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星[无限]》响入非非

71、大海 大海的报复

　　秋亦柏原以为，日志会像老去的时光那样，褪色腐化，要么内容有所增减。或许会有不同视角的补充。

　　可他唯独没想到，日志的内容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上船时，在曙光号上找到的是“人造人鱼研究”，制造人鱼来证明传说中“月娘娘”的存在，当然或许也有牟利成分。

　　而在一切飞快腐烂退化，时间似乎被拨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这个日志，告诉了他整艘船的真相——

　　这片海域宁静祥和，居住在周围的渔民一直靠海为生，一艘小船出海，需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恰到好处的运气，才能在和自然的交手中分得一杯羹。

　　而船主，也就是笔记的撰写人一直是一个独得大海恩典的人。他年轻，自信洋溢，孔武有力，每次出海归来，捕获到的鱼群也是最多的那个。

　　他长此以往，靠出海为生，慢慢也积累了财富，娶妻生子。

　　孩子七岁那年，海洋市场不景气，在他几番安抚之下，妻子仍然坚持要跟随他出海航行，孩子自然陪同。因为妻儿在场，他没有选择往海洋深处航行，只在一些平静无风的场域搜寻鱼群的影子。

　　船上包括他的朋友和妻儿，一共五人。

　　意外总是在众人毫无觉察时逼近。

　　那夜，孩子半夜被噩梦惊醒，偷偷溜出门去甲板吹风，作为有着“海的儿子”之称的父亲的女儿，她从小便十分胆大，人也机灵，看得多，学的快。

　　船主不知道她是怎么会失足坠海的，那夜只听到一声尖叫，忙从夜起身，众人慌乱地确认各自的身影，唯独缺少了又又的存在。

　　妻子的悲鸣惊扰了大海，人鱼出现了。她抱着孩子的尸体，眼睛呈纯黑色，如同深邃的空洞。月光洒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又晖映几分夜的蓝，神秘而迷幻，众人都震惊了。

　　人鱼居然真实存在。

　　妻子从她手中接过孩子，后悔懊恼的泪水浸没她的眼眶。彼时，五人小船并不算多高大伟岸，只是一艘性能良好，性价比极高的普通渔船，他们能看到人鱼在船身周围徘徊，不愿离去。

　　人鱼带来了孩子的尸体，不至于让她葬身大海，船主对人鱼的感官很复杂，对未知生物的惧怕，对她行为的感激，对她不愿离去的疑惑。
　　他深知自然的神秘，即便他出海航行几十年，其中的阅历冒险随便挑几页拿出来便能写出一本冒险故事，可他内心清楚，自己看到的只是大海愿意让自己看到的部分。关于最真实的大海，自己仍然一无所知。

　　然而人性是复杂的。

　　那可是真的人鱼，一旦被世人看到，自己作为发现者会瞬间名声大噪，豪车别墅或许都不在话下，这可是传说中才有的生物。
　　即便船主并不同意，剩下的二人还是商量，先斩后奏。软的不行来硬的，他们不会让一个蠢货阻挡自己吃螃蟹的步伐。

　　人鱼被打捞上来了，她并不惊慌，反而在为她准备的水缸里好奇打量周围。她四肢灵活，水缸不大，她却能在其中翻滚游玩，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境况一概不知。

　　二人绑住了反应激烈的船主，扬帆返航，兴致勃勃畅想未来的理想生活，只差要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了。

　　然而有天，二人起床例行检查时，忽然发现水缸的人鱼消失了，在对船只搜索一番后，在厨房的锅里发现了她。

　　她已经被煮化了，鳞片和头□□浮在锅面。妻子不停用汤匙翻滚搅匀，她一边煮，一边说“喝了就会好了，喝了人鱼汤，大病小病全飞走……”

　　她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人发现。也没人知道她为何会有这个想法，总之，两人在刹那间被镇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妻子将煮沸的汤，一勺一勺喂给孩子，那因温度过高已经开始腐烂的脸，散发着一股难闻的令人呕吐的气味，然而妻子浑然不知，她像中了邪一样，坚持给孩子喂汤。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孩子复活了。或许用复活这个词不太准确。她只是站起来了，还是原来那副躯体，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她站起来的时候跌跌撞撞，像刚学会走路，然后开始干呕。

　　然而她吐不出来任何东西，那汤已经和她融为一体，她的声音越咳越大，像要硬生生把自己的肺腑吐出。
　　那颗珠子就是在那时候被吐出来的，跟珍珠外形类似，又不太像，它内部好像凝结了一个东西，那东西不停在旋转变换。

　　而孩子将这颗珠子吐出后，外形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用二人的话来讲，她变异了，或者进化了。她变成了一条人鱼，然后逃走了。

