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挚爱》木子图图

8、陆令诃，你个丧命星 陈卿玉

　　第二日，陈卿玉来得早，这个春末初夏的时刻，风和煦吹起万千杨柳条，她看得入眼。

　　是个好天气。

　　她想着，抬起手去遮日头正好的强光线。怪不得世人都喜欢阳光，这样温暖的光无孔不入透进来，照在脸上，总会让人感到一丝又一缕对世界的依念温存。

　　“今天晴朗又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吧”陆令诃一身灰绿色冲锋装，看着站在柳树下的陈卿玉，又抬手挡在额前眯眼看着强光，继续说道：“你还挺会选日子。”

　　调侃的话从他的嘴里吐出，依旧是板硬生涩。陈卿玉转过头看他，走过去说：“你这人说的话很没意思，下次不如不说。”

　　看着她转身就走，陆令诃看着她的背影沉思着，还是忍不住开口：“哎，往右，别走错了，小导游。”

　　陈卿玉僵住一瞬，猛地侧身看他，只能看到他硬朗的背影。

　　“你！......”

　　陆令诃走在前面，嘴角的弧度若有似无。心像是波光粼粼下的跃动而出的跳鱼，欢快轻松。

　　“怎么还在这里，他可走出快二里地了，真的不追？”贺凌亦从里屋走出来，斜倚在门口懒懒看她。

　　陈卿玉不甘示弱，对着他冷哼：“难道我还得承你吉言？”

　　“那倒不必，快走吧”贺凌亦指着前面快没影的人，“追不上可别赖在我身上。”

　　陈卿玉一时气急，说不过他，将气愤化为脚上的动力狂奔往前。

　　“阿吉！”玛依端着热酥茶出来，看着一阵风飘过去的身影又低头看看冒着热气的酥茶，轻轻叹气。

　　贺凌亦看在眼里，走过去端起酥茶一口喝下去，摸了摸玛依的头说：“小孩子不要叹气，难过什么，是他们不会品茶，又不懂货。”

　　“可他们都没有尝过...”玛依呢喃着。小孩儿的心思摆在脸上，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大人的真真假假，半真半假都是不够勇敢直面说出口的藤曼，缠绕在心口，不停的缩紧，寸寸包裹着直白的心。

　　进山的路已经很好走了，因为辛格朗的发展在近几年来的确实向好。陆令诃带着陈卿玉走的顺利，一路上陈卿玉踩着仍然厚重的雪，咯吱咯吱作响，苍郁雪山并不冷了，她的步伐却越来越沉重。

　　哥哥，你躺在雪山地下时，冷吗？最后想的是什么，是后悔不该来，还是觉得深眠与此也不赖。

　　陈策言，你最好不是真的甘之如饴。陈卿玉想着，呼吸不自觉加重。陆令诃回头停住，站在半山腰上，原本就高大的身影在光线的映衬下罩住她。他的眼情绪不明，不算晦涩，相反的很坦荡，陈卿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的，一时记不起。

　　陆令诃朝着她伸出手，说：“我拉着你吧，再往上你只怕撑不住。”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可以？”

　　“你想赌气什么时候都行，你算条人命，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增加自己的负担。”

　　陆令诃说完，又朝她扬手。这次陈卿玉没有和他斗嘴，一把牢牢地抓住他的手，陷进他宽大而温厚的掌心，带着粗粝厚茧的掌心握住她拉着往上带。

　　陈卿玉被拉着大跨一步同他并肩，站定后，她看着他，忍不住问：“哎，陆令诃。你...”话到一半又顿住。

　　陆令诃看着她踌躇的模样，说：“怎么不说话？肯定不是怕冒犯我，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不会推你下去的。”

　　陈卿玉下意识锤了他一拳，反应过来早已顺手收回，她斜眼看了别处问他：“你这人倒是实在，也不随便带我去一个地方糊弄我。”

　　“你想我这样？”

　　陆令诃低头看她，正好对上陈卿玉抬头的眼。她垂下眼眸又抬起，等待他的下文。

　　“你并不好糊弄不是吗？”

　　“你这么了解我？在昨天的吵架里弄清我，我就这么好看穿？”

　　陆令诃将眼移开看向别处，一望无际的雪山，明明山下又是青葱苍绿的山林。

　　“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随意的人，我也不想轻易怠慢认真的人”

