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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因果 1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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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浅野玲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醒来,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竟然比以往起床的时间还要早上快半个钟头。在短短的两天内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浅野玲子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觉得兴奋还是疲惫,这样奇怪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只是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出神。
就这样一直等到闹钟的铃声响起,浅野玲子才一个激灵从床上起身,接着像往常一样穿衣洗漱,再从昨天那个满满当当的背包里摸索出一个面包来,一边吃着一边离开了公寓。
到学校的时候,浅野玲子特意去到C班的教室门外朝里面张望,但并没有看到像是上井默的身影。
“那家伙偶尔还是会听人说话的嘛。”
浅野玲子暂时松了一口气,此前她还一直担心,上井默会不会没把自己说的话当一回事,不过就这个情况看来,他应该是请假去了医院——或者说他应该是旷课了。
大概是紧绷的神经突然安稳了一些,浅野玲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尽管她并不觉得上井默把自己当做什么朋友来看待,但在这样漫长而又无趣的高中生活中,多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浅野玲子散漫地走在二楼的走廊上,周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在窗边聊着最新的漫画和游戏,偶尔身边会跑过几个追逐玩闹的男生,浅野玲子总会微微侧过身子,免得这群粗鲁的男生撞到自己的肩膀。
看着走廊上热闹的景象,浅野玲子甚至怀疑,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探险之旅,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她实在是很难将那漆黑悠长,阴森恐怖的长廊与现在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早晨的阳光太过温暖舒适,浅野玲子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的泪花模糊了视线,她揉了揉眼睛,准备加快脚步回到教室。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浅野玲子并没有太在意,但她领口的那一抹赤红,却让浅野玲子的身体定在了那里。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瞳孔的扩张,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急忙回过身去,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叶……”
浅野玲子想呼喊她的名字,可当双唇张开的时候,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
她总觉得,叶阑似乎比之前要瘦得多了。她的头发也长了些,能够盖住她单薄的肩膀。
浅野玲子怎样都无法将她和之前那个女孩联系在一起。
她记得很清楚,叶阑虽然看起来有些瘦弱,但她的气质是温柔的,像是一朵在阳光中静静绽放的雏菊。此前,浅野玲子也曾在学校了遇见过她几次,每当看到叶阑的背影,她都能够回想起文化节那天,在她脸上看到的,淡淡的微笑。
可现在,即使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耀在她的身上,浅野玲子也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寒冷。
直到她转身走进B班的教室,看到在那黑色之下苍白的侧脸,浅野玲子才能够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这让浅野玲子感到心脏一阵抽痛,她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可这份疼痛也不曾停止。她总有一种诡异的预感,似乎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无法改变,犹如无数双手从深渊中爬出,将她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这样的无力与绝望,让浅野玲子喘不过气来。
“搞什么?她怎么又来了?”
“不会真的要对我们班的什么人……”
“快走,别让她听到了。”
这些话语穿透了浅野玲子的内心,比以往更加刺耳,也更加清晰,嘈杂之中伴随着一阵尖锐的耳鸣,让她感到反胃的眩晕。
浅野玲子使劲摇了摇头,试图让这些声音从自己的大脑中出去,却收效甚微。汇聚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浅野玲子愈发感到自己无法站稳脚跟,似乎随时都会栽倒在地上。她叫喊着,捂着耳朵,拼命地跑回了E班的教室。
浅野玲子趴在桌上,阳光滚烫,灼烧着她的脸庞。她将脸埋在手臂之间,到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才勉强从那喧嚣之中逃离。
国文课总是能让浅野玲子昏昏欲睡,但每当她撑着下巴打算小憩一会儿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想到叶阑毫无生气的背影。
她开始理解到,昨天上井默没来由的那句“我们没有时间了”是什么意思。在他们不知道的某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伺机待发,在黑暗之中散发出的恐怖,已经影响到了那里的某一些人。
浅野玲子甚至担忧,她占卜中的坏结果,其实已经发生在了叶阑的身上。她甚至害怕,是自己没有告知她结果,才导致了这样的状况。
自从她离开冀川中学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时间的流速是如此缓慢了。她时不时抬头看着黑板上的挂钟,钟表上的秒针在匀速推进,绕着表盘一圈又一圈。浅野玲子在心里默数,可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数了几百个数,分针也只是朝前进了短短一格。
她焦急而煎熬地等待着,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浅野玲子也顾不上国文老师在说些什么,起身便直接冲出了教室。她在从教室里涌出的人潮中奔跑着,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撞到人,小声说着“不好意思”、“麻烦一下”,低着头,一直跑到了C班的教室门前。
她站在门外往里面张望,上井默还是没来。
她知道,兴许是自己太过心急了,以上井默那个状态,上完第一节课的时候估计还没有起床吧。更何况他还要去一趟医院,就算要回学校,也应该是午休时候的事了。
浅野玲子明明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但做出的却总是相反的行为。第二节课下课以后,她又来到了C班,一边探过头,一边询问教室里的同学:“上井默还没有来吗?”