　　妻子崩溃了，孩子在她的面前又死了一遍，她彻底精神失常，嘴里说着一些没人能理解的话，疯疯癫癫的。

　　二人将妻子也绑了起来，商量之后的对策，他们把目光放在了人鱼汤上。

　　然而，这东西太诡异，太恶心，为了验证，他们把汤喂给了妻子，想看看一个正常人喝了汤之后的变化，再来判断这人鱼汤的功效。

　　喝了汤的妻子如同他们想象中那样，容光焕发。她身上慢慢长出鱼鳞，开始抗拒船上的空气，开局剧烈地渴水，甚至产生一些休克反应。

　　他们将她当做水缸里，当做第二条人鱼。

　　一切又被拨乱反正。

　　剩下需要处理的，就只剩那锅汤了。

　　二人出现了分歧，一个人认为物以稀为贵，人鱼有一条就够了，如果汤的事情被知道了，人鱼的来源就没有那么神秘和未知了。另一个人认为，只要有汤在，就可以源源不断创造人鱼，那么他们可能会打造一个产业链，赚取的财富够二人几辈子花不完。

　　最开始只是小矛盾和分歧，然而越演越大，或许是发现自己怎么努力也出不去这片海域，或许是在海上漂浮的时间太长，精神崩得太紧，或许是正日面对奇怪的人鱼，闻见那人鱼汤……

　　总之，二人在某一天忽然大打出手，他们用身边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来进攻对方，疼痛，鲜血，杀戮，像杀红眼一样，不防御，只进攻，就算死也要撕掉对方一块肉那种，自杀式攻击。

　　人鱼消失了，在鱼缸里，在一天晚上。无影无踪，就像一场大梦。

　　船主被锁在地下室里，他利用一些自己所学的知识，以及手边一些杂物，花了很长时间，找到了出去的方法。

　　然而面对他的，只有沉默的大海。

　　他试了很多方法，出不去这片海。船只行进的方向不受控制，排除一切操作原因后，他发现船只底部，有无数鱼群的影子。

　　他们带着这只船，不让它逃走。

　　依靠船上仅剩的食物，他一人又坚持了好多天，在这些天，他将自己的猜想和感悟全部记了下来，希望后面上船的人，能够发现这份笔记，然后快逃。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惹怒大海，要敬畏自然。

　　在他的猜测中，原本不存在人鱼，人鱼是大海的化身。大海一直在注视他，频频为他送来福报，他也在冥冥之中和大海建立了一道特殊的沟通。
　　因此，当他第一眼看到人鱼，内心的恐惧油然而生，他第一次正面，清清楚楚意识到，大海是活的。

　　其次，不要过于贪婪，不要去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然只会踏入陷阱，迷失自我。
　　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不存在人鱼，人鱼能治百病，起死回生的事情自然也不存在，随之而来的一切杀鱼，化鱼只是建立在人鱼存在上的空想……

　　到笔记最后，船主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到了临界的地步，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是否真实存在，或许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或许自己在某次出海时已经丧生，或许自己从没有过妻儿。

　　最后的最后，他说自己明白了一切，他要去投身到大海的怀抱了，大海一直在等他，今天他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他在笔记上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都是大海的孩子，从出现在海面上的那刻，就注定要重回大海的怀抱。

　　看完一切，秋亦柏像被瞬间激活的脑回路，原本的拼图被打乱，加入新部分后再次排列组合。

　　这篇记录如果是一切的起点，那一切从起点开始后，他们就一直在循环。

　　这种循环是指，只要踏入这艘船，对人鱼的贪婪与争夺便会贯穿主线，用船长的话来说，这是大海的报复？

　　不，与其说报复……从结果论来讲，它的一切行为目的都是为了，让众人重回海洋的怀抱。

　　用各种手段，引诱，争抢，欺骗，教唆。

　　孩子为什么会忽然坠亡，人鱼为什么又能恰好在她时候找到她的尸体？妈妈为什么会知道人鱼煮汤能起死回生，人鱼在交还遗体后为何迟迟不离开？

　　它想看人类自相残杀，它想以一个正当理由，来留下众人。

　　从这个角度来讲，那月娘娘，妈妈，孩子，一切矛盾都只是表面原因，甚至他们都是大海的诱饵。

　　大海有意识，它创造了月娘娘的虚影，月娘娘化身人鱼，去与孩童嬉戏，诱其落水，随后交还遗体，献身自我，而孩童重新化为人鱼，引诱下一个孩子。

　　那么从未在这个故事里出现的黑衣女人，是大海吗。

　　引诱孩子，成为人鱼……难道这才是她注视江映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