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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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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二·猇
溺水三千,只取一瓢。我此一生,要你一人。
——题记
大楚晖王六年,后诞下龙嗣;同年七月,西宫娘娘诞下二王子,晖王宠西宫而薄后,不顾众臣反对,不顾身为嫡子又是长子的龙嗣,封二子为令尹。后与西宫娘娘的争权就此展开。
大楚晖王七年春,二王子薨,令尹之位重归嫡子,同年底,令尹被齐国挟持为质。
大楚晖王八年,后宫有陈氏夫人诞下一子。
大楚晖王九年,又有西宫娘娘诞下一子。
大楚晖王十一年,陈氏夫人之子溺水井中。
大楚晖王十二年,后又诞下一子,眉心印有天红,同年失踪。
大楚晖王十四年,帝废后立新美为后,童年育幼一子,病丧。
大楚晖王十五年,西宫被罢黜,其子猇流放在外。
大楚晖王二十四年,令尹病丧,自此以后除了被流放在外的四王子猇和音讯全无的五王子,晖王再无子嗣。
大楚晖王三十三年,四王子猇被诏回,同年底冬,晖王薨,王子猇登基。
——《大楚晖王史》
母亲常常告诉猇一句话,这个世界是残忍的,又很复杂的,如果你想要爱一个人,那你就一定要学会掠夺,只有把一切掌握在手中的人,才配拥有爱他的权力。
猇很不明白。
母亲说,就好像我爱你的父王,我只爱他,所以,我只想要他心里只有我一人,只想他只有我的孩子,所以为此,我什么都做的出来。只要能打败对手,连你的令尹亲哥哥,我也能牺牲,而且,我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过。
猇抬头干净的眸子懵懂的看着她。
母亲笑着说: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亲情啊,友情啊,权力啊,财富啊,这世间诱惑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母亲从不贪心,只取其中一样,那就是你父亲。
猇不理解。
“那为什么父王要罢黜母亲,放逐我?”
母亲摸摸他的头,笑容有些苦涩,说:“因为你的父王,他想要的却太多啊。”
猇好似有些被点破天机。
看着母亲离去的身影,猇从此铭记了一句话——做人,不能要的太多。
他也要的不多,只那一个人而已。
童年往事,无论是意气风发的也好,还是不堪回首的也好,总有那么一两件,是刻骨铭心的。
猇的刻骨铭心只在遇见与非的一瞬间。
他是多么乐观向上的孩子,无论身处什么样的险境,什么样的困惑,孤独一人,都从来笑着面对,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他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他的生命还没有因为那个东西而绽放出一生可以笑叹的火花。这种欲望驱使他坚强的顽固的活着,决不放弃,像一块磐石。
他确实像磐石,瘦黑年幼的他生活在奔波流离的边境小城,因为偷吃食而被追砍,会骗钱,会装傻,甚至小小的年纪做过皮条客,在富贵人的打赏下和踹骂下各种成长。然而保持不变的,是笑。
笑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母亲说,笑是尊严最基本的样子,要笑的从容,笑的大方。
他一直记得,自己是高贵的王子,并且笃定自己立下的誓言,一定会实现。
“你长的真美啊,等我长大了,打下这个天下,一定封你做王后!!”
他见到他,漆黑的虎眸里只有他一世的白,猇发誓说。
他如此用尽心机的进入与非的世界,强行的打乱他和令吴的平静生活,忐忑又兴奋的。他其实是嫉妒的,当他慢慢的发现令吴和与非之间密不可分比亲情还要深厚的堡垒似的情感时,他有过烦恼,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努力才能超越人家已经建立了多年的深厚情谊。
他教唆令吴去学剑,告诉他说学了好剑法以后就可以保护与非,令吴是单纯的孩子,他说什么他几乎都听,可与非却与令吴截然不同,无论他做什么扮相讨好他,似乎在他面前都是丑陋的。
无数次被冷落,被孤立的绝望冲击着他本来就孤独的心脏,内心深处的困兽在不停的对他呐喊,说:去掠夺吧,去掠夺吧。你要的并不多,只是他一人,百年一过,管他后人如何说,如果法律不允许,那么你就要做法律的编写者,如果有人在上面阻拦你,那你就做最高处的人上人,让所有人都不能反抗你。
于是就是这样,催眠似的,他靠近他,保护他,维护他,调戏他,也就是因为这样,被他看破了他的心意。他冷冷的呵斥他,告诉他,他是男人,别再痴心妄想!