但浅野玲子得到的答复只是一句:“谁知道呢。”
这样的情况让浅野玲子寸步难行,似乎只要上井默在身边,事情就能够迎来转机。她无法改变的事情,上井默或许能够做到——不,是不是上井默大概并不重要。
浅野玲子只是希望,有一个同她一样的人,能够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上。
就这样恍惚地熬过了上午,浅野玲子终于在食堂的小卖部看见了上井默的身影。她可以肯定,那绝对不会是田村太郎。
“喂!——上井同学!——”
隔着拥挤的人群,浅野玲子喊了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很响亮,引得周围有好些人转过头来看着她。可即使是这样,上井默也没有回过头来。浅野玲子接连叫了几声,让旁边的同学忍不住提醒她安静一点,就在她和那人道歉的间隙,上井默又再一次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真是的,那家伙怎么总是麻烦别人!”
话虽这么说,浅野玲子心里其实是开心的,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反正就在一所学校里,总能找到时机和他说上话的。抱着这样的心态,浅野玲子买了炒面面包和草莓牛奶宽慰自己。
下午的下课铃声响起,浅野玲子还是率先离开了座位,不过这一次她的脚步要轻快很多,嘴里还哼唱着Impress Yourself的成名曲。她又站在那个位置,庆幸的是,上井默现在正坐在教室里。
“上井同学——”
浅野玲子高兴地在教室门口招了招手,但上井默并没有理睬她,只是侧过头望着窗外。有时候她真的会觉得,上井默是不是听力有点问题。
“上井默!有人叫你听不见吗!”
她提高了音量,但上井默仍旧没有看向她,这让她感到很生气,于是她直接冲进了C班的教室,站在上井默的课桌旁。她没有理会其他人议论的声音,将双手重重地拍在他的桌上说道:“真是的,非要别人这么进来请你吗?”
上井默没有回答,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浅野玲子以为他又在一个人发呆,于是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只见上井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接着在课桌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
看他这样子,浅野玲子才绽放出笑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要给她看找到的新线索,又或者是别的东西,她还欣喜地期待了一番。
当上井默把那个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那是一本素描簿。
“浅野同学,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上井默寥寥几个字,让浅野玲子感到一阵晴天霹雳。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或许上井默说的是别的什么词,只不过刚刚好读音有些相似罢了。
“……这件事,还是不要继续下去了。”
上井默说着,别过头去,没有再看着浅野玲子。
“喂喂,上井默,你什么意思?不是说要一起调查这件事吗?”
