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起居录》清风徐来又去

1、驸马不在身边的第五个春天 我已经做了

　　弟弟新皇的地位逐渐稳固的这个春天，我已经做了五年的寡妇了。

　　他将我召进宫中，说想和我踏春，但是我们最终只是在梅花园里默默走着。春光融融，花鸟相争，直到一朵玉兰花旋转着落到了我这个弟弟的手上，我终于听见他开口了。

　　“阿姐，这些年来，你可还有想要厮守之人？”年轻的皇帝陛下没有戴冠冕，一点哀伤浮现在他的眼底，“休养生息，与民教化，整顿吏治，加强边防…朕即位以来做的所有，都已可观成效。时局日趋安稳，国力日益强盛，民间的百姓都渐渐恢复过来了……”
　　他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扰了谁的旧梦：“阿姐却仍困在那场雪里。”

　　左右退守在十步以外，这片花树下，只有我和他。也许在这春花灿烂的一瞬间，他可以不是皇帝，我可以不是公主，我们仍旧可以做童年时那两个相互扶持的孩子，无人问津，轻松自在。
　　但是一路走来，我们为了得到一些俗世明码标价的东西，已经将那些我们与生俱有之物统统置换掉了。当然，有得有失，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法回到过去了。

　　沉思片刻，我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想给我说媒了？！”
　　于是我面前的人错愕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宁昭，这才像你啊！”笑罢，他亦故作深沉说到，“朕倒真想效仿民间，给公主做一回媒人。”
　　他这副样子这些年我也很少见到了，天子展颜，自然是万物也为之失色，只是难为我强作出俏皮模样了！我心下忍俊不禁，面上却叹了一口气，摆出公主的样子来：“只是不知道陛下要给我讲几回媒呢？本宫身为长公主，寻常男子怕是看不上眼，那能入眼的姿容俊美之人，却又不止一两个…若是都赐作驸马，只怕是难办啊。”
　　皇帝不语，只一味微笑不止。他随手折了一朵花别在我鬓边，说公主姐姐还是那么美，又说要是能让公主姐姐也日日展颜，就是将那些男子都收作面首又如何？

　　“怕只怕阿姐的心中只认定一人，再不愿为谁打开了。”玩笑之间，皇帝却正色起来。那种像大雁羽毛轻点水面造成的波纹一样的哀伤又在他眼睛里浮现了。

　　这是五年来我们第一次谈起这件事情。春风吹拂起我身上春装的飘带，却吹不开我盘起来的发。这一年，我仍旧梳着时兴已婚妇人的发髻，点口脂，戴耳珰。然而无论春天几度归来，我的心似乎都始终无法重获热烈。与我仍旧年轻美丽的面容不符的，是我日渐寂然无法挽回的灵魂。

　　这是我的驸马没有陪在我身边的第五个春天。

　　我时常在想，如果明骜没有尚公主，他的人生应当会有如太阳照耀一般光明灿烂。如果明骜没有尚公主，那远嫁与丹黎和亲的就会是我。
　　“泰和十年，丹黎使者提出要为丹黎王迎娶我朝公主，时年适龄者惟我一人尔！是我不愿承担公主的责任…若非如此，清和不会替我和亲，明骜他后来也不会…”
　　鬓间的花滑落委地，我以为我已可以坦然面对我人生的得失，但开口倾诉的刹那间，我还是忍不住颤抖流泪。这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说出心中所想。明骜不知所踪以来，我心性愈发坚冷，宁臻做了皇帝，我的地位又日益尊贵，身边再也没有可以亲近之人…

　　宁臻轻轻擦掉我的泪水，将我拥住，他说：“好宁昭，你怎可如此苛责自己……其实你我皆知和亲从来不该是公主的责任。昔年汉朝初立，时局不稳，屡次出嫁公主以求边关太平，纵有安宁亦不过片刻，可知和亲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况且古来和亲的公主，哪个不是终日生活在阴影之中，失去了一生的幸福？没有哪个女子生来就必须奉献自己的所有…”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朕向你保证，那些事情不会再发生。”

　　宁臻安慰着我，但他的心显然也被触动了，我知道，这时刻，我们都在心中思念着清和。
　　清和是我们的姊妹，她最初不同我们姓宁，长到十四岁才被接进宫中，她是父皇遗落在民间的一颗真正的明珠。清和名中原本有一个溪字，父皇并不如何喜欢，但父皇更懒得费心赐名，于是我们就小溪、小溪地叫她。到了泰和十年，丹黎来求娶公主，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小溪的住处听她说她上值的趣事。那年我与小溪已有十七，宁臻尚未满十六。当年适龄的女儿就我二人，但是小溪并不是公主，她甚至都没有上皇家玉碟。几乎是一瞬间，我们就明白了那件事情，如果父皇首肯，和亲人选事实上只有一个。

　　“但是最后，出使和亲的却是小溪…”我喃喃道，“是因为父皇偏心我，下旨逼得明骜不得不尚公主…”
　　“阿姐。”宁臻唤我，我抬头，竟看见他脸上的不忍，“你难道不知么？”
　　世界好像静止了，春风变成凛冽的刀。在一片眩晕中，我听懂了宁臻说的话。

　　他说明骜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