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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月亮 如深渊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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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间时,时千就先感觉到了她。
这种感觉是不确定的,像一阵雾飘过,不特别注意根本察觉不到。就算你注意到,也只会认为是自己多想了。
比如,下意识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觉得那里好像有人。
再比如,在一个静止封闭的空间,忽然出现的一股气流。
其实时千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感觉到她快来了,就跑了。
他是一个天生的猎手,对危险更有极致的预知。就像刻在骨子里的生物本能,在大脑还未彻底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行动。
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跑到三步之外了。
时千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在女人身影出现在身后的前一秒,他已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没多说一句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往哪个方向跑能够摆脱她。这是下意识的远离,漫无目的的逃跑。
他速度很快,穿过层层楼梯,掠过扇扇铁门,踏上一个被劈开半层的场地。
这里原本是为魔术表演特意准备的,空旷得有些不真实,整层甲板被清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表演台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时千一直走到尽头的围栏,才转过身。
头顶是开阔的天空,身后是翻涌的海水,头顶有海鸥噪杂的声音,时千想把它们一只只射下来。
她到了。时千感觉到。
黑衣女人的身影像一幅画,出现在他面前的。先是一团模糊的黑色,然后轮廓越来越清晰,直到整个人完全现身。
晚礼服般的黑色长裙穿在她身上,裁剪服帖,端庄有礼。上扬的黑色纱网帽盖住她半边眼睛,露出的面颊有藏不住的愠怒。
她嘴唇紧抿,全黑的眼睛,没有一丝眼白,像颗黑色的琉璃珠嵌在惨白的皮肤里。
像被塞进去一样突兀。
时千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怕。
“不就借个人吗?怎么这么小气,你现在去拿我绝对不打扰你了,她在房间呢。”
说话的时候,时千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但仔细听,就能发现其中暗藏的锐利。
时千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他单手插兜,身体重心放在右脚,像在准备,随时出击。
“现在不去的话……你就难去了。”
他先动了。
时千一个闪身,出现在黑衣女人左侧,利刃已被他紧握在手,不知何时攥在手心的。
这一击的目标是她的太阳穴,是试探,他要看她的反应速度。
是躲,是挡,还是无视。
每一种反应都能告诉他一些东西。
时千速度很快,他整个人瞬间,然而黑衣女人丝毫不慌,甚至面对时千的攻击,她动都没动。
因为她比时千的速度更快。
在刀尖袭来的前一秒,女人的头稍稍偏了一下,很自然随意的动作。
时千的手就这么擦着她的头发过去了。
他没停,一个招数试探不出什么,是运气还是实力,于是又一个闪身,时千出现在她身后,换刺为贴。
然而女人忽然换了位置,时千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扭过来的,只看见她的掌心精准按住了他的手肘,轻轻一推。
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时千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卸走了,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女人的反应速度和预判能力都在他之上,硬拼近身占不到便宜。
那就,先拉开距离。
时千动心起念,瞬间,一截松动的木板被他凭空拽了过来,朝黑衣女人横着扫过去。
她轻盈后退一步,一个闪身躲过攻击,随后伸手在木板上一弹,木板瞬间炸开,碎木屑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尽管时千及时松手,还是能感觉到一阵余波,从他的手上传来,震得他浑身发麻。
一片木屑擦过他的颧骨,拉出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他伸手去摸,又看了一眼指尖的浓艳红色。
女人一双眼睛盯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挑衅,像轻蔑。
其实不疼,如果不是伸手摸到了血,时千都不会发现自己被伤到了。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时千发现,女人在用最小的力气做最有效的事,她根本没有认真打,只是在应付他。
或者说,像猫捉耗子一样陪她玩。
这个认知让时千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但同时也点燃了他。
时千在心中快速调整策略,既然进攻和突袭都会被拦下,那就用速度和爆发拖住她?
玩消耗战,找她的破绽。
试试?
时千一向不是一个喜欢过多思考的人想太多往往会束手束脚,他更喜欢在实战中制定策略。
他开始跑位。
速度很快,几乎是瞬间。上一秒消失,下一秒便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打一拳,又再次拉开。
左侧,一脚,再次拉开。
这次…是头顶上方,砸下去!
