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坠子》一瓶杏仁露

1、苏州河

　　“李小姐，你的德语水平现在已经很高了，我恐怕要失业了。”
　　迈克尔先生笑着把笔盖重新扣回钢笔，将完整的钢笔重新放置在胸口的口袋，露出金色的笔标。
　　迈克尔是李珍珠的德语老师。
　　今年是李珍珠学习德语的第九年，她把视线从笔记本上收回，摊了摊手，无奈地笑。
　　“先生，还是不要取笑我了。”
　　女人笑起来，红润的唇边总是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迈克尔听到她的话，原本轻松的表情认真起来，深邃的蓝色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人。
　　“珍珠，你知道的，我没有在开玩笑。”
　　“先生你也知道，不够的。”
　　李珍珠低低呢喃，她微微垂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德语词汇，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
　　“不够的。”
　　李珍珠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李，不要太过执着。”
　　迈克尔来中国已经七年，与刚到中国不同，现在的他可以字正腔圆说出一口流畅的中国话。
　　李珍珠察觉自己情绪外漏，抬起头扯了个笑。
　　“Machen Sie sich keine Sorgen.（不用担心）”
　　李珍珠的德语确实已经说得很好，纯正地道的口音让迈克尔这个做老师的很欣慰。
　　迈克尔也没有再多说话，临走时安抚地拍了拍李珍珠的肩膀。

　　送走迈克尔后，李珍珠半靠在真皮沙发上，视线穿过大大的落地窗落在外面。
　　如今已经进了腊月，前两天苏州气温又降了不少，窗户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是今天的第三遍。
　　李珍珠拢了拢身上宽大的白色羊毛披肩，才接起电话。
　　“喂？李珍珠，你他妈不想干了，是吧？”
　　电话另一头男人的声音很大，李珍珠早有预料，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一个破德语课有他妈什么好学的。”
　　电话另一头的男声还在继续，李珍珠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声音传到电话另一边，宋丰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李珍珠还是没有说话，纤细白嫩的手指夹着烟，她只是吸了一口，然后看着烟雾在自己指尖一点点聚齐又一点点消散。
　　电话就这样安静了近半分钟，电话另一头的宋丰叹了口气。
　　似乎是认输了一般。
　　“今天晚上有个局，不少重要人物都在，你露个面表现表现。衣服我已经让文文给你送过去了。”
　　“行，我知道了。”
　　李珍珠掐灭了手里的烟。
　　要说的话说完，电话两边又恢复到安静。
　　“咳。”
　　宋丰不自然地咳了咳。
　　“晚一点我会让人过去接你，就这样吧。”
　　“好。”
　　随后，电话挂断。
　　窗户上的雾气更加浓烈，李珍珠把自己整个人窝在沙发上。
　　天气是真的冷了。
　　李珍珠没有等很久，文文就带着几个巨大的袋子来了。
　　“呼~珍珠姐，今天是一条绿色的旗袍哎。”
　　女孩脸上浮着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李珍珠也跟着她笑。
　　“这么喜欢旗袍啊？”
　　李珍珠很喜欢这个新招的助理，笑着问她。
　　文文听了她的话，真的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思考。
　　“我不是喜欢旗袍，是喜欢穿旗袍的姐姐你。”
　　李珍珠没有说话，弯着红唇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多少带些苦涩。
　　她收拾的很快，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文文的眼睛一瞬间粘到她身上。
　　“哇塞，珍珠姐，你穿旗袍是真的好看，这光彩夺目的大明星就应该你来当。”
　　“就你嘴甜。”
　　李珍珠笑着轻捏文文带些婴儿肥的脸，她把视线移到茶几上的烟灰缸。
　　那里干干净净，已经没有刚刚她抽过的烟蒂。
　　“走吧。”
　　李珍珠带着文文上了宋丰提前准备好的保姆车。

　　车子最后停到了一座类似苏氏园林的庭院。
　　香竹院。
　　这个餐厅远离市中心，环境幽静舒心，消费也很高，出入的多半是带着些名头的人物。
　　李珍珠接过文文提前准备的披肩，十公分的高跟鞋稳稳踩着青石板路轻车熟路走进去。
　　宋丰站在包厢门口，踩着皮鞋有一下没一下轻踢一旁的垃圾桶，神情颇有些不耐，看上去等了很久。
　　“宋哥。”
　　李珍珠喊了他一声。
　　“姑奶奶你可来了，王总已经进去了。”
　　宋丰是李珍珠的经纪人。
　　“珍珠，我可跟你说，今天这场饭局的人物都不是你我可以得罪的，尤其是一会要来的一位。东西都给你准备的差不多了，咱攀不上他们，你进去在一边好好表现就行。”
　　李珍珠苦笑。
　　“宋哥，你第一次这么紧张。”
　　“你懂什么。”
　　宋丰挥挥手，一脸你不懂的表情。
　　“走吧，进去吧。”
　　宋丰领着李珍珠进了包厢。
　　包厢内部很宽敞，宽大的木质圆桌后侧修筑着假山和锦鲤池子。池子旁边是一片嫩绿的竹子，室内温度长年控制适宜，这些人工种植的绿竹长势颇好。
　　“珍珠来啦。”
　　约莫是该到的人还没到，包厢里的七八个男人就这么坐着干聊天。其中临近门口位置的男人看到李珍珠，颇为愉悦地招呼她。
　　这个男人是李珍珠所属娱乐传媒公司的老总。
　　“王总。”
　　李珍珠浅笑冲着他微微点头。
　　“哈哈哈王总，咱们珍珠可是提前准备了很久。”
　　说完，宋丰微微弯腰，贴着王总耳朵：“等下我陪着你好好喝几杯。”
　　王总满意笑笑，伸手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
　　“宋丰你小子！懂事！你也给珍珠介绍一下大家。”
　　宋丰得到王总的指示，直起腰站在李珍珠身边，介绍了在场的其他人。
　　李珍珠都浅笑着打招呼，之后回到提前为她准备好的位置。
　　古筝被摆放到锦鲤池子左侧，她走过去坐下开始弹奏。
　　这个位置李珍珠只需要微微侧头就可以看到那片被人工养在温室里的竹子。
　　两首曲子后，那扇木质的包厢门才被拉开。
　　“呦，大家都到了！”
　　推门的是个年轻的男人，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弯着，他胸前的粉色领带颇为显眼。
　　“谨颂，都怪你的环球8000，不然咱们早到了。”
　　年轻的男人回过头，不满地嘟囔。
　　“抱歉，诸位。”
　　一道沉稳磁性的声音从年轻男人传出。
　　随后，早先到的七八个人都从位置上站起来。
　　“飞机飞行难免延误，怎么能怪沈总？”
　　“沈总这一路还顺利吗？”
　　“……”
　　李珍珠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就撞进一双深棕色的深邃眼眸。
　　这双眸子太熟悉，即使九年未见，李珍珠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心肝就好像被一只大手揉搓，忍不住得酸涩。
　　强烈的情绪波动让李珍珠的手指有些发颤，她强忍着控制着自己，才不至于谈错音调。
　　许是察觉到不一样的视线，沈谨颂抬眼望过来。
　　李珍珠几乎是瞬间低下了头。
　　她的眼神急忙滑动回谱子上，注意力有些分散，一时间无法集中。
　　手上的动作凭借长年累月的肌肉记忆才没有停下。
　　直到众人随着沈谨颂坐下，李珍珠才慢慢意识回笼。
　　面前谱子上的字逐渐清晰。
　　苏州河。
　　原来自己已经弹完了一首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