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立海大当顾问是否搞错了什么》霰时川

3、第3章 淬刃 立海网球部

　　“咯吱——”

　　白鹭推开铁门，露珠簌簌震落，摩挲着指尖粘上的水渍，思绪飞远。

　　今天，像极了那个清晨。

　　那时也是春天，母亲来伦敦处理一桩棘手的跨国案卷，她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立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泰晤士河与连绵的雨幕。

　　面上是她也极少见到的怅惘。母亲说，她与外婆二人总是很忙，总是不能陪外婆回乡，去看一眼姑苏的春天。

　　这个瞬间如此短暂，很快便被电话铃声打断，母亲又变回了那个无往不利的幸村嘉敏。

　　“集合！”
　　佐藤的吼声劈开雾气，惊起的山雀扑腾着翅膀，将白鹭的思绪彻底拉回。

　　她敛眸，将情绪压下，目光扫过部活室窗下那半块被雾洇成暗褐色的条幅，上面“十三连霸”的字样早已斑驳。

　　部员们慢吞吞聚拢，赤坂抬脚将矿泉水瓶踢向白鹭脚边，球拍架在肩上，眼神挑衅。

　　就在白鹭弯腰，指尖即将触到瓶身时—— “咻！” 一个黄绿色小球破开雾气，直冲她面门而来！

　　“太松懈了！”

　　真田倏然切入，球拍横挥截住网球，拍面震颤的嗡鸣久久不息。他目光如刀，扫向人群。

　　“只是帮顾问热身啦。”丸井从人后探出头，鲜红发梢垂落眼角，显出几分无辜。他吹破的糖泡黏在嘴角，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胡狼，“对吧？”

　　胡狼没有答话，手指一颤。

　　白鹭笑了。

　　她接过真田手上的球拍，摩挲着磨损的毛毡，甩腕就是一记平击。网球尖啸着擦过丸井耳际，“哐”地一声撞上场外路旁那台亮着红色故障灯的贩卖机投币口。

　　本被卡住的硬币应声坠落。几乎同时，贩卖机顶部的状态灯“嘀”地一声，由红转绿。

　　“C-12柠檬汽水，胜利者的余韵！”广告声突兀响起，一罐柠檬汽水歪斜滚出。

　　“现在能归队了吗？”
　　白鹭把球拍还给真田，她的目光通透如碧玉，缓缓扫过全场。原本散漫的部员们纷纷避开视线，不敢直视。而在人群后方，不少新生代部员的眼中，却悄然亮起了微光。

　　高桥推了推眼镜，瞥了眼佐藤按在裤袋上的手掌，侧身让出中心位置，示意白鹭上前。

　　白鹭经过佐藤时，看见备用队服袖口隐约的“加训纪念”几个字，眼中泛起涟漪。

　　佐藤压低声音“抱歉，毛利还没到。”

　　白鹭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白鹭，网球部新任顾问。”

　　“依据校理事会及学生会第147号特别授权，从即时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震惊、或茫然、或不服的脸。
　　“我将全面接管立海大附属中学网球部的训练体系评估与运动科学支持工作。”

　　她手中是一份委任书，晨光穿透纸张，将立海校徽水印与理事会的钢印、学生会的红印重叠。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张纸上。

　　佐藤瞳孔收缩，下意识攥紧了手心。那张委任书上的日期，停在两周前的3月18日。而R.S集团的设备，早在1月底就已陆续进场调试。在高度学生自治的立海大，校内学生职务的委任向来只需学生会签发即可。
　　究竟是什么，在这短短一个多月里，竟能打动校理事会那些素来顽固、恪守传统的老学长们，让他们破天荒地与学生会共同签发了这份委任状？这背后代表的一切，让他忍不住合上眼眸。

　　阻力只剩下网球部内部了是吗？

　　几位三年级的资深部员脸色更沉了，三浦更是下意识看向佐藤和高桥，佐藤尚未睁开眼睛，高桥没有保持自己向来老好人的姿态，而是凌厉的扫过队伍，几位二年级部员也收起了原本散漫的神情，挺直了脊背。

　　激起众人反应的白鹭却没有继续发言，而是在收起委任书后，翻阅自己带来的平板，手指一点点划动着。佐藤与高桥瞥见她正查看的内容，以及连续出现的红框，抿了抿唇，眼中的痛色更重了。

　　柳将两位学长的反应看在眼里，盯着白鹭手上那个银色平板。仁王看着从白鹭发言后就格外沉默的幸村与真田，嘴角的笑意味不明。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不少部员快要突破纪律，还没等他们行动，就被最前排的三年级部员回头用眼神压了回去。