他的速度快拉出一连串残影,像是有七八个分身同时在攻击。
这是他的打法,用高频的、不间断的攻击压制对手,不给对方思考和反击的时间。
黑衣女人站在原地,还是没有移动。
她的手在身前身后起落,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攻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渔夫在收网,不紧不慢,每一把都捞在最准确的位置。
时千打了二十几拳,真正碰到她身体的只有三拳,而且那三拳打上去的感觉像是打在水里,力量被吸得干干净净,连个响声都没有。
他的攻击开始迟缓,动作停顿,这个时候,女人开始反击了。
她动身,速度和时千一样,不,比时千更快。
她抓住了还在残影中的时千,一掌切在他的肩关节上,下手狠,位置准。
瞬间,他的左臂毫无知觉,抬不起来。
随即,女人再次出现在他身侧,一指点在他的大腿外侧。右腿一软,时千差点跪下去。
最后一拂扫过他的胸口,力道之大,让时千觉得他的肋骨像是被人用钝器猛敲好久,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被击退好多步,二人拉开了距离。
左臂垂在身侧,右腿在微微发抖,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时千喘着气,眼睛还是亮的,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却紧紧盯着黑衣女人。
他打不过。
生存类副本的鬼怪无法战胜,不是他不够强,是她太强了,强到无视任何物理攻击,只能从根本层面去找她的弱点。
可问题是,在时千找到这个根本层面之前,或许就要死在她手里了。
不行。
继续打下去,他只会被自己的体力拖垮。
虽然很想继续,很想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但时千理智尚存。继续纠缠下去,百害无利。
他没有再冲上去,而是站在离女人一丈外,调整呼吸,等她过来。
硬打不行,那就先退,找机会。
时千知道女人的速度比自己更快,所以不能贸然逃跑,总会被追上,他要等一个时机。
然而,黑衣女人缓缓朝他迈步走过来了。
没有攻击,没有意图,甚至不怕靠近会让时千再次发动攻击。
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时千的心跳上,仿佛他的心脏也已经被控制。
时千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身后是海,退无可退了。
坦白来讲,如果他会水,或许就尝试跳海逃生了。
可惜他不会。
时千再次动身,他下意识不想让黑衣女人靠近,可这次,他的手腕被女人伸手抓住了。
……?
自己不是已经换位了吗,这怎么抓住的?
然而她只是一手抓着他,一手轻抬,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他的胸口。
这一指的力量不大,不像之前那些攻击那么猛烈、那么汹涌,甚至显得有些随意。
但时千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了,瞬间,他整个人双脚离地,直直飞了出去。
围栏被撞断了,巨大的冲击让他来不及感觉到疼,身体已经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砸进了海里,激起剧烈的浪花。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时千不会游泳,也根本没想过要学。
或者说,他不觉得有谁能让自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如果真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个程度,那自己老实去死好了,这是他当时的想法。
不是现在的。
现在他想,如果他会游泳,跳出去也要和这女人大战三百回合,就算是死也要脱她一层皮。
对方轻飘飘好像看小孩子打闹的表情让他十分不爽,如果不是理智尚存他不会想跑,可跑也跑不过。
双臂在水里胡乱地扑腾,左臂使不上力,右腿一蹬就钻心地疼。
时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沉,脑袋昏昏沉沉,想一些没意义的事,头顶的海面越来越远……
肺里的空气用完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呼吸,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咸得发苦的海水涌进喉咙,涌进气管,涌进肺里。
像被灌了滚烫的铅,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然后——
他发现自己能呼吸了。
完整的、顺畅的、像在陆地上一样的呼吸。
那些灌进他肺里的海水没有呛死他,它们像是变成了空气,他的身体在吸收它们,在用它们。
时千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水顺着某种通道流遍了他的全身,然后从某个地方排了出去,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这个认知让时千愣住了,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停住了挣扎,停住了扑腾,整个人悬浮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在呼吸。
在水里呼吸。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下半身。
……有腿啊?
时千盯着自己的腿又看了三秒钟。
他输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利刃刺进他的太阳穴。
不是疑问,不是猜测,是确定。
黑衣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想杀自己,是因为自己早就输了。
而现在,她只是在给自己一个教训,就像大人教育顽劣调皮的孩童一样,用暴力,用窒息,用巨大的实力碾压他,逼他认错。
她攻击自己,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把他按到水里。
让他好好清醒一下。
时千抬起手,看见指缝间长出了透明的蹼,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
他摸向自己的脖子,在耳根下方摸到了两道裂口,像鱼鳃一样一开一合,冰凉的海水从裂口流进去,从另一边带着气泡流出来。
他是人鱼。
什么时候变的?他怎么完全没发现?
还是说这些特征,只有在入水后才会出现?
那江映心是什么情况?