　　陈卿玉也看着眼前的阔然，陆令诃好像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再往前走走吧，我带你去山顶看看，你哥哥最喜欢苍郁山顶的风景。他说的，只要在辛格朗的苍郁雪山才能有片刻属于他的世界，留在苍郁，我想他是幸福的。但是作为极限运动员，我只能对他的家属说声抱歉，我们都不想发生意外的。”

　　陈卿玉静静听着，最终还是扯着他的衣角，说道：“不想往上走了。我哥是什么样的性子，我其实心知肚明，我家人也是，只是不敢认罢了。我不认为这是懦弱，因为在意所以我们自愿天空进入乌云，只要不下雨，就一直是晴天。我来这里，不是想粉饰太平，只是想重新看看哥哥。告诉他，我们想开了，我们过得好。”

　　陈卿玉眼里热泪打转，眼眶微红，不肯轻易再次落下泪。

　　实在不算是什么值得反复咀嚼的陈年旧事，陈策言是个温柔和气的人，作为陈氏集团继承者刚刚好，不是花天酒地的公子哥，不是狂傲自负的小人。他很上进，一圈又一圈的光环落到他的头上，博得一声又一声的好名头。

　　这样的人，也许老天也嫉妒。杜甫的一句诗词形容他的抱负刚好合适，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陈策言这样的真君子，走这条路也会弯折崎岖。她承认，对于哥哥，有爱有恨，但这一刻，她的心里更多的是，对于哥哥的嫉妒。她从小在活在父母对哥哥离世的悲痛阴影里，这份感受一直到现在，直到父母的心支离破碎，不敢再想爱，也不敢再相爱。

　　“怕了？”陆令诃拉回她的思绪，轻声柔和的声线还是有些僵硬。

　　陈卿玉摇了摇头，蹲下从包里翻出一盒糕点，摆在积雪的木墩上，做好这一切才幽幽开口：“你说，我哥哥喜欢辛格朗的苍郁雪山，那就是这整座山吧。他不喜欢局部，他是个喜欢整体的人，好坏他都认，从来如此，不曾变过。那么对我来说，只要是能看到苍郁山景，站在雪山里，那他都会看得到我。”

　　陈卿玉打开糕点盒，卖相很好，香香甜甜的绿豆糕，绿豆去皮后磨出来的沙经过揉搓碾压放入磨具成型后烘烤而来的方块豆糕。这也是不为外人知道的喜爱吃食。

　　哥哥，很久没有吃到了吧。依你的毅力，一定能撑得到我来，果然我来了。下次别喜欢这个点心了，很难卖的，我跑了大大小小的店都没有你喜欢的老式豆糕味道，你好挑剔啊，还好我买到了。

　　陆令诃看着她就那么蹲着不说话，斟酌出声：“这豆糕不能留在这里的，污染环境”

　　陈卿玉从盒子里拿出一块胡乱往他嘴里塞，看着他无措没有防备的往后倒说：“那你尝尝，把它吃完。”

　　陆令诃跌坐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她，咬进嘴里的豆糕化开，丝丝清甜遍布全身，不是甜腻的怪味，到有几分沁脾的甘甜，舌尖回味无穷。

　　陈卿玉看着他的落魄样子，笑得开怀，笑完恢复站定，说：“说话不好听的惩罚，豆糕好吃吗？可以替我道歉吧。”

　　“你自己把它吃完”

　　陈卿玉瘪嘴看着他，呢喃着：“陆令诃，你真讨人厌。”

　　一句话，陆令诃愣住了，似乎有呼啸的风吹过，记忆回溯到那一年初夏。

　　“陆令诃，你个丧门星！死了爹妈，就来我家讨吃的，做梦！”

　　一盆凉水尽数泼在陆令诃身上，齐岘一中校服湿透，街坊邻里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随着一起被淋得透彻的还有那微不可察的自尊。

　　落寞？实在不算，刚从别的学校转学过来的他，只身一人。父母双亲葬身那片火海，他也成了亲戚避之不及的祸害。上了齐岘一中，他寄住在三叔家里，三叔顺理成章拿了赔偿安置费，可这的第一天迎接他的只有三叔母泼赖的一盆凉透心的洗污水。从今天开始，冷水从头到尾淋下来，他就没有家了。

　　还好，齐岘一中背靠全市的好几个上市财团，每一个区的佼佼者可以申请奖学金，然后归为课题组，成为学识的“卖身契”，挺好了，至少能活下去。

　　陆令诃握紧手里攥紧的文件纸，有水溅落，在他的眼里，是希望的甘霖，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解药。

　　齐岘一中，他陆令诃一定要站稳脚跟，他不是让父母葬身火海的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