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药》泥泥vic

1、一

　　人不要走极端，一次两次的也就罢了，长时间下去，活人也要被折腾成死人。
　　他如果年轻时知道这个道理，断然是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的。他叹了口气，把空酒瓶子丢在一旁，又打开了一瓶新的。可惜人不能倒着活，若是可以，个个就都能成圣人。他，也万万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他皱着眉吞下一口伏特加，辛辣的酒精徘徊在他的喉咙内壁，刺激却满足。这大概才是酒真正的喝法：当你心绪杂乱淤堵，灌上这么一大口，通过感官上的刺激带来一种惩罚自己的快感，从而产生变态而扭曲的心灵满足。可是即便这样，酒精对此刻的他也于事无补。因为这已经是最后的一瓶了，喝完这瓶，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他，没钱、没工作、没家、没朋友，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他依稀记得他刚参加工作那会的面貌与现在是截然不同的。那时的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买醉，在陌生的路边或者河畔歇斯底里。可是谁又是生下来就爱抽烟喝酒？那时的他会憧憬自己的将来，梦想未来某一天的自己，住几百亩的庄园，每天开豪车接送孩子上下学，有个美丽的妻子等自己回家。
　　他扪心自问，如果注定要走到今天，那么他最开始来到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他回忆起以前笑得没心没肺的岁月，还有为一个个理想斗志昂扬的时光，觉得这一切，都恶心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因为世界容不下这样积极的态度，所以穷其所能地不断将现实更丑恶的面貌揭露给你看。而所有人，都不过是被命运掐着喉咙，苟延残喘的蝼蚁。都不过是，可怜人。
　　他攥着冰冷的瓶口，手指无意识地越收越紧。是时候做个了结了，他暗暗下决心，只要一刀，一刀就可以结束这一生的惨淡和碌碌无为。但是他又害怕自己不够果决，迟迟下不了手。他太了解自己懦弱的性格，当明天的阳光降临到这片土地，他会忘记所有伤痛，因看到那一团初升的火红而重获希望。这也意味着他又要多熬过一天。等他在膨胀的情绪中再次坚持到夜幕降临，当白天的所有美好都再次销声匿迹，事情还是会变回原来糟糕的模样，饥饿、寒冷还是会逐渐侵袭他的身体，他又会如今夜，如过去无数夜晚一般痛苦。因此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时候了, 不能再犹豫了，就是今天晚上了。他紧握着刀的手不停地颤抖。
　　自杀有多难？它说到底不过就是简简单单用手将刀插进胸口的动作。插得快一点或许连疼都感觉不到就死了。可是根本上，它代表一场本能与理智的战斗，这才是最难的部分。逻辑需要说服只会相信本能的身体：不要再求生了，死亡才是最好的。所以他不断催眠自己：“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恐惧。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还畏惧什么呢？再快一点，是时候了。”他知道他是错的。他其实并不是一无所有的，他还活着，他还有一条命。于是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再等等吧，再让我与自己相处一会，让我好好想想。或者至少让我，最后一次看看这个世界。”
　　然而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天空黑得浑浊，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但也没有到那种压抑到崩溃、诡异而暗沉的程度，至少月亮还如往常般清晰地悬挂在高空。一切都太过稀松平常了。在今天，他将结束自己的生命，亲手丢弃自己的全部，摧毁自己的存在。这在他看来是头等大事，然而对世界却是再普通不过的。如潮起潮落、四季更替，没有预兆，没有伤痛，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浪漫主义。空气还是发涩到窒息；耳边没有壮阔的大海的悲歌，只能隐约分辨出树叶的相互抚慰；景色亦不是能让人欣赏的奇观，只有水泥路、护栏和几棵树。然而他要死了。
　　若有人在这个时候撞进他的眼神，会发现那一团漆黑中有什么在疯狂地翻滚、扭曲、撕裂，然后将一切痕迹焚烧。
　　“买药吗？”一个混浊不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的灵魂猛然惊醒，生生被从生死线上拉回。此刻他握着刀的手停在距离心脏不到两厘米的空中。
　　“什么？”他回头，发觉自己的整个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来人整个面部被斗笠遮挡，身形隐在黑色斗篷中，看不出年龄，看不到相貌。“人之将死，其举止安然，意识也淡薄。而你不是。你的灵魂波动太大，我才赶来看看。”
　　他不自觉攥紧手中的刀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紧张，我只是卖药的。我看到你的意识，觉得你的需求正好我可以满足，所以来问问。你要买后悔药吗？”
　　“什么？”他以为他听错了，“后悔药？”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没动，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你难道不想重新活一次，避开你之前犯的错误，拥有另一个人生？”
　　他气得狠了反而笑出声。长期积累的怒气在胸腔中扩大，压得他喘不上气。这种怒气在达到极点时变成滔天的不甘与愤恨。
　　不想吗？当然想。他原本就不满于结局迅速而平常的到来，现在发现世界在他临走前也不放过他，让一个陌生人的胡言乱语嘲弄、羞辱他一番。他简直想拍手叫好。这种感觉，就像当你走迷宫时被困在死胡同永远达不到终点，而你花了大半辈子在这个角落终于决定坦然接受这样的死亡时，一个还有无数日月可以活的路人突然对你大喊出你的境况并激励你要走出去，继续为目标奋斗一样。你当然想出去，想活下去，可是你没有办法，没有能力。这足以在顷刻间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扯断，将他对现实的所有厌恶推到顶峰。
　　“哥们，刚出院还是刚被放出来？精神不正常了吧？”
　　那人静默不语，慢慢伸出拳头，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颗不知从何时就被他握在手心的白色胶囊。
　　他觉得太过荒唐，没有力气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掉头就走。
　　“你左右不过一死，还畏惧些什么？你吃了它，最坏的结果就是被毒死，那不正合你意？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它就是后悔药呢？”那个人的语气没有了最初的随意，反而有些急迫。
　　他停住脚步，“你非要找我做什么？那里一大片住宅区，你挨家挨户地问，肯定有哪个傻子会吃了它的。”
　　“你因后悔而自杀，有谁会比你更容易被我说服吃下它？”
　　他不懂这个人从何处看出自己自杀的原因，但他被掐住了命脉，反驳不了，也意识到这根本没有纠缠的价值，毕竟他马上就要死了。他不想再和这个人浪费时间，只想一个人在今晚安静地离去。于是他一把抓起药丸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
　　他记得他的指尖划过那人掌心时带来的一阵滑腻腻的触感。他恍惚地想，那不可能是人的手，倒像蛇，或者鳖，或者蜥蜴的那种斑驳冰冷的皮肤。
　　这是他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