“……我没有那样说过。”
“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有关我的传言了?你别信那些东西!”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上井默有一次抬头看向浅野玲子,他们短暂地对上了视线,而后,上井默又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素描簿,用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摩挲。
“要上体育课了,浅野同学,你还是快点去换衣服吧,不要迟到了。”
这也许是浅野玲子认识上井默以来,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分明是关心的话语,浅野玲子却感受不到他话中携带的任何情绪。
上井默站起身来,将素描簿夹在腋下,转身便朝着教室外走去。浅野玲子回过神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上井默的手腕。
“上井默,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浅野玲子看着他,她不知道这短短的半天时间里,上井默经历了什么。她从来没有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多密切,但至少在某些话题上还能够聊几句闲话,但现在的上井默,甚至像个陌生人一样,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抱歉。”
他留下这句话,挣开浅野玲子的手离开了。
浅野玲子站在原地,一阵酸楚涌上她的心头,她曾以为自己紧紧攥着的那条绳索,在这一瞬间彻底断开了。潮水向她奔涌而来,而此刻的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她试着在这波涛之中抓住什么,得到的却只有一层虚无的泡影。
2
浅野玲子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上井默一夜之间转变了态度,昨天还说“没时间了”,今天又直接撂挑子不干——但她并没有任何自责上井默的资格,毕竟他也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了。
她无法去了解到,上井默作为另一个世界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所看到的,听到的事物,又和自己有什么不同。
直到这一天放学,浅野玲子都只是呆坐在自己的方位上。看着远处的景色,她想了很多,却仍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走哪一步。当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一叠塔罗牌后,眼前的道路才算是明朗了起来。
于是趁着接下来的周末,浅野玲子又乘车去往隔壁的埼玉县,打算带着一些土产去拜访润子婆婆。在她心里,润子婆婆是在危难关头能够帮到自己的人,就算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她至少可以安安稳稳的,在婆婆的占卜屋里喝上一壶热茶。
“哎呀,玲子,好久没看到你了。”仙贝店的老板娘正在店外布置新做的几块招牌,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直起身来撩起袖子,准备回到店里给这位老顾客打包伴手礼。“还是老样子吧?”
“嗯!还是三盒仙贝,麻烦您了~”
浅野玲子笑着回应,然后从零钱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现金递给了老板娘。
两人在店里寒暄了一会儿,浅野玲子才提着一大袋东西离开,她看了眼时间,距离返程的汽车发车还有一个小时,于是决定在车站附近的商业街逛逛,看看能不能买点新奇的小玩意送给润子婆婆。
两手满满当当地走在路上,没过多久浅野玲子就泄了气,她就近找了一处坐下,在盯着手边川越布丁的袋子看了几分钟后,果断决定偷偷吃一个,润子婆婆肯定不会介意的。
端着布丁杯大快朵颐一番后,浅野玲子原地满血复活,就在她准备提上伴手礼继续探店的时候,留意到对街的巷子里似乎有一家不太起眼的小店。这家神秘的店铺立马吸引到了她,也不管它家是做的什么生意,浅野玲子不由分说地便钻进了店里。
分明只是开在狭窄的巷子里,里面的陈设却别有洞天。
“你好,打扰了。”
浅野玲子说着,轻轻关上身后的纸拉门,并在指引下将手里的东西一并放到了身侧的方格柜中。她脱下脚上的皮鞋,轻轻地走上跟前的楼梯,相比其他地方,这里的台阶要更加狭窄陡峭,害怕一不小心塌了空,浅野玲子时不时会低头盯着脚下的路。
实际上,她其实很难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两侧摆着着很多稀奇古怪的装饰品,有天照大神的画像,圣母玛利亚的石雕,还有刻着不同纹样的铜盘石器。
在楼梯的转角处,是几棵翠绿的观赏竹,细细的流水顺着楼梯旁挖好的沟渠流下,汇入墙角那一块人造的水池中。走过转角,浅野玲子第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字画,只不过她并不清楚字画的内容,那是用中文写的。
“天道酬勤,地道酬善,人道酬诚,商道酬信,业道酬精。”
一位留着八字胡的大叔从木架的空隙中跻身走了出来,一边说着,一边“哗啦”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在胸前扇了两下后,发现那是一把空白的纸扇,又连忙从箱子里找出另一把来,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扇着。
刚才从楼下走上来的时候,浅野玲子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家神秘的宝藏古董店,但看到面前这位奇怪的大叔,她总有一种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说不准这就是一家低价高卖,故弄玄虚的黑店。
“抱歉抱歉,老毛病犯了。”大叔说着,坐在了一旁的红木座椅上,端起紫砂壶往茶杯中倒了些茶水,抿了一口,又继续说道,“小姑娘,不妨在店里多看看,说不定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虽然碍于基本的礼貌,浅野玲子还是留在了店里,但她越看越觉得,这不就是一家商品批发店嘛。那些看着还算像样的名家字画,地毯陶器也就算了,谁家古董店会买洗脸盆和泡脚桶的啊?
