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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巫女 1
在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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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黑暗之中,上井默找寻了很久,犹如置身于一座巨大的迷宫,他在漆黑的长廊上奔跑着,却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何方——是光明,亦或是死亡。
他甚至无法看清自己的双手,又或者说,那样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突然间,他的胸口升起一团微弱的火苗,似乎在指引他去往某个地方。他伸手触摸,火苗是没有温度的,无法在这寒冷之中给予他温暖,但他的心仍旧炽热。他跟随火苗走在狭长的甬道,一阵又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从另一头袭来。
在这黑暗之中,上井默看到了那不可名状之物,它庞大的身躯堵塞了前行的通路,伫立在那里,用那双血红色的双眼紧紧盯着他。
火苗就要熄灭了。
当那双冰冷的手想要捉住那火苗的时候,上井默先一步握住了它。
片刻的光明之后,上井默看到的,是亮着白炽灯的,陌生的天花板。
窗外是一片日薄西山的景象,上井默推测,自己并没有在这里躺太久。
病床旁的椅子上还晾着他没有干透的制服,水珠从衣领和袖口渗出,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块水洼。
上井默原本还有些恍惚,直到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涌进他的鼻腔,他才倏地从床上坐起,惊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啊,你醒了。”
上井默这才发现,病床前还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但从她的穿着看来,应该也是来神学院的学生,只不过她自作主张的,把胸口的领巾换成了紫色。
那女生合上手机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但那并没有让上井默感到任何的不适。
“还好我来得及时,否则她去的可就不是ICU,而是太平间了。”
“是你们做的吗。”
女生被他这没来由的一句话给弄得一头雾水,上前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看来他并没有发烧,但怎么尽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呢。
“哎,你身体没有不舒服吧?要不要我叫医生再给你复查一下?”
生怕他是溺水太久有什么不明显的后遗症,像是脑积水肺水肿什么的,那可就糟糕了。
她一边担心地询问,一边伸手想要摁响病床旁的护士铃。
“请你们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你们做的?”
“从刚开始你就在说什么呢……”
她满脸疑惑地看向上井默,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病床前的墙壁——可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紧接着,上井默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把她给吓了一跳。
“干……干什么啊?!你吓到我了。”
“是你让他们做的吗?”
“什么他们你们的啊……刚开始你就很不对劲,我看果然还是叫医生……”
“那些小鬼是你的跟班吧。”上井默严肃地说到,他发现眼前这位被叫做玲子的女生似乎有些动摇,看起来她和那两个小鬼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恶作剧的话,你们做得太过分了。”
“……才不是!玲子大人是来救你们的!”
“没错,玲子大人才不会害人呢!你也太忘恩负义了!”
那两个小鬼急匆匆地从病床前跑过来,围在玲子身边,气鼓鼓地看着他,似乎对他刚才的言行感到很不满意。
“喂……我说……你难道……能看到他们吗?”
“抱歉,是我误会你们了。”
“没事没事。毕竟这都要闹出人命了,你会觉得紧张也是正常的。”
经过一番交流上井默得知,面前这个染着浅亚麻色的头发,穿着“改良”制服的女生名叫浅野玲子。她和自己一样,都是通灵者。
“哎——?!所以说你是可以直接看到他们吗?好厉害!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阴阳眼……?对吧?!” 上井默几乎从不和异性说话,所以当浅野玲子凑上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躲了几公分,避免撞上她那亮晶晶的目光。
“嗯,但是一般情况下我不会那样。”
上井默对同学和老师声称自己有眼疾是假,想要尽量不和鬼怪亡魂交流才是真,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戴着那副眼罩。再加上有认识的医生给他开具病历,所以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有这样的能力。
“也是。润子婆婆说过,活着的人如果长期和死者的世界建立联系,是很危险的。”
“润子婆婆?”
“啊,就是教我通灵的老师。”浅野玲子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副塔罗牌摆在床头柜上,在里面找到几张对应的卡牌,按照顺序展示给上井默看。“当时小鬼们说有突发状况,然后我就是这样,通过占卜知道你们被困在游泳池的。”
“但是你不是看不到她们吗?”