　　“抱歉。”白鹭终于抬头了，面无表情。

　　幸村与真田心中同时一沉：来了。

　　白鹭双手环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平板上敲击，“刚刚在查看各位过去一个月的训练数据，没有注意到时间。”

　　听到这几位二年级部员眼神偏移，被一旁的柳发现了，心里赞叹，“果然，第二招开始了。”

　　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白鹭向前踏了一步：“这些只是过去，我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各位今年的目标是什么？”

　　她的言辞并不凌厉，却重击了所有资深部员们，他们不想回答，但他们也深知，自白鹭出现后，这个问题不容回避。

　　队伍中间漏出几声嗤笑，佐藤与高桥的眼神立刻压了过去，甚至其他未做反应的部员们也看向他们。

　　白鹭对此的回应是轻笑一声。“看来有人不明白。”她再度向前走了一步，平板被她架在肩上。
　　“那我换个方法问好了。”

　　她目光扫过那些沉默不言的部员们：“各位是想继续留在关东当必然退位的王者，还是——”

　　她的声线陡然拔高，清亮锐利，挑起的眉梢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去称霸全国！”

　　白鹭这句话，彻底点亮了新生代们的眸光，灼热到让资深部员们不敢直视。

　　立海称霸关东十三载，却像被诅咒般屡次困在四强，去年……更是连八强门槛都未能触及。

　　去年全国大赛的惨败、无数次加训到呕吐的汗水、以及“四强”这个魔咒带来的窒息感……所有不堪回首的回忆，轰然卷土重来。高桥的手臂绷紧，青筋隐现，又极力压下去了。

　　作为立海大网球部的副部长，他不能失态，他也不允许自己失态，他再次推了推眼镜，试图用冷静的姿态面对这一切。

　　佐藤腕间那道疤也在此刻隐隐灼痛。去年那个夏天，球网对面山呼海啸的欢呼，前辈们跪倒在地的背影，还有自己被护栏烫到麻木却浑然不觉的瞬间……所有画面伴随着“全国”二字，轰然回卷。

　　他最终别开了脸，捏紧了裤袋。那里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制定、却在惨败后被一场大雨彻底毁掉的计划。

　　幸村留意到他的动作，敛了敛眸。

　　阿鹭的剑锋果然锋利，那她自己呢？下一次这样的剑锋又会对准谁？是她自己，还是……

　　幸村收回飞远的思绪，与真田对视一眼，学长们该接招了。

　　一声嗤笑尖锐地划破空气，所有人目光瞬间移向中间。

　　“顾问大人，你真得懂称霸全国这几个字的含义吗？”三年级生山口佑太咧着嘴，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幸村和真田，最终钉在白鹭身上。

　　他咧开嘴，“如果您这么轻视‘全国’对我们立海网球部的重量，我劝你趁早退出，或许还能为自己保留些许颜面。”

　　白鹭收回平板，指尖在其边缘缓缓滑过，视线扫过一张张面孔，唇角丝毫未动。

　　“当然是称霸全国。”

　　佐藤与高桥同时抬眸看向那个声音的主人——幸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新生代部员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答案，所有学长们却如此难以启齿，作为称霸关东十三年的立海大网球部，这个答案不应该是必然吗。

　　为什么由与他们一样都是新生的幸村来回答，甚至在回答后学长们脸色更沉了。

　　真田目光扫过几个嗤笑的二年级生，眉头微皱。

　　更多的三年级生却低下头，他们的衣角被攥出深痕。三浦摊开掌心，又缓缓攥紧，盯着白鹭。

　　白鹭唇角的笑意却在此刻加深了。

　　这个笑刺痛了三年级正选牧野，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爆出一声嘶吼：“白鹭顾问，‘王者立海’的名号不容践踏！”他手背青筋暴突，指甲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去年遭遇冠军队伍时那令人窒息的无力感，还在脑海萦绕，那场比赛像未取出的弹片，随着“全国”二字在血肉里翻搅、化脓，带来钻心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麻木。

　　几个三年级生沉默地盯着白鹭，他们用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牺牲品般的眼神审视着这个太过年轻的顾问。他们渴望她带来奇迹的火花，又无比惧怕那火花点燃的，是最终的、彻底的毁灭。他们站在绝望的深渊前，既渴望光，又惧怕光会照出深渊的深度。

　　“啪啪。”