尽管内心满是槽点,但浅野玲子还是会拿起货架上的东西把玩两下,如果单纯把这家店当做杂货铺,其实它的东西还是蛮丰富的。
转过一个弯,浅野玲子看到一旁的玻璃柜里摆着好些漂亮的首饰,这倒是让她眼前一亮。很快的,她便看中一枚镶着紫色宝石的铜戒,即使是隔着一层玻璃,浅野玲子也看得出这枚戒指的做工十分精妙,起码不是那种地摊上随处可见的工厂批发货。
“老板,可以看一下这个吗?”
“哎哟,看上哪个了?我瞧瞧。”大叔听闻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摩拳擦掌地走了过来,确认好款式后便拉开玻璃柜的抽屉,拿出那枚戒指递给浅野玲子。“年轻人的眼光就是不错。”
“呃……那……要多少钱呢?”
看老板这么热情,浅野玲子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打算等他说出价格后,假意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再说自己要赶不上班车,借此离开这家黑心的商店。要是现在走的话,自己还能在别的店里逛一逛,好给润子婆婆再买点什么像样的东西。
眼看对方两手十字交叉,浅野玲子瞪大了眼睛,十万?就算这戒指做工再好也不至于卖十万吧?她就算去商业街消费,都不可能买这么贵的东西。
“十元!只要十元哦!”
“哎?”
“对了,本店还有买一送一活动。小姑娘,要是你买这个的话,我就送你一个护身符。想要哪个?保平安,防小人?还是结姻缘,求财富?”
“不是,那个……”
浅野玲子刚打算说出准备好的台词,却被老板搞得脑子转不过弯来,谁能想到他张口要的竟然只是区区十元呢。就算是工厂批发货,卖价也不止十元。
没等浅野玲子答复,老板就已经将戒指装在了丝绒质的方盒中,他打开收银台旁的柜子看了两眼,右手悬空游离了一会,摘下一个红色“御守”放进了纸袋里。
“你好,我……”
浅野玲子看着老板递来的纸袋,心想就算是十元也不能强买强卖吧,自己只是问了下价格,也没说要买它啊。
在浅野玲子还不知道怎样推辞的时候,老板只是笑着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朝她面前推了推。
“十元。我猜,你刚好可以付给我吧?”
浅野玲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打开了手中的零钱包,心想着十元就十元吧,自己赶紧买了东西离开,免得老板一会儿随手给她包个十万的大礼。
可当浅野玲子低头在零钱包中翻找的时候,她愣住了。钱包里除了几张面值五千和一千的纸币以外,剩下的只有一个十元的硬币。
3
坐在电车上看着窗外滚动的景色,浅野玲子有些恍惚,她记不得自己在离开那家店后又去了哪里,只记得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站台边的长椅上了。
她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正体验着的人生是否是自己想要的。
从小就喜欢看电视节目的她,一直都梦想着成为一个特别的人,比如嘴巴里会喷火的人,能够猜到观众选的哪张扑克牌的人,一次性能吃五十八巨无霸的人。她也总是幻想自己能像荧幕里的主人公那样,有着奇妙而刺激的冒险旅途。
可真正置身于这条道路上的时候,她却发现这样的自己,本不该是故事中的主角。
有太多的人和事伴随着那一天的选择接踵而来,她接触到的奇人异士也越来越多。她从未想过,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条岔路口走到这里的,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需要有什么人指引自己朝着前方走。
下了电车后,浅野玲子立马赶去了润子婆婆的占卜屋。今天来了客人,浅野玲子在店里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婆婆才结束占卜工作。
“哎呀呀,我们玲子又漂亮了不少呢。”
“真是的,婆婆你就别开我玩笑了啦。明明上周末才见过呢。”
听到润子婆婆这么夸奖自己,浅野玲子心里暗暗地高兴,因为自己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可以穿那些时髦的新衣服。而除了她自己以外,能够看到这一身精致装扮的人,也只有润子婆婆了。
浅野玲子坐在桌前,看着润子婆婆小心地从橱柜里拿出那个小巧的法式茶壶,接着她又打开桌上有些锈迹的铁盒,从里面抓了些红茶叶放在壶中。经过热水的浸泡之后,细腻的茶香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伴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十分温馨惬意。
润子婆婆照例把第一杯茶递给了浅野玲子。她端起茶杯,香盈的气息散进她的鼻腔,可她只是顿了顿,便又将茶杯放回了杯碟上。在外面跑了一天,现在她早已口干舌燥,可好像自己一旦喝下这杯茶,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浅野玲子看着杯中细细的茶渣思考了很久,却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
“今天来找婆婆我,是想问什么事啊?”