“嘿嘿,可以用这个啊。”浅野玲子笑了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来,上面印着由A到Z的二十六个字母,显而易见,那是一块简易的通灵板。“还有这个铃铛,也是润子婆婆给我的,只有灵可以使用。他们把铃铛弄响,我就猜到大概是出什么事了。”
这么一看确实挺麻烦的。上井默不禁这么想。
“没错!当时我们感觉到能量场有奇怪的波动,所以是想让玲子大人快点离开的。”
“但是我们家玲子大人太乐于助人了!你可要好好谢谢玲子大人才对!”
听小鬼们提到“能量场波动”,上井默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询问道:“那午休的时候呢?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波动?”
“不知道哎。”
“不清楚。好像没有那样的事。”
上井默皱了皱眉,这让他感到很奇怪。可以确定的是,学校里一定有什么以前不存在的东西出现了,而且是个十分棘手的家伙。如果说小鬼们感觉到的能量场是邪祟释放出的恶意,那他此前所感受到的气息,应该是恶意之外某种情感吗?如若不是,那小鬼们也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你们又在偷偷说什么呢?”
“不……没什么……”上井默没有说出事情的始末,只是随意找了一个借口搪塞过去。
“对了,既然你能看到小鬼们,可不可以告诉我她们长什么样呀?她们两个在我身边好几年了,我都不知道她们的长相呢。”
上井默看着那两个小鬼,神情匆忙地闪过一丝惶恐与不安。
小鬼们的皮肤早已腐烂,几乎快被啃食殆尽。一节又一节的白骨暴露在外边,后脑似乎遭受过钝器击打,凹陷下去一大块。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脊椎也是扭曲的,其中一人的腿骨粉碎,通过尚存的皮肤与身体连接在一起。
上井默很难想象,这两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生前曾遭遇过什么。她们的遗骸或许至今都还被埋在土里,没有被人发现吧。
“可以是可以……”
上井默话还没说完,才想起自己的书包被他扔在了泳池旁的草丛里,那里面装着他的素描簿。他连忙起身,抓起凳子上还没晾干的校服便离开了病房。
“哎!怎么话也不说完就走了啊!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喂!——”
浅野玲子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感到十分恼火,“现在的男生真是太没礼貌了!一点都不绅士!”
2
和上井默的谈话因为他的匆忙离开戛然而止。事实上,浅野玲子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他,例如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有通灵力,在其他地方有没有使用过之类的。当然最重要的是,浅野玲子希望从这位“阴阳眼”的口中,了解到更多来神学院的灵异传闻。
回家路上,浅野玲子又开始在网上搜索有关学校的灵异事件,说实在话,并没有什么参考性。半夜音乐教室的钢琴声、莫名多出来的第十三层台阶、厕所隔间的花子……这些在任何一个学校都有的传闻,且不说它们的真实性,看起来也和这次的事件没有丝毫关联。
值得一提的是,浅野玲子在论坛网站有看到一个不太寻常的传闻——被困在里面就永远无法离开的体育场后仓库。虽然在搜索栏能查询出来的帖子少之又少,但所有故事的发生地点都是来神学院。
浅野玲子将那几篇帖子加入收藏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了。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糟糕!!今天是杂志上新的日子啊!!拜托拜托,给我留一本!!一本就好!!”
浅野玲子喊着,扭过头去狂奔着跑向附近的书店。
“TEN这次的造型怎么这么帅啊……完全被迷倒……真是罪恶的男人……”浅野玲子捧着买到的杂志,不停地翻开欣赏。
时逢超人气偶像团体IMPRESS YOURSELF回归,浅野玲子的购物清单里也就不仅仅只有那些漂亮的衣服和美妆用品了,这让她不得不继续自己的秘密工作。
“我看看,今天预约的人数……不是吧?!这么快又给约满了?!我不是才设置的通道开启嘛?!”
点开收藏夹置顶的某个可疑网站,浅野玲子感到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没错,作为一名通灵者,她自然也有用这份能力赚钱的权利。
浅野玲子特地开设了个人网站从事占卜工作,根据顾客的需求定价,单次收费在一千日元到一万日元不等,如果遇到需求特殊的客人,浅野玲子还能赚更多。网站是每月一号和十五号开放预约,生意可以说是十分火爆——原因在于,浅野玲子在网上挂的是润子婆婆的名号。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也要给婆婆我一点回扣。”
“真的可以吗?!那……婆婆你要多少提成?”