　　白鹭轻缓的掌声打破了沉默。

　　幸村向前几步，紫发被气流掀动，恰好挡住身后白鹭的视线。他没看嘶吼的牧野，目光却扫过那群低头攥着衣角的三年级生。

　　“立海不需要复读机。” 他没了平日的温和，嘴角甚至带着嘲弄。“只会重复‘当年勇’的人，早该让位了。”

　　牧野的脸瞬间涨红，拳头攥得死紧。一旁的三浦手背青筋暴起，但在幸村目光扫来时，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小鬼，你懂什么！”二年级的赤坂上前半步，手臂下意识地挥动。

　　“退下！”

　　真田骤然截断他的去路。他那山岳般的气势和眼神让赤坂喉头一哽，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真田的目光沉沉压向所有骚动的高年级生，他声音低沉：“想守住王座？想捍卫‘王者立海’的名号？那就用你们的球拍和实力来证明！而不是在这里用无谓的嘶吼掩饰虚弱！”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佐藤部长腕间那截疤痕又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摸向裤袋里那份训练提案。

　　空气死寂。所有目光聚焦于这三位一年生——他们竟敢如此坦荡地反抗成规，如此笃定地指向未来。那种近乎灼人的、一往无前的气势，让沉寂的旧部员心中那簇即将熄灭的火苗，被这强风猛地一吹，骤然窜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急促的尖啸冲着白鹭而来。

　　真田头也不回，反手挥拍。网球如炮弹般倒飞回去，“砰”地击中门锁。企图溜走的毛利寿三郎被生生钉在原地，尴尬地挠了挠他那头乱蓬蓬的红发。

　　柳的笔记本上，“毛利寿三郎”的名字后被红笔标注：“逃训率87%·实力评估：S级危险。”

　　她轻轻拍了拍真田的手臂。真田收势，几片樱瓣刚好落下。

　　白鹭指尖顿了顿，好不容易散去的潮意又再一次黏了上来。那缕盘桓不去的长笛声，悠悠地，又一次在她耳畔响起。

　　她收回手，将那声音从脑中挥散，平板紧握在身前。她抬眼，目光扫过球场铁门，扫过每一张或疑惑、或不忿、或茫然的脸。

　　她上前一步，与幸村、真田并肩而立。

　　“立海，”她的声音清亮澄澈，穿透薄雾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我母亲的母校。”

　　这句话落下时，幸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而他身旁的真田帽檐下的目光垂落。

　　仁王被三人的反应吸引，站直了。

　　这两个人对白鹭的保护是不是太过了。

　　器材室铁门在风中呜咽，悬挂着的摄像头悄然转动，红色光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绝不允许有人玷污它的荣耀。”白鹭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幸村、真田瞳孔微缩，正要侧首看她，却被她的声音定在了原地。。

　　“称霸全国这个目标，”
　　“我们一定，也必将实现。我有这个绝对自信。”

　　那道声音带着可怕的确定，

　　那个目光穿透了眼前的迷雾，也仿佛穿越了时光。“各位呢？”

　　佐藤攥紧手腕，那里的旧疤更加灼热起来；几个三年级生别过头，赤坂低头看着鞋尖。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太过透亮，也太过决然，映出了心中那些被尘封、被逃避、却又从未熄灭的渴望。

　　阳光在此刻彻底穿透云层，从白鹭身后奔涌而来，过于耀眼的光线模糊了她面容的细节，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覆盖了整个球场。

　　丸井张了张嘴，他难以相信昨天在演讲台上激昂热烈的白鹭，在此刻却如此深沉，如果他没记错，她还未满12岁。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幸村合上眼眸。

　　阿鹭。

　　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
　　还是白鹭。

　　“我相信各位绝对能做到。”
　　“毕竟这里可是——‘王者立海！’。”
　　“这个称号是各位，以及毕业的的前辈们努力取得的。”

　　真田将帽檐压得更低，露出无可奈何的笑。这个他当妹妹看待的女孩，总是用让人出乎意料的方式感染所有人，让人忍不住跟随。昨天的演讲是这样，刚才也是这样。他们这些“哥哥”毫无办法，只能纵容。

　　“下周的预选赛，”白鹭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希望各位能让我看到你们的态度。”

　　“立海网球部不是养老院。”
　　说罢，她倏然转身，径直向外走去。幸村、真田两人几乎同时迈开步子，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将身后一切抛开，步入前方愈发明亮的晨光之中。

　　仁王看着三人背影，长长呼出一口气。

　　果然可怕。

　　入夜，明月西垂。幸村站在窗前，隔壁院落死寂。

　　幸村捏紧窗棂，“阿鹭。”

　　月牙终成满月，人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