润子婆婆好像总能猜到她的心思。
“婆婆,我……”
浅野玲子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裙摆的边沿,她抿了抿嘴唇,过了半晌也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来。
“那我们就来做占卜吧。”
润子婆婆笑着,将椅子往一侧挪了挪,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宽大的袖口,露出那双布满褶皱和老茧的双手。浅野玲子心领神会,也向润子婆婆靠近了些,伸出双手,闭上眼睛。
“玲子,我以前也和你说过,我们作为通灵者,最重要的是要把自己当做普通人看待。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能够冷静客观地对待,要沉下心来,才可以去搭建桥梁。”润子婆婆说着,轻轻贴上浅野玲子的掌心,她沉默片刻,又继续道,“看来在某件事上,你感到很迷茫。你想要去做,却找不到对应的方法,想要寻求谁的帮助,最后也只能来求助我这个老太婆。呵呵呵。”
“……婆婆才不老呢。”
“你看。现在你的能量场比刚才稳定多了。”
“真是的,婆婆,这个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可是,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浅野玲子皱了皱眉,她的双手晃动了一下,在感受到婆婆手心传来的温度后,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自己的情绪波动控制在特定的范围内。她似乎比之前要安心了许多,大概是想着有婆婆在,自己什么都不用担心吧。
“呵呵,就算是婆婆我,也不是万能的。”润子婆婆笑着,她完全可以读到浅野玲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管占卜多少次,她都会觉得跟前这个有些毛毛躁躁的孩子可爱。“但是不用担心,我们玲子啊,是个特别努力的女孩,所以啊——神明会眷顾你的。”
说完,润子婆婆将双手收了回去,又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朝着里屋走去。
“已经没什么需要婆婆我做的事了。”她缓缓地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响起的吱呀声回荡在房间里。见浅野玲子还坐在那里发愣,她又笑着摇摇头,拉开了一旁玻璃柜的抽屉。“走的时候可别忘了把东西给我啊。”
浅野玲子还在思考润子婆婆话里的含义,经婆婆一提醒,她才想起自己进门的时候放在门口桌上的那几包土产,还有那一袋不太拿得出手的“杂货小商品”。
只见润子婆婆将装着土产的手提袋放在了吧台的桌下,因为大部分都是要送人的,所以婆婆基本不会带回家去。她又打开纸袋,拿出那个丝绒质的戒指盒打开来,捧在手心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满意地将戒指放在玻璃柜的首饰盒中。
“哎,婆婆,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呢。”
见润子婆婆把纸袋放在了一边,浅野玲子拿起袋子想要递给婆婆,只见她笑着转过头来看向自己,说到:“你啊,就是太迟钝了。……那个东西,是留给你的。”
“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外边的招牌反过来哦。”
润子婆婆留下这么一句话,轻轻关上了那扇木门。浅野玲子站在原地耸了耸肩,帮婆婆打理了下店里,最后将门把手上挂的那块模板翻到“CLOSE”的那一面,便离开了占卜屋。
“真是的,怎么婆婆也这样啊……”
浅野玲子走在路上,比起一开始的迷茫,她更多的是不解。不管是上井默,还是杂货铺的老板,还有润子婆婆也是,他们说的话,浅野玲子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
尤其是老板最开始那一段像念经一样的话。要是猜得没错的话,他讲的好像是中文吧。
这么想着,浅野玲子从纸袋里摸索出老板送给她的那个“御守”,她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才忽然发现,这好像并不是平常去神社或者寺庙的时候会见到的那种款式。
上面的纹样不是樱花或者千鸟,而是某种像是云朵的图案。御守的正面绣着几个字,浅野玲子不太认得出来,但字绣下的图案她见过几次,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八卦阵。