虽然浅野玲子这属于是先斩后奏,但润子婆婆并没有对她的行为感到不满,甚至在看到她精心设计的网站时,脸上还露出一个十分欣慰的表情。
对于分成的事,浅野玲子倒是不意外,毕竟润子婆婆在整个神奈川县,不,整个日本都有名气,这也是她认识润子婆婆以后才知道的事。据说还有外国人特意跑到这个小地方来找她占卜,开出的价格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浅野玲子想,自己一个月按照最低的收入额来计算,也能够有九万日元。她的零用钱不太多,但是完全够自己租房和其他的生活开支。润子婆婆就算狮子大开口要和她八二开,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然而,润子婆婆似乎是听到她的心声一般,摇了摇头,笑着用手指比出一个数字三。
浅野玲子还在思考,润子婆婆的意思是要三成的提成,还是说固定的三万块。只见她笑着说道:“三盒。你每个月帮我带三盒草加仙贝,还有川越布丁就可以了。买东西的钱和路费我都会给你的。”
就这样,浅野玲子每个月都会坐车前往隔壁的埼玉县,帮润子婆婆购买一些土特产,偶尔也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回来送给婆婆。大部分时候,润子婆婆都会把土特产送给自己的熟人朋友,而玲子带给她的那些玩意,她都细心地摆在占卜屋的收藏柜里。
有时候,浅野玲子想,润子婆婆既然不是买来自己吃,干嘛不直接叫当地的土产代购帮她买呢?大概是因为,婆婆也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吧。
有了这笔正当收入,浅野玲子就可以勉强实现财富自由——至少在买衣服和美妆用品上是足够的,偶尔挣得多还能存一笔钱在爸妈给的银行卡里。
不过相应的,浅野玲子每天放学回到家,还要花上好几个钟头去处理当天的预约,有时候遇到问题很多的顾客,会一直加班到凌晨。
看到满满当当的预约表,浅野玲子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公寓门口,要不是手里还拿着杂志,估计自己走这四层楼梯都有些费劲。
在背包的夹层里拿出钥匙,浅野玲子打算脱了鞋就先去床上躺着欣赏TEN的帅脸,等八点半的时候再工作也不迟。然而,当她拉开房门,看到自己的宠物狗nana叼着绳子站在门前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肯定也要加班了。
值得高兴的是,今天的占卜工作很快就结束了,顾客应该都是看了论坛推广来找她的女生,大多询问的是恋爱上的问题,这方面可是浅野玲子的强项。
确认好明天的预约,关闭网页,剩余的时间甚至足够玲子敷个面膜,做个肌肤护理再睡觉。
“说起来,今天的事……”
抱着杂志看了好一会儿,浅野玲子才想起来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她拿出抽屉里那个做工精美的通灵板,准备询问小鬼们一些问题。
“我问你们哦,当时那个谁,上……上什么来着?”很可惜,浅野玲子回家以后就把他的名字给忘记了,于是只好用“那个男生”来指代。“他说你们是可以感受到能量场变化的,对不对?”
只见通灵针的圆环指向字母“Y”,这代表“YES”。
“那它持续了多久?你们后来一直都能感应到吗?”
可通灵针在板子上摩挲了几下,到最后都没有指向一个确切的数字。这就代表着,小鬼们无法客观地描述时间,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持续性的。浅野玲子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说出自己的猜想。只见通灵针又移动了几下,那几个字母所拼凑出的词语是:恐惧。
多年的默契让浅野玲子很快就了解到这个词语的含义。就好比每个人对“恐惧”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喜欢看恐怖片的人,或许看完以后就会把影片里的画面忘记,而害怕看恐怖片的人,就算只是看了一个片段,那个片段也会在他的脑海里存在很久。
因此,浅野玲子无法从他们的描述里确认,那个男生口中所谓“邪祟”的东西,究竟还在不在学校里。如果那东西一直都在学校里的话,为什么小鬼们今天才突然感应到?如果只是偶然路过这里,那为什么它会想要害人?