时千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输了。
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输的。
这个认知比海水更冷,更让他瑟瑟发抖。
他身体摆了一下,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水在他耳边呼啸而过,那种速度比他作为人类时快了一倍不止。
时千破开水面,探出了头,环视周围。
海面上,全是人鱼。
无数颗人头从蔚蓝幽深的海水里浮出来,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它们有的离他只有几米远,有的在几十米外,层层叠叠,像观众席上的观众,所有的脸都朝向圆心,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
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娇媚动人,有的面目可憎。
它们不动,不说话,不眨眼,就那么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像一群假人。
环顾四周,看见的只有人头、人头、人头,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数不清有多少。
时千抬起了头。
黑衣女人站在海面上。
脚底踩着起伏的波浪,她像踩着平地,实实在在站在海面上。
裙子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头发在风中散开,露出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她低着头,俯视着水里的时千,那只全黑的眼睛里,是嘲弄,是玩味。
是蔑视。
纯粹的、彻底的、居高临下的蔑视,像一个人低头看着一只被踩进水里的蚂蚁。
看他的以卵击石,看他的不自量力,看它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
女人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她只需要站在那里,看着他,就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你什么都不是。
时千仰着头,浑身湿透,血从他的额头往下淌,滴进海水里。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他的右腿还在发抖,他的胸口疼的像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他看着黑衣女人那轻蔑的眼睛,安静地浮在水面上。
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在脑子里把今晚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记住了。
女人的这个眼神,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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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心还在鱼缸里。
浸泡在水中让她整个人“被融化”速度延缓了。然而在它体内,由那颗珠子带来的“同化”仍未消减,甚至因为水的存在加剧了侵蚀速度。
她整个人都在被动地,不由自主地抽搐,像水里藏着电流,在接触到她身体时,毫不留情,毫不犹豫电击着她的□□。
更麻烦的是,即便在水里,江映心的身体仍然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虚化。
隔着玻璃,海斯能清晰看见她的手臂有一瞬间变得透明了,像块被水浸透的白纸。底下的骨头和血管都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然后又在下一秒恢复了正常。
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她还是会没命。
海斯看着她,沉默了半晌,还是决定试试,用道具把那颗珠子逼出来。
在他的背包中,有一个s+级道具,永久类,限制是一个副本只能用一次。
他把那骰子拿了出来,这是一颗纯色的六面骰,拿在手中不大点,随之,介绍提示也跳了出来。
“道具:判定之骰
描述: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效果:当骰子启动时,以它为中心的一定范围内,所有灵异行为都必须经过一次判定。判定成功,行为生效;判定失败,行为无效。”
能够直接对灵异鬼怪的攻击起作用的道具,放眼整个锁芯世界也找不出五件。而这五件中,能逆转结果的判定类道具,更是只有一件。
这一件,在海斯手上。
更别提,它并非消耗类道具,甚至可以每个副本使用一次,虽然成功失败都只有一半概率,但效果已然逆天。
道具启动需三分钟,三分钟内骰子不能移动,不能中断,否则一切进度归零。
这是他最好的道具,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如果判定成功,江映心还有一线生机。
海斯叹了口气,看了看水中痛苦的人,然后义无反顾使用了它。
骰子开始发热,白色的雾面上,溢彩流转。眼睛、手、鸟笼、钥匙、沙漏、骷髅,六个符号浮现在骰子的六个面上。
海斯把它贴在了缸壁上,低下头,眼睛盯着那颗转动的骰子,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三分钟。他需要三分钟。
然而在紧要关头,祈求三分钟的平静似乎也十分困难。
黑衣女人很快来了,阴魂不散。
海斯不知道时千是怎么把江映心抢过来的,但看他风尘仆仆又匆匆离去的样子,总归不友好就是了。
因此被找上门也是自然,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黑衣女人来得很迅速,最开始是风声,然后是敲门声,下一秒门自己被打开,女人安然站在屋内。
海斯没有动。他的手还按着骰子,眼睛从骰子上移开,看着黑衣女人,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来了。”他说,语气像在招呼一个迟到的客人,“比我想的快。”