不知道为什么,浅野玲子感到自己似乎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前。她停下脚步,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没过多久,她就在网页上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是的,她没有记错,这个叫做八卦阵的东西,源自于中国一个古老的教派——道教。
4
“真是的……怎么一个二个都这样……”
浅野玲子站在D班的门外来回踱步,时不时用余光瞥向教室里面,她有些紧张地扣着指甲,她想找田村太郎,但又不是很想见到他。
好在除了记人名之外,浅野玲子的记性还算是不错的。虽然还是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但浅野玲子记得很清楚,学校里是有这么一个“道士”来着。在她的理解里,道士就是中国的通灵者。
昨晚躺在床上,拿着那枚护身符端详了许久,想起怪大叔的样子,浅野玲子还是不太明白,他是怎么猜到自己的包里正好有十元硬币的。
但看起来那个大叔并不是坏人。
后来她在网上查找过一些有关“八卦”、“道”这样的词条,猜测出他大概是通过某种东西“算”出来的,而不是碰运气的猜测。
除此以外,她还了解到一些道法咒术相关的事情,在发现这个所谓的“道”还有着能够除灵的手段时,浅野玲子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所以这会儿她才不得不去找学校里的消息通,田村太郎。
浅野玲子有时候觉得,果然理想和现实是有差别的。不,就连电视剧和现实都是毫不沾边的两种东西。现实生活中的男人们才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身上和装了定位雷达一样,就算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都会一窝蜂地找上门来。
上井默就算了,自己好歹也和他打过照面,知道他大概长什么样子。可现在自己要找的人,一不知道姓氏,二不知道长相,三不知道为人,浅野玲子甚至有些担心,这名所谓的“道士”其实也只是大家编撰出的某种谣言罢了。
所以她有些犹豫,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去找田村太郎打听这个人。但以现在的处境来看,她确实需要一个帮手,最好还是能量比她强得多的那种帮手。
浅野玲子趴在门边朝教室里张望了一会儿,但并没有找到田村太郎的身影,她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玲、玲子同学?!”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讲话声,浅野玲子浑身上下都要起鸡皮疙瘩了,这弱弱的还带着点结巴的声音,她根本不用想,百分之一百是田村太郎。除了他以外,没人会像这样说话。
看来有时候,电视剧和现实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浅野玲子痛苦地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才转过身去,看到田村太郎那像是几天没洗的脑袋,还有厚得看不清眼睛的镜片,她在思考要不要还是回去想别的办法算了。
“没、没想到玲子同学会来我们班……是要找谁吗?上、上次你和上、上井默是在一起做什么事吗?那个、我没……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上井默,还是不要和他走、走得太近比较……好……”
田村太郎大概没想到,自己心目中完美无瑕的女神能连着来找自己三次,一次两次是巧合,但他很难不想是不是也轮到自己要走桃花运了,周末没白去一趟神社。
埋着脑袋嘀嘀咕咕了半天,田村太郎才发现,浅野玲子正指着自己。
“哎?哎??是、是要找我吗?啊啊……这真是太……难为情了……能、能帮玲子同学做些什么吗?我……我会尽全力的!嘿嘿……”
“再跟你打听个人。”眼看田村太郎那支支吾吾的样子要引来周围人的关注,浅野玲子也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开口问道,“我们高年级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个道士啊?”
听见浅野玲子找自己还是想问别人的事,田村太郎的表情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浅野玲子。看来去神社果然没什么用。
“那、那、有什么都可以来找我!”