最让浅野玲子感到头皮发麻的事实是,如果它还在学校里,就代表着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3
浅野玲子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放在桌上的塔罗牌被她拿起又放下,她很想要通过占卜获得一个结果,却又担心得到最坏的那一个。
坐在足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男生们踢球,是浅野玲子放课后的日常。今天她也和往常一样,一直看到足球社的活动解散才收拾书包回家。
铃铛响的第一下,浅野玲子还不以为然,以为小鬼们只是想跟她闲聊几句,丢下一句:“等回家再跟你们聊天。”便又继续玩着手机。不过铃铛声并没有因此中断,浅野玲子都快走到校门口了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好在她的决策是十分正确的,与其花费时间和小鬼们用通灵板沟通,不如直接用占卜的方式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当翻开第一张塔罗牌,看到那张“魔鬼”卡牌的时候,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这张卡牌在进行占卜工作的时候也有出现过,但大部分是对于顾客“做某件事是否可以成功”的回答。而浅野玲子占卜时提出的问题是:学校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很不幸的是,第二张卡牌是代表着死亡的“死神”卡牌。浅野玲子不敢怠慢,径直翻开了第三张卡牌,那是一张圣杯牌,并且是水元素最多的“圣杯ACE”。
浅野玲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卡牌想要告诉自己的信息,她简单地将其理解为:有死亡事件发生,并且地点很可能在学校的泳池。
浅野玲子赶到泳池边上的时候,水里的那两位同学几乎是没有动静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让她差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好在她顺便叫上了学校的保安,合力把两人拉起来后做了急救,在救护车上听到他们没有生命危险后,浅野玲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此时,浅野玲子怎么也拿不出当时的那股气势,她和塔罗牌之间似乎有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不知道是自己在拒绝塔罗牌,还是塔罗牌在抵触她。
在处理占卜工作的时候,浅野玲子不是没见过所谓的“坏牌”。对于占卜师而言,卡牌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而是要通过她这样的通灵者去和卡牌产生共鸣,并且了解卡牌想要传递出来的讯息。当然,需求方所提供的问题,也是赋予卡牌意义的要素之一。
润子婆婆曾经对她说过,作为占卜师,只需要将看到的东西转述给客人,不能擅自加入主观的理解。客人来占卜的目的,说的话是否属实,那都不是她们需要考虑的东西。
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通灵者存在的意义是搭建桥梁,而不是和其中的任意一方产生联系。
浅野玲子明白,如果要拿起塔罗牌对今天的事件进行占卜,就代表着她正在和某种东西建立联系。
但是她不可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这关乎学校里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盖在塔罗牌上,企图得到它的回应。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床头柜的闹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当所有的指针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地翻开了塔罗牌——浅野玲子知道,她从来不是孤身奋战。
塔罗牌给出的答案应证了她的猜想。
那东西还在学校里,并且很快又会发生死亡事件。奇怪的是,塔罗牌并没有像下午的那张圣杯牌一样,给出她一个确切的回答。死亡事件确实会发生,但是在哪里,发生谁身上,浅野玲子都无从得知。
她重新占卜了好几次,得到的都是相同的回答。当她第四次在桌上翻出同样的牌组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在此之前,或许还要稍微讲一讲,浅野玲子的过去。倒不是说过去,而是四五年前,她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
浅野玲子并不是本地人,她的老家是离神奈川很远的一个乡下,最开始的时候,是浅野玲子的姑妈在神奈川这边做生意,父母才把她送到这边来上学的。
其实,她开始学习占卜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为了当所谓的占卜师,也不是为了赚钱,单纯是因为,那段时间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流行这个东西。可以说每个学生的家里,都有一套占卜用的塔罗牌。
浅野玲子这样一个追求潮流的女孩,自然也在这个队列之中。
每天课间,浅野玲子便会和朋友们一起玩塔罗牌,互相占卜,算算今天的考试运如何,明天会不会有桃花运。
不过占卜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只是一个作为娱乐的消遣。如果是好运卡牌,那就可以开开心心地把一天过完,如果是不怎么好的卡牌,也只是笑一笑,过一会儿就把占卜结果给抛之脑后了。
而浅野玲子却是万千人之中比较特殊的那一个。
或许是小时候电视节目看得多,浅野玲子对卡牌的理解要比同龄人更深入一些,而不是单纯地拿着塔罗牌的说明书对照着解读。
并且,浅野玲子所占卜出来的结果,几乎是百分百应验了。
“我看看……大概意思是说,你可以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太在意结果,保持良好的心态,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第二周,那个女生的海选结果就出来了,并没有被选上,但很幸运地得到了专业人士的赏识,被邀请去拍MV了。
“啊,这组卡牌……我觉得,要不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要找一个合适的对象,还是要多相处一下在做决定的好。……哎呀,放心啦,明菜你这样的女孩子,才不会没人追呢。”
结果第二天,杉田明菜就发现自己的暧昧对象在和其他女生约会,当时浅野玲子还安慰了她好一段时间。
更神奇的是,在初三的时候,杉田明菜在校外认识了一个大她几岁的学长,据说现在已经到要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不过,这些事情也只是浅野玲子在杉田明菜的博客上看到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一个,可以一起聊天,一起逛街的朋友了。
对于她而言,拥有这样的能力,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因为占卜很灵验,浅野玲子在学校里的人气非常高,不仅仅在同年级的学生里很出名,甚至连一些其他学校的同学都有听说过她的传闻。每到下课的时候,浅野玲子所在的班级教室门口都会挤上一堆人,中午吃饭都得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吃才行。
而这些挤着要见她一面的人里,除了来找她占卜的,还有一些则是她的追求者。
“……如果不是来找我占卜的,可以麻烦别占位置吗?”