别在耍疯子了!
猇呆在当场。
是啊,他是男人,他怎么忘记了,他是男人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的突然发生,他如此迷失了自我,连最初的认识都忘却了——男人和女人之间,才是天经地义啊。
那他,应该也是喜欢女人的吧……
他考虑了所有能遇到的困难,却唯独落下了他——与非内心的想法。
仔细想来一直以来疯疯癫癫自欺欺人的日子,过的真像是黄粱一梦。
猇很挫败,但尽管如此,他并不放弃,与非是文士智者,心中不可能没有抱负和理想,也许他需要一个国家来施展自己的策略,也许……
猇忽然明确了自己的使命,他笑了,这恐怕正是他要生而为王的理由罢!
他有了一个漫长的计划。
怕他忘记他,以为他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于是等令吴回家的时候,他相邀三人,约为兄弟,有令吴在,他不可能不答应,这是他自信的地方,也是他伤心的地方,他似乎,只认令吴一个人。
真的好冷漠啊。
猇走的时候他也没来送他,但猇带着微笑,带着抱负。
那之后,大楚晖王的历史里并没有记录关于猇的事情,只是在大楚晖王二十四年里传来在齐国做质子的令尹病丧的消息,后又过了几年,约莫大楚晖王三十三年,四王子猇被诏回,封为令尹,同年年底,晖王薨,猇荣登大宝,号楚骁王。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否与猇有关,谁能去想像十五岁的少年用计害死在齐国做质子的令尹哥哥呢。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扮演过什么角色,出入过什么地点,与什么人打过交道,吃过什么苦难,没有记录,没有人知道。在外人看来,猇是楚晖王的诸多王子中,运气最好的一个,在大家眼里,他得到王位就好像瞎猫碰上死耗子,于是茶余饭后大家都说,猇这辈子,真是顺畅!
一切都在猇的掌握之中,当他再次回到与非生活的那个小镇子时,他内心的激动和雀跃,是无法与人道说的。
其实他曾经害怕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不够及时,害怕当他做完的时候,与非和令吴早就不在这个国家了,不过还好,他们都在,这是上天在恩赐。
他那天见到他,他还是老样子,一身干净白袍子,清冷冷的高贵的目光,与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在他眼里涨满炫目的白,清亮的光。
当时,白衣优雅的男子一定无法理解站在他身前的男人心里快要溢于出来的情意,那与他沾满血腥、伤痕累累的身体所完全不同的——绝对干净的情意。
所有一切痛苦和煎熬都是值得的。猇笑着。
很快,他成了他的丞相,他是君,他是臣,密不可分,整个国家的兴荣与扩张里,有他的努力,也有他的,这个国家,是他对他情意的结晶。他笃定,他在为他实现理想,然后让他名垂千史!万古流芳!
……直到,遇到赵王。
那天夜里,他才知道自己原来不知道很多事情。看着酷似与非的赵王妃,又看到赵王和与非之间似乎暗涌的某种过往,他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竟然一直以来也不知道与非内心真正的想法。
愤怒,嫉妒,伤感……但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他知道了,与非,也并不是不能接受男人的。
这个事情让他欢喜了好一阵,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挫败感。原来这么多年,他未曾感动过他一分一毫!
