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白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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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闽南七月半。
雨幕压得三界坛的黄幡低垂，道士的青冥香与和尚的沉水烟纠缠着漫过街巷。白事迟立在佛道两坛之间，道袍下隐约露出半截百衲衣——十年前开元寺老方丈圆寂前赠的。他手中烟枪一抖，火星子溅在普渡公灯的纸罩上，火光骤亮三寸。
“水火既济，阴阳合和——”
铜铃与木鱼声里，最后一盏莲花灯顺河漂向海口。陈不白蹲在自家棺材铺檐下削竹篾，刀尖忽地一颤。门槛外爷爷撒的香灰簌簌滚动，半枚湿漉漉的脚印正踩在“离”位。
“讨债鬼倒比活人守时。”他摸出三粒咸橄榄抛向雨幕，果核在青石板上滚出七道弧，正巧圈住只扑棱的绿头蝇。苍蝇翅膀“滋啦”灼出青烟，落地化成滩腥臭黑水。
“臭小子，还看，再不编快点，过几日给人做功德的屋子可没得烧，半夜叫人拉了去可别哭”
“仗都打起来了，活人都住不起，死人还怪讲究，真把我拉了去我也跟他摆摆道理。”陈不白边说边虚碎了口沫子，眼睛就没离开远处那群穿着道袍僧装的喃么先生。
陈不白的名字是爷爷取的。
老头叫陈震，年轻时有个诨号叫“白事迟”，倒不是手脚慢，而是他接活儿有三不规矩：不下雨的丧事不接，不断气的活人不渡，不带血的铜钱不收。十里八乡都说他邪性，可谁家撞了阴祟，还得老老实实拎着猪头来求。
白事屋的柏木门廊被雨水泡得发胀，陈不白后颈的贝壳吊坠突然发烫——十五年前，白事迟正是在这般天气里捡到他。
那日泉州港漂来具缠满渔网的浮尸，尸身脖颈挂着半枚砗磲贝，内侧歪斜刻着“Joseph Tan, Penang 1909”。供桌下的襁褓啼哭时，裂成八瓣的香炉里，香灰混着血水凝成个“白”字。
“妈祖娘娘赏的因果。”老头把贝壳穿红绳系回婴儿颈间，指甲盖抹了香灰往他眉心一点，“白家饭沾阴司债，吃了洗不白。”
时间匆匆陈不白十岁就摸清了棺材铺的玄机。
西墙那排柏木棺的第三口，敲棺头三下能弹出暗格，里头收着爷爷的“问阴尺”——一杆包浆浸血的黄铜烟枪。东厢房的纸扎人不能画眼珠，否则半夜会爬到房梁上学猫叫—这是开元寺“目连救母”戏文里逃出的精魄。 最要好笑的，他总趁白事迟不在的时候，用闽南语+国语串烧，把他爷挂在二梁的手抄咒书咿咿呀呀的唱一轮，唱毕还要补一句“怕你们这些外乡的听不懂说小爷不白欺负你们。”
这日晌午，镇上的米铺掌柜急匆匆撞进门。 米铺掌柜撞进门时，陈不白正偷翻《清微炼度科》。
“迟爷！我家夫人的坟......”
白事迟正磨棺材钉，血红色锈水顺着青石板缝往神龛底下钻。老头头也不抬：“坟头供的杨桃烂根了吧？”
掌柜的膝盖一软，怀表链子甩出道银光“您、您怎么知道？”
“杨桃五棱似五鬼抬轿，供在巽位招阴风。”老头甩手把钉子钉进棺材，“去换棵芭蕉，记得用洗裹尸的土培根。”
陈不白蹲在柜台后憋笑。
哪是什么五鬼抬轿——昨日他偷溜去坟地，亲眼见掌柜家小儿子往杨桃树根撒尿，还倒了半包他奸商老爸和在米糠里的海沙。
当夜暴雨。
夜雨泼天时，房梁悬着的烟枪打转如罗盘。白事迟从暗格请出陶瓮，黄符被雨洇出倒写的“赦”字，瓮中过阴米已结成青灰色的块。
“生魂问米，死债过阴——”
陈不白赤脚追出三里地，乱葬岗上，米铺家丁正冒雨掘坟。棺盖掀开刹那，甜腥味混着海沙气冲得人发晕——棺中妇人腹部高隆，嘴角咧到耳根，十指指甲缝里塞满南洋丁香。
“造孽！壬戌亥时的孕妇也敢土葬？”烟袋锅砸得墓碑火星四溅。掌柜哆嗦着摸出怀表：“南洋先生说这是龙吐珠......”