田村太郎看着浅野玲子快步离开的身影,还是难掩内心的失落。他猜想,浅野玲子或许就是喜欢那些有名气的怪人,像自己这样的路人甲,又怎么能入她的眼呢,自己能够帮到她就已经很好了——不过田村太郎还是想,要是浅野玲子能请他一起去喝咖啡就好了,让他付钱也没有关系。
走到楼梯的拐角,浅野玲子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田村太郎帮了她好几次,但她果然还是不会请这样的人一起喝咖啡的。起码在长相上,那人得和TEN这种美男子长得差不多才行。
“我看看……A班……”
这还是浅野玲子第一次来高年级的教学楼,整体格局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但她总觉得在这里待着还要更加不自在。
比起一二年级走廊上散漫的人群,高年级的学生们更加注重“团体意识”。在这里只能看到他们三两成群地站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除此以外,就只剩下那些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的学生,这就意味着他们在这里上了快三年的学,到现在都还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浅野玲子经常想,自己要是升到三年级,多半也是和他们差不多的人吧。
虽然田村太郎同她说,到了A班教室门口立马就能认出他来,但浅野玲子完全没有看到和他描述相符的人。至少那个坐在讲台的桌上,还染着一头黄毛的小子肯定不是她要找的人。
“你好,请问……”
没办法,浅野玲子只好询问坐在教室门口的学生,但对方只是抬头瞟了自己一眼,然后和没看到她似的,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要、要是教室里找不到人,你可以去、去活动室看看。在三楼的……倒数第二个房间。”
想起田村太郎的话,浅野玲子又去到了活动室所在的楼层。一般中午的时候,会有学生到活动室打扫卫生,顺便准备放学后要进行的活动事项,就像那天田村太郎在花道社教室那样。
浅野玲子找到了倒数第二个活动室,但那间活动室外的墙上并没有像是“花道社”、“茶道社”那样的标签。她甚至以为是不是田村太郎记错了,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没人使用的房间才对。
直到听见活动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浅野玲子才确定里面是有人在的。她理了理胸前的领巾和裙摆的边缘,然后叩响了活动室的门。
半晌,浅野玲子都没有得到回应,可她刚才分明就听到里面有动静。
不会是灵吧?浅野玲子没来由把自己吓了一跳,那天上井默和她说过,有的灵在白天也会进行活动,只是白天生者的能量场很强,很少会被人感知到。
“敲了门就进来,别光站在外边。”
在听到里面的人说话的时候,浅野玲子一下安心了许多。她说了一句“打扰了”,便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5
“不去。我好像没有义务要帮你吧?”
坐在桌前的那个寸头男生说着,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浅野玲子一眼。他只是翻看着手里的书本,偶尔打开一旁的水杯喝几口。
“是不是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学校里有邪祟存在,要是让它再害人就不好了!你知道游泳池为什么被封吗?因为有人差点就死在那里了。我们作为通灵者,至少应该去调查一下这件事吧?要是实在解决不了,我也不会强迫你继续的。”
浅野玲子站在他身边,一五一十地讲述着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她甚至还刻意添油加醋了一番,为的就是能够突出事情的严重性,以此来激发对方的同理心。不过说实话,浅野玲子并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在她的心里,这件事比她表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了。
“照你这么说,学校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吧?”
“是啊!对外只是宣称发生意外事故需要维修,实际上……”
“校方都管不了的事,你觉得我能管吗?”
