您同往陇右。”

      帐中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梁颂瑄微微眯眼。她还没开口,便有人替她问了:“樊先生你疯了吗?你一个文弱书生,上战场是能砍人还是能挡箭?”

      樊绍微微一笑,不恼不怒。

      “某虽不擅弓马,却略通韬略。行军打仗并非只有冲锋陷阵,还有排兵布阵、运筹帷幄。这些事,总得有人替统领分忧。”

      梁颂瑄听出一点微妙的东西。他说的是“替统领分忧”,不是“替特勒分忧”。

      “再者,”他慢悠悠道,“某从前奉暗主张氏之命,勘察过陇右诸州的山川关隘、城池粮道,现都已烂熟于心。魏将军善战,但未必熟悉当地水土。某随军,必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几个副将交换了眼色。有人微微点头,以表赞同。

      “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梁颂瑄客气而疏离道,“可战场不是账房,刀剑无眼,你还是别去的好。还有,账目的事,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樊绍面子,又把路堵死了。

      可樊绍并不打算退。

      “统领不必担忧。您身边的谢娘子来账房这么久,该学的都学了。某走之前,会把所有账目与她对一遍,有她盯着,出不了差错。”

      “况且,”他慢悠悠地道,似意有所指,“账目的事,有时并不在于‘做’,而是在于‘查’。统领若不让某去,某在矿上闲来无事,怕是要‘查’出些什么了。”

      语罢,他挑衅般地望着梁颂瑄。

      帐中诸人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像在看戏。有人嗅出了不对劲,悄悄放下茶盏,大气都不敢出。

      梁颂瑄下意识地握紧了茶盏。她看着樊绍,樊绍也看着她。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

      樊绍那话说得云里雾里,旁人或许听不懂,她却心知肚明:这是在威胁她。樊绍手里有她的把柄,若她不让他去陇右,他就要把做账的事捅出来,把桌子掀了。

      可他为什么非要随军?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就不怕死么?虽然局势有利,可打仗这事谁说得准?一支流矢、一块滚石、一次偷袭……都能要人命。

      那他到底图什么?梁颂瑄想不明白。

      “罢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一寸一寸压下,甚至还笑了笑,“既然樊先生执意要去,那便随行罢。账目的事,就暂且交给谢碧彤盯着。”

      随军也好,梁颂瑄想。等到了战场,她随时可以让樊绍“意外身亡”。

      *

      暮色中,梁颂瑄登上鄯州城头。

      城下万家灯火渐起,星星点点地铺向远方。炊烟从断壁残垣间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像是这座城在缓慢地吐纳气息。

      自去年出兵以来,廓、临、洮、沙、凉五州悉数平定,鄯州如今也踩在了脚下。平定陇右,满打满算也就用了四个月。但梁颂瑄知道,往后要做的事多着呢。

      战事已歇三日,伤兵安顿妥当,降卒编入营中,粮草也开始清点造册。一切都井然有序,用不着她操心。

      操心的该是另一件事。

      “他还是没有动静?”她问,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

      柳鹤鸣垂首道:“属下与姚正明轮班盯了数日,樊先生每日不是在校场看操练,便是在帐中看书。偶尔出门,也只去城中的书肆茶楼,像是……像是在采风问俗。”

      “采风问俗?”

      姚正明接过话头:“属下还查过他接触的人。那几个茶楼博士、书肆掌柜,都是鄯州本地人,祖宗三代底细清白,与樊先生并无旧识。”

      “城外呢?”她问。

      姚正明答道:“城外的斥候没有发现异动。党项残部已退入山林,吐蕃人还在雪原之上,回鹘那边也安静得很。”

      梁颂瑄没有说话。

      这两人都是她最得用的耳目,他们说没有异动,那便是真没有异动。可鄯州城破那天,樊绍消失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长不短,恰好够做许多事。

      但也许只是她多想了。和阿力普待得太久,染上疑神疑鬼的毛病也未可知。毕竟樊绍随军以来,确实帮了大忙。

      那已是去年腊月的事了。当时大军刚出丰州,斥候便报:回鹘与党项的盟约将成。若两家联手,铁骑便是以一敌二,胜算不大。帐中诸将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是樊绍站出来说:“此事不难,只需某往回鹘王庭走一趟。”

      彼时的梁颂瑄只当他是去送死,没多阻拦。她心想,若人死在回鹘营中,倒也省了她以后动手。

      可樊绍活着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带回了药罗葛的亲笔信。信上说,只要战后分得洮州河西的牧场,回鹘便“按兵不动”。

      梁颂瑄接过那封信时,心中五味杂陈。有庆幸,也有遗憾。庆幸的是结盟不成,廓州可破;遗憾的是樊绍活下来了,她还得继续忍着。

      后来打廓、临二州,诸将都主张强攻党项人的大营,樊绍却说:“不必硬碰,声西击东即可。佯攻党项,实则取回鹘,等回鹘一溃,党项不战自败。”

      思索再三,梁颂瑄采纳了他的建言。

      白日里,铁骑大张旗鼓向西佯攻,党项人倾巢而出;入夜后主力却掉头东进,趁回鹘不备偷袭其粮仓。回鹘猝不及防,溃散数百里。党项失了犄角之势,士气大跌,廓、临两州一月便下。

      但最妙的,当属那一招反间计。

      痛失廓、临两州后,拓跋弘退守洮水,据险而守。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樊绍不知从哪里寻来个口舌伶俐的党项俘虏,放归之前,教他背熟了几句话:“特勒大人说了,只要肯低头,首领封大官,部众赏牛羊!先到先得,晚了什么也捞不到!”

      消息传出去,不消几日便炸开了锅。有人连夜拔营来投,有人按兵不动观望,还有人暗中送来拓跋部的兵防图。等到一月中旬,洮、沙、凉三州便换了狼旗,拓跋弘的首级在洮州城头整整挂了三日。

      五州既定,就剩一个鄯州。只是魏延与拓跋弘鏖战时右臂受了重伤,梁颂瑄便接了帅印,樊绍依然随行。

      攻城那日,樊绍献了水攻之策。他引城外河水灌入低洼处的城墙根,墙基一软,轰然塌了半边。铁骑从缺口涌入,不到两个时辰便占了全城。

      鄯州拿下来,可梁颂瑄觉得很为难。

      自用兵以来,她便决意要在战场上结果了樊绍。刀剑无眼,阵前死个把人,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一纸阵亡文书递上去,阿力普顶多叹一声“可惜”,便也过去了。

      可这人太有用了。从战事开始到结束,她愣是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这样的人,杀了可惜;可不杀,又像揣了条蛇在怀里,不知何时就会被反咬一口。

      “统领?”姚正明试探性地问。

      梁颂瑄收回思绪:“准备启程回临州,魏将军还在等着。”

      “至于樊绍……”她说,“继续盯着,不要松懈。”

      二人齐齐应诺。

      梁颂瑄没有再说什么。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目光越过城下那片灯火,望向城外漆黑的旷野。

      那时她还不知道,一场为她量身定做的“戏”,正在那里等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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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