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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旧名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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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白檀早早地便醒了过来,在自己屋子里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些什么,谢霖不欲打扰她,趁着早上出门买菜的功夫看了眼铺子,这才回去忙碌着做起午饭。
“中午吃什么?”白檀蹦蹦跳跳地从门口跑来,看着桌上清理干净的鱼,夸张地哇了一声:“清蒸鲈鱼!”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谢霖见她这样安心不少,应了一声笑着低头继续切菜,白檀干脆也不回屋了,拿着手里变出不知何时偷拿来的西红柿,笑着往身后的灶台上一靠,偶尔帮他打打下手。
“你今日不去何府了?”
谢霖做菜间隙与她闲聊,余光时刻跟在白檀身上观察她的反应。
然而白檀这次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摇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今日不去了,去了也不见我,见了也是无用。”
故事只会顺着既定的轨迹向前发展,而她能做的只有在结尾那个时刻尽可能让主角显得不那么狼狈。
她在等。
等一个节点,或者是一个机会。
林寒心和郑方仪的到来不会是巧合,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隐晦算计想必很快会一点点浮出水面,应安府里有的是人比自己着急。
她有预感,不会等太久的。
白檀心事重重的模样落在谢霖眼中又是另一种意思,思虑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安慰:“如果实在担心,晚上我陪你去何府看一眼吧。”
虽说夜间翻墙不是君子所为,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白檀倒是没想这么多,此时经他一提,反而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些旧事,有些好笑地摇摇头,这肯定不会像上次一样狼狈地躲躲藏藏。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传来,谢霖手中还拿着锅盖,疑惑回头看去,怀疑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面对谢霖疑惑的目光,白檀笑着摆摆手,没有回应他的提议,而是转移话题,说起了自己的过去。
“我和你讲讲我爹娘吧。”
谢霖不解她突然提及父母的用意,但毕竟是白檀难得主动提起这些,自己当然没有反驳她的道理,于是高兴地应下了白檀的提议。
然而在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时,手中的锅铲便被吓得磕在了灶台上。
白檀先介绍的并非她富有盛名的母亲百里氏,而是在传闻中名不见经传的道侣——唐氏。
“我爹姓花,单名一个樘字。”白檀只说了一句便停下来等待谢霖的反应,这名字虽然不出名,但这姓氏却不少见,尤其白檀长相极具特色,他很快便能反应过来,见谢霖面色稍缓,白檀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追加了一句解释:“他不喜欢和花氏扯上关系,便只让人称他为唐公子。”
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花氏二字从白檀口中说出还是让谢霖震了一下,这样的迷信他倒从未听谁说起过。
“那你和花期年......?”
“算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远亲吧。”
白檀沉吟片刻,只想出了这样一个解释。
严格来说她爹并不算花氏子弟,他们这一支早在数百年前便因为天资不佳而被放逐,等到了花樘这一辈几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她犹记得娘亲曾提过,父亲是家中身体最弱的孩子,为了能给家中分担银钱上的重担,“自愿卖身给了路过当地的豪绅,百里飏看不惯,干脆直接趁着夜黑风高将人掳走了,顺便完成一下自己英雄救美的侠女任务。
听说她被派去常年驻扎于边界鲜少见人,花樘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她走,这样一来二去,便有了自己。
谢霖倒是从她说的往事中看出几分白檀如今行事的影子,心中暗暗感慨果真是亲生女儿:“伯母,豪杰是也。”
噗嗤一声笑出来,白檀拂过眼角,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不用这么含蓄,我幼时见过的长辈都说她是纯莽。”
从不犹豫,想到什么便做什么。
这习惯不好,百里飏因此没少好心办过坏事,将她拍来边界想来也有这个原因。