这番话怼得浅野玲子哑口无言,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话去说服面前这个名叫张丞诚的男生。见到他的时候,浅野玲子看他那文绉绉的样子,还以为应该是个明事理好说话的人。
见浅野玲子没有出声,他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道:“顺便,我是唯物主义者。如果没别的事,麻烦你离开,我要休息了。”
“等等……!你再听我把话说完……”
浅野玲子还想再说些什么,面前的张丞诚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前,他推了推眼镜,然后拉开门:“慢走不送。”
送走她后,张丞诚关上门,又回到方位上,他拿着书本在手里胡乱地翻了几页,又将两手一揣,看着书封上的几个字出神。
面对这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丫头,说实话,张丞诚有点火大。他来日本留学之前听说过有关前后辈关系的文化,不管是在公司也好还是学校也罢,就算是面对年级稍长一点的人,也会保持最基本的礼仪。
可自己来了这么久,竟然一点都没有作为前辈的威望,难道这东西对外国人不适用吗?休息时间来打扰就算了,想让别人帮忙竟然连一个“请”字都不说。张丞诚并不想参与到那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中去,更何况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他能力范围内能够解决的事。
尽管有些在意,但在沉思片刻后,张丞诚还是拿起了桌上的课本,想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空空的房间里看着书。
然而,想要从这之中抽身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张丞诚不想管,但有人想要他管。于是接着的一整个下午,张丞诚都在经受着浅野玲子的死缠烂打。
每当下课的时候,张丞诚都能感受到教室门口那强烈的视线,透过前桌女生化妆镜的反光,他能看见浅野玲子鬼鬼祟祟地扒在门外,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他没有做声,只是摇了摇头,埋头做着手里的功课。
但张丞诚也不可能一直就这么呆在教室里,只是一旦他离开教室,浅野玲子就会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到哪里,浅野玲子就跟到哪里。就连自己去卫生间,浅野玲子也会一直站在走廊上等他出来,搞得他像个监狱里的关押犯似的。
张丞诚倒是沉得住气,就算浅野玲子这么尾随他,他也不曾向她搭话。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搭理她,就算是拒绝,那也是在给她机会。所以张丞诚只是淡定地做自己的事,完全把浅野玲子当做不存在一般晾在一边。
浅野玲子则是完全相反。一开始她还只是守在教室外边,一个劲儿地盯着张丞诚看,有几次,他们明明都对上目光了,张丞诚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后来张丞诚要出教室,浅野玲子挡在门口想和他说几句话,对方却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无事发生一般朝着外边走去。
虽然他们彼此并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但浅野玲子看得出来,他的眼神中所透露的含义:“我不会答应的,你随意。”
在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快要响起的时候,浅野玲子终于忍不住了,她叫住了张丞诚,语气比之前要更加严肃:“喂,我给你说了那么多,你就没点反应吗?你这人也太冷血了吧。”
她其实完全能够理解张丞诚为什么会拒绝她。一开始她也只是想要尝试拉拢张丞诚,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但并没有把全部的期望都放在他身上。当然,她自然也知道,对方不会这么快就信任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浅野玲子无法接受张丞诚拒绝自己的说辞,就算直接告诉她“我没有那个能力”、“太危险了我不想参与”,她也绝对不会像这样一直缠着他。浅野玲子总有一种感觉,是张丞诚在刻意避免和她有接触,他绝对不是没有办法,而是根本就不想帮她。
她实在是受够了这所学校,还有学校里的人。自私、虚伪、高傲、冷漠,对于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关心,好像只有她在这片泥泞的沼泽中艰难地前行。他们在岸边看着,看着她的双腿陷入泥潭之中,手里握着那条救命的绳索,却只是笑着,朝她扔去石子。
“……你就是这么请学长帮忙的吗?”
浅野玲子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看起来张丞诚似乎愿意听自己再说点什么。于是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没有再用之前那种严肃得像是质问一般的语气,而是冷静地,不带有任何夸张的辞藻描述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她认认真真地说完,张丞诚都没有像之前那样打断她。她想,或许张丞诚也是在犹豫吧,说到底,他们都也只是不谙世事的未成年高中生。
“那又如何?”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浅野玲子的怒火,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能在A和B的选项中,选出一个压根就不存在的答案来。
“你到底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在装傻?!会出人命,有人可能会死哎!!”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张丞诚看着面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女孩,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生气,“浅野……玲子对吧。要知道,一切事物的发展讲究的都是因果报应,你、我,都无权干涉。”
“但是……!”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慢走,不送。”
说完,张丞诚便离开了,任浅野玲子怎么喊,他都没有再回过头来。
浅野玲子不明白,现实中的男生怎么都是这样,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果然电视剧里那种威风凛凛,见义勇为的男主角,是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吗?
“没关系的,玲子,你一个人也可以!”到最后,浅野玲子领悟到的唯一一个道理就是,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等着我吧,叶阑,还有B班的同学们,现在我来做你们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