不得不说,其实猇是一个很野性的男人,处理政务和国事上绝不拖泥带水,关键时候也绝不手软,但不知道为何遇到他的事情,他就会变得如此迟钝,好像做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情,无论他如何回应他,他都无法下狠心报复他,或者直接攻城掠地,得到他。
而他,似乎只消一个眼神,便能让他死心塌地,万劫不复,像是一种诅咒。
他不知道那个赵王当年是用了何种手段,但既然他曾是如斯厉害的人,那现如今又为何来向楚国求救。不管怎么样,这个懦弱的男人竟然伤害过与非,这样的一口气,他无论如何都吞不进去,可是怎么报复呢?
猇在这时候看见了赵王妃。
他冷笑了一声,心想赵王啊,摘走你的王妃和赵国,就当是对当年事情的一点回报加利息,不为过吧。
猇笑的开怀,他走向那个酷似与非的女人,庄重和大度的气概轻易的俘获了这个女人的心。
无论如何受伤,他其实都是很礼貌和优雅的,这是母亲留给他的财产,告诉他,要学会笑,要庄重、大方,这样,无论多痛苦,都至少能维持尊严。
他听到他自己对这个陌生的女人说:做孤的皇后如何,后宫三千,孤将只你一个。
与非,孤,将只你一个。
赵王妃的心里是惊心动魄的,她其实是个保守的女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该做什么样的事,但面对猇如此炽热的情意,她几乎无法思考就缴械投降了。
赵王妃胆怯的说,您希望我做什么,赵国的情报么?
猇笑了笑,说你什么也不用做。
他如此自信,此后不到一年,他大楚的军队踏平了赵国每一寸土地。
然后他守约,封赵王妃为后,后宫三千,果真只她一人。
她的脸,如此像他的,只有眼神,不若他那样,冷若白雪。
在拥有她的夜晚,他扯下皇帐一角的白纱,遮盖住她的双眸。
这时她便更像他。
像他回眸时,他孤独内心里见到的白花。
自此,一梦三年。
“与非……”
猇轻轻低喃,然后突然惊醒,他看见自己的皇后惊讶的看着他,一瞬间,他明白皇后知道了他的秘密。
猇的眼神是带着笑意和抱歉的。
他说皇后,你不应该知道的,你知道了,这场戏,为夫还怎么演下去呢。
那一瞬间,皇后如梦初醒,原来深爱自己的两个丈夫,都只是把她当作他们心里深爱的那个人的影子。
此后,皇后消失在了巍峨的大楚宫。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死了,总之,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二哥,你是不是又想大嫂了,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令吴的声音打断了猇的思绪,猇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断风崖的尽头。
“二哥,你没事吧?”令吴又问。
猇看着他干净的眸子,笑着摇摇头。
令吴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许久之后,说:“二哥,我就要走了,往后的日子,请你——好好照顾大哥。”
猇拍拍他的肩:“好,二哥就在这断风崖上,吹奏一曲,为三弟践行。”
猇有一柄箫,箫声悠远缠绵,是当年为了配合与非的琴声,偷偷练的,而其实至今与非也没细听过他的箫声。倒只是寂寞的时候,和令吴吹奏过几曲。
令吴单马而下,很快,身影便消融在夕阳的余晖里。
他是要去珞垂之地,前日里他说是时候派人去珞锤,令吴便主动请命去了。
猇看着他消失身影的地方,感叹道:“令吴,你为什么是我弟弟呢?你为什么是残剑呢?你为什么,比我先认识了与非呢,如果不是因此,你就不用去送死……”
原来这是珞锤之地是一场计谋。
多年以前,猇就意识到令吴是他的亲弟弟,是大楚王族里血统高贵的嫡子继承人。
他明白自己早就该除掉他了,可他偏偏却是与非最亲近的人,几次,他都手软了。
为了与非的快乐,他能忍且忍,只是,这些年来却越来越不能忍。
是的,作为君王,他怎么能忍受身边有最强的带刀剑客行走在他的宫殿里呢,最关键的是,这个人有着和他同样高贵的能登基大宝的身份。
更何况……只要有他在,与非的心里,他便永远是视线之外的。
所以,令吴啊……你只能消失了……
“三弟,你好走。”
猇一曲吹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