陈不白脚下一滑跌进坟坑，正对上妇人暴突的赤目。雷光闪过，那尸身指甲暴长三寸，腹中传来幼猫似的呜咽，簪花随阴风叮当，竟似远处飘来的南音《梅花操》。
陈不白眼睛都亮了爬起来就喊道“爷，你又不带我玩，这都多久没遇到好玩的了，我光着赤脚就跟了三里地”
“还不滚回来！”
他刚踉踉跄跄爬回爷爷的旁。迟爷烟袋锅就凌空抽在他手上，原本沙土磨开的口子瞬间飙血。“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陈不白咬破指尖凌空画符，血珠子甩在《清微炼度科》泛黄的纸页上。朱砂批注“戊辰辰时血破煞”忽的燃起靛火，映得他掌心血痕如游龙。
“妖秀崽，你什么时候把我的书给偷了”白事迟边骂反手边抽出桃木剑——剑脊阴刻的《楞严咒》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寅时三刻，巽风转坤位！”
香花僧的破地狱科仪就此开场：
1. **踏罡步斗**：陈不白脚踩八卦罡，手结往生印，将引路钱撒成九宫阵
2. **双坛共鸣**：道坛燃起三清铃，佛坛敲响青铜钵，震得棺底海沙簌簌落
3. **七星锁煞**：七枚棺材钉蘸雄鸡血，钉尾系开元寺的功德绳
迟爷边看边笑，也不知是中邪了，还是对年轻不白这番操作的欣赏。
尸腹塌陷时，黑水顺着沙缝渗入地脉。陈不白瞥见爷爷后颈齿痕泛着青光，来不及问便又吃了迟爷一闷棍——烟锅打人实在疼。原来戊辰年辰时，正是他的生辰。
“爷，你要我血早说阿～吓我一大蹦！”众人眼睁睁看着不白从屋里往坟头一趟趟搬科仪用品，又稳当的一场戏走完，竟没有一丝遗漏。作罢一切随后退出身来才向迟爷，嘟囔着。
“你这身行头也不怕祖师劈你个响”迟爷边骂边整理衣冠，接上法具又从头到尾作了足足一夜的法，才算结束准备打道回府。
“米老板，这龙吐珠实为子母献祭术。”白事迟碾碎掌心的丁香末，“南洋的宝穴，要的是活人陪葬。”
掌柜面如死灰地摸出银元，怀表链坠闪过槟城教区纹章。陈不白颈间贝壳骤然发烫，烫得他想起棺底那撮吕宋火山灰。 迟爷不愿多说，瞥眼正色直言道
“施粥百日，戒色三年。”老头踹了脚看热闹的徒弟，“再打柄新烟锅——要嵌开元寺的‘金刚砂’玉嘴。”
回程山道上，陈不白揉着屁股嘀咕：“爷，那妇人腹中......”
“啪！”
烟袋锅敲在他后脑勺。白事迟望着海雾翻涌的泉州港，突然哼起段《劝世歌》：“七月初七天门开，冤魂不散讨命来......”
米老板本就胆小，又经过这一夜折腾，看着又是佛又是道，这一出又一出，吓得早已失魂落魄。而再经迟爷言语这么一激，双腿跪将下去对着他们爷俩远去的背影直拜“谢谢迟爷，谢谢迟爷！”随即
不白本就困的不行，等走远了去，才开始抱怨。“爷，不是早该结束了吗？我没做错什么啊，怎么这次还需要您老这么一遍遍施法，是不是遇到什么厉害的事了？”
迟爷正色慢语道“哪有什么厉害的事，这米老板的生意太损了。掺沙不说，自己老婆冤死还急匆匆下葬，怕不是外面有妾了，且还不知道他老婆死的是不是不清不楚，有这个机会做敲打一下，不再宰他一笔，不就白忙了吗。还有你说你逆行八卦步的时候，你的咒对吗？好好一个“九凤破秽咒”你给我闽南语国语双掺，谁教的你呀？不对，你小子不是让你不要入行吗，成天不想着多学点编篾的手艺，偷摸着学白事，反了天了你！说吧，吃我一顿拳脚，还是滚出白事屋？”没等回话，脚印就结结实实印在了不白的背上。
年轻的不白还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一夜。殊不知迟爷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深，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不白跟白事屋的联系越来越深，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回想昨晚看着不白无师自通的罡步莲花，一套套法事科仪滴水不漏，颇有些那个人的影子，难道这是命中注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白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