黑衣女人没有理会。她的目光从海斯身上扫过去,落在缸里的江映心身上,然后落在缸壁上那颗正在发光的骰子上。
顿了一下。
海斯不知道她要看多久。抓住了这个间隙,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指间夹着一张扑克牌。
扑克戏法,也是他的第一个魔术戏法。
黑衣女人抬起手,五指张开,朝水缸的方向虚虚一抓。
扑克牌被甩出去,挡在水缸前,在空中炸开,变成一团白色的烟雾。
黑衣女人的抓取被那团烟雾截住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半空中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力道卸掉了一大半。
女人忽然扭头看了海斯一眼,像是直到现在,才发现旁边还有这么个人。
没有动作,没有语言,只是一个眼神。
海斯就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腥甜的血液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但他的手还按在骰子上,纹丝不动。
血丝挂在嘴角,海斯笑了,笑的很好看。
“挺厉害的。”他说,“不认真起来好像还真打不过你。”
黑衣女人依旧没有回话。
她又抬起手,这次不是抓,是弹。
她的中指抵在大拇指上,轻轻一弹,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波纹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波纹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像海水灌入这个房间,海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毫不犹豫,他用了第二张牌。
掌心朝上变成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并拢又张开,就在海斯手掌翻过来的那一瞬间,一张新牌出现了。
一条笔直的线从他的掌心向外延展,最后是整个牌面。
苍白又浓艳。
一张做工细致、带着亮丽细碎闪光的纸牌出现在他手心。
Joker。
牌面上的小丑歪着头,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嘴角的弧度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笑。
它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和海斯此刻的手势一模一样。
抓牌的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女人看着海斯,在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小丑牌从他指尖弹出,在空中直直撞上那道被她弹出的蓝色波纹。瞬间粉碎,无影无踪。
同样,那道凭空而生的波纹也被挡下了。
海斯嘴角的血更多了,使用天赋有反噬,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的右手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颗骰子。
骰子还在转,还在发光。
胸口很疼,耳朵在嗡鸣,但海斯看了一眼水缸里的江映心。
她的虚化停止了,身体的轮廓变得稳定。珠子在动了,被骰子的判定力往外推,进度已经过一半。
还能撑。
黑衣女人开始认真了。
她的攻击像雨滴,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尽管她本人毫无移动,然而却好像有千万个她同时朝海斯发动攻击。
利用自己的天赋,他不断回应,攻击,换位。
然而一切只是徒劳,他的攻击,并没有给女人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当然,女人也并未能伤到他,但他的天赋有副作用。
他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上、地上、手上。海斯的身上全是血,他的眼睛,嘴巴,鼻子都开始流血,到处都是。
最后一掌,黑衣女人重重拍在他胸口。
几乎是同一时间,海斯拿出了大王牌放在心口处,这张牌帮他吸收了绝大半攻击。
剩下一部分被牌面吸收,又反弹出去,黑衣女人被自己的攻击退了好远。
然而,海斯也没讨到什么好就是。
巨大的冲击下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咔嚓的声音,身体撞在墙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但他又站起来了。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骰子。
黑衣女人忽然停下来,她看着苦苦挣扎的海斯,似乎变了主意。
“我本无意杀你,只为江映心而来。”
声音不大,但海斯听得很清晰。
“我们交过手,原本我已决定放过你,为何还要自寻死路?”
海斯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动作干净利落,有着说不出的感觉。
他笑了一下,一个职业性的微笑。面对男士女士的提问,他随时都会保持最大的优雅礼仪。
“你不是因为发现杀不死我,才决定放过我的吗?”海斯声音不大,却底气十足。
即便如今,他浑身是血,她云淡风轻。
黑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难得闪出复杂的情绪。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夜晚了。”她继续说:“但,我同样可以让你不死,我承诺让你永远活着,保有自我意识的活着,和那些行尸走肉不一样。”
“你可以成为我,甚至在我死后,继续接管这片海域。只要所有有水的地方,你都是最强的。”
海斯看着她,似乎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在女人期待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承蒙厚爱。”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得办到。我答应了要救她,那就是要救她。不是因为她值不值得,是因为我答应了。”
“答应了谁?”