“幼时见过的长辈?”谢霖听到这儿忽然来了兴趣,他以为白檀在边界长大,跟外界接触的时间并不多,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提及旧事,白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抿抿唇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啊,是我多嘴了。”谢霖颇为懊恼地干笑了两下,专心于锅里的鲈鱼,心中难掩失落。
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太难把握,进半分唐突,退半分生疏。
数次反复下,温和如谢霖都觉得有几分疲累,忍不住后退几步,将两人都留在舒适区。
白檀的手指收了收,低头踢踢地上的石子:“不是你的错,我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旧事牵扯了太多人和事,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同样的事情落在谢霖、雷诏、花期年眼中都是不同的角度,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自己显得像个局外人。
说来说去,她只是不想向谢霖发泄太多恨意。
遮挡太阳的乌云悄悄离去,露出炽热的阳光撒在桌面,随风摇动的树影映在谢霖脸上,点亮了他眼中的笑意。
“那就不说。”谢霖将手擦干净,转身轻轻将白檀揽入怀中,轻抚后背:“我们不必急于一时。”
白檀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仿佛有什么梗在其中,让她发不出声音,沉默半晌,谢霖感觉背后被人轻拍了两下,白檀闷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锅。”
好像要糊了。
谢霖惊呼一声转身慌忙拯救,白檀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掩住微红的眼眶,笑嘻嘻地凑上去帮倒忙。
忙忙叨叨了大半天,等吃上饭早已过了正午,修士能辟谷,可总不能放着热饭热菜不吃等着到时间再吃凉透了的,于是两人就这样搬着椅子在院子中间吃吃喝喝到晚上。
“今夜的月亮好圆啊。”白檀抬头看着顶上的一轮圆月,忍不住发出感叹,谢霖也跟着看了一眼,正要应和,忽然又听她补了一句:“我不喜欢这么亮的月亮。”
好的坏的,都在她的映照下无所遁形。
于是应和的话语卡在嘴边,酒精上头害得他思考能力都跟着下降了几分,一时间都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只能像个呆瓜一样立在原地。
本应被安慰的人却忽然跳了起来,提着裙子跑回自己屋里,谢霖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只能继续百无聊赖地盯着月亮。
白檀手里提着一串白花花的东西跑来扔在桌角,又慌慌张张地跑回屋里,谢霖听到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不多时又趋于平静,见还是没人出来,谢霖只好做些其他事情。
瞥见地上那一串白,谢霖忽然想起今早瞥见的的一地材料,看起来似乎是一样的,于是凑近几分想看看白檀忙了一早上的成品。
“这是什么?”谢霖好奇地拿起一个,看到那熟悉的模样恍然大悟:“孔明灯?”
正巧白檀端着砚台和毛笔跑回来,示意他把孔明灯放到桌子上,兴冲冲地把毛笔塞进他手里,拉着他走到另一侧:“你在这里写我的,我在对面写你的,将最诚挚的愿望递送给月神,她就会保佑这世上最伟大的阵法师。”
一听就是随口胡诌,谢霖不打算拆穿,反而配合着将人推到对面:“那最伟大的阵法师不要偷看。”
对他顺从的态度感到十分满意,白檀看着他提笔只踟蹰了一刻便流畅地写下了几个大字,而自己站在孔明灯前却久久未能下笔。
白檀思考片刻,一时竟不知道要祝愿他什么,谢霖的家境、姿容、天资几乎都是顶尖,如果没有自己在身边,应该也会一直平安,思索半晌,白檀落笔只写了四个字——得偿所愿。
他总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虽然有些偷懒,但这是自己当下能想到最合适的祝福了。
“怎么不署名。”
谢霖的声音毫无预兆在背后响起,白檀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抬头还撞上了来人的下巴,一时顾不上别的,嗔怒地瞪着这个悄无声息的背后灵。
谢霖冤枉地举起双手:“是你自己想的太入迷了。”说罢,趁她不注意,将自己写的那一面转到她面前,寿与天齐四个字就这样猝不及防落入白檀眼中。
白檀眸子微震,千言万语在心中交缠,眼泪却比言语先一步出现,带着未尽的温度落在谢霖微冷的手背。
随着谢霖转动孔明灯的动作,白檀被他顺势圈在怀里,好似心有所感一般抬手捂住她的眼睛接下数滴眼泪,轻笑一声吻在她刚刚被撞到的头顶处:“我会支持你的。”
只要她能够好好活着,那么无论做什么,他都一定会支持的。
谢霖移开手掌,覆在白檀的手背上,轻声开口:“现在,你愿意署名了吗?”
孔明灯的右侧还有大块空白,白檀举着毛笔的手顿在半空,在谢霖不安的目光下缓缓落在纸面,一笔一划写出那个十数年未曾提及的名字——百里檀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