“答应了我自己。”
海斯一笑,在他手心里,骰子的转动开始减速。
符号一个一个地慢下来,最后一个一个地停住……眼睛、手、鸟笼、钥匙、沙漏。最后一个符号骷髅还在转,慢悠悠地,像在犹豫。
就差最后一个。
黑衣女人也看见了。于是她不再纠缠,而是伸出手直直对着那颗骰子。
海斯想再用牌,但先前的消耗能耗太大,导致他的反应慢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里,女人的手已经穿过了他的胸口,准确捏住了他手心里的那颗骰子。
她的手从他胸口抽出来,带着血。在她手上,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血同样从骰子里不断往外渗。
女人低头看着那颗骰子,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
骰子碎了。
海斯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看到女人亲手将骰子碾碎后,他恍然大悟。
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绝望,有的只是了然,与平静。
海斯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但没有伤口。
女人的手就像水,水过无痕,只有海斯自己能感觉到,被她用手贯穿过后,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被震碎了。
每一寸都在疼,每一寸都在叫。
江映心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在缸里安静了下来。珠子没有被逼出来,但也没有继续排斥她,她被卡在了中间,不坏也不好。
“行吧,”海斯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命运这东西,还真躲不过……”
不是认命,而是承认。
承认自己走到这一步,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每一个选择都没有人逼他。所以走到这一步,没什么好抱怨的。
“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太亏。”
黑衣女人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相顾无言。
她逆着光,一部分影子投在海斯笑着的脸上,更显得他神秘莫测。
“一开始我还没发现,原来是你。”海斯说,声音越来越轻,他开始咳血。
“为什么这种副本会突然开启?为什么你们会出来?”
“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黑衣女人没有回应,作为胜者,她有权保持沉默。
只是,
像是被海斯的话勾起了回忆,她还是张了张嘴。
“发生了很多事。”
有些沉默是因为无话可说,有些沉默是因为话太多,多到找不到话头,于是,一切都如一团乱麻。
很明显,她的沉默是后一种。
她没心思继续和海斯聊,径直走到水缸前,弯腰从水缸里抱出了江映心。
江映心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失温的身体蜷缩在黑衣女人的怀里,像一个被水泡坏的布娃娃。
黑衣女人抱着她,忽然看向地上的海斯。
“其实,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在不吸食人鱼血的情况下,从「我」的手下逃生的。”
她说。
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但仔细听,还是能感觉到一丝不同。
一丝疑惑。
海斯躺在地上,眨了眨眼。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失血让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圈黑色的虚影,但他还是听见了这个问题,并且花了最后一点力气去思考它。
“说实话,我没逃生。”
女人沉默听着。
“你太轻敌了,没有发现而已。从一开始,被拉进去的就不是我。”
“是你的天赋?”
黑衣女人瞬间就猜出来了,还准确用了天赋一词。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有疑问,是在品味。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任务玩家,一个npc。
普通的NPC听不懂“天赋”这个词的含义,更不会用这种语气去品味它。
她听得懂,而且她听懂的不仅仅是这个词本身,还有这个词背后那一整套东西——副本、玩家、天赋、系统。
她全都听得懂。
海斯没有说话,看着她,血从嘴角一直流在到耳朵根。
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意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一圈一圈地往下掉,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黑衣女人抱着江映心走出了房间。
她穿过天花板,像穿过一层薄雾一样,直接出现在了半空中。
夜风很大,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天空中的钉子。
脚下是海。
黑衣女人离开那艘船的瞬间,身后的豪华游轮在顷刻间化为虚影。像沙堡被潮水冲垮,像一块糖溶进了水里。
哪还有什么泳池甲板,只有一艘孤零零的,生锈的小船,飘在海面上。
时千,海斯,甚至秋亦柏都出现在了那艘船上。
三人中,只有秋亦柏的状态称得上好,而海斯已然昏迷,不省人事。
时千似乎吃了些苦头,他身上全是擦伤,脸色也不好,像和女人搏斗苦苦挣扎了一番。
时千和秋亦柏都注意到了飘在半空中的女人,以及昏迷在她怀中的江映心。
月亮不知何时出来了,硕大如玉盘的圆月,倒映在海面上,像大海张开的一张巨嘴。
秋亦柏很久之前,听说过一句话:
“我认为「月亮」意味着如深渊一般的东西,无处不在,又难觅踪迹。”
黑衣女人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海面上。
海面上全是人鱼。
整个海面,目光所及之处,每一寸海面上都浮着人鱼的头颅,密密麻麻,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它们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们的眼睛全部朝着黑衣女人,朝着她怀里的江映心。
它们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的下面,有一种东西在涌动,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像本能的东西。
渴望。
像已经死亡的人渴望依据人鱼肉复生一样,人鱼对江映心的渴望,恰似如此。
月亮更亮了,又大又圆,像一个被挖出来的眼球,苍白地、冷漠地俯瞰着海面。
黑衣女人低头看着那些人鱼。那些人鱼看着她怀里的江映心。
它们渴望的不是血。它们渴望的不是肉。
它们渴望的是汤。
黑衣女人松开了手。
江映心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像一朵被吹散的花。
她的眼睛紧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真正的、已经没有灵魂的尸体,直直地坠向那片密密麻麻的、张着嘴的人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