看着面前这个吊儿郎当,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男生,浅野玲子感到自己被冒犯了。且不说对方的长相,光是那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臭脸就足够让人翻白眼,而且上来就说什么“让你当我女朋友”,完全没有把人放在眼里,一点也不尊重人。
“啧,本大爷不是都给你面子了吗?让你当我女朋友还不乐意了。”
“请你离开。后面还有人等着。”
浅野玲子没有搭理他,站起身来准备招呼活动室外的同学进来,没想到那人突然拉过她的手,直挺挺地坐在凳子上,接着笑嘻嘻地说道:“别别别,来都来了,你也给我算一下呗?”
看眼前这人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主,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浅野玲子也只好先答应下来。她把被握住的手抽了回来,放在塔罗牌上,准备进行占卜工作。
“要算什么?”
“算你什么时候能做我女朋友。”
“我拒绝。没别的要求我就叫下一个人了。”
“这点要求都不答应……好吧好吧,你随便给我算算吧。”
翻开卡牌的时候,浅野玲子倒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很明显,那是一组坏牌,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牌组指向的究竟是什么,但她能确定的是,眼前这家伙很快就要倒大霉了。
“笑什么?这牌什么意思?”
“哦,没什么意思,就是说你会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前途无量顺风顺水……而已。”
那是浅野玲子第一次对占卜的结果撒谎。
她并不想告诉那家伙真相,倒霉这种事,就是要毫无征兆,砸得他晕头转向那才好呢。最好还是让他以后都别来找麻烦的那种。浅野玲子笑着在心里默念,把这个难缠的家伙给送出了教室。
后来浅野玲子才知道,随意篡改占卜结果是非常糟糕的行为,这会给她带来不幸。
但她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4
“玲子,你听说了吗?”
某天和杉田明菜一起放学回家的时候,她问了这样的问题。
浅野玲子自然以为她又有新鲜的八卦趣事要和自己讲,连忙凑过去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长谷川受伤的事。”
“长谷川?哪个长谷川?……啊!是那个演员吗?不对不对,他好像是叫长谷部……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出道不久的艺人吧?”在脑海里搜寻了半天,浅野玲子才算是找到了目标对象,但她和杉田明菜都对这个艺人不感兴趣,为什么突然提到他呢,浅野玲子百思不得其解。“等等……既然是艺人,他不会和悦己有什么关系吧?难道是我家TEN……”(※悦己是TEN所在的团体IMPRESS YOURSELF的爱称)
自说自话半天,浅野玲子把自己给吓一跳,毕竟杉田明菜每次说的八卦都是惊天爆料,要是真的和自己喜欢的偶像团体有什么牵连,就算不是TEN,她也会伤心很久的。
要是杉田明菜再添油加醋说一通就糟糕了。为了让自己一会儿不原地晕倒,浅野玲子迅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查找关于这位长谷川姓艺人的新闻。
“玲子……对我你就不要装傻了吧?”
“……哎?”
杉田明菜停下了脚步,听她的语气似乎有些严肃,浅野玲子回过身去的时候,她与自己已经隔了快一米的间距,这让她感到很不安。
“明……明菜,你怎么了?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杉田明菜是浅野玲子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
从老家来到神奈川县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所以浅野玲子是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入所在班级的。
对于那个年龄段的学生而言,交朋友是很快的事,开学的时候聊上一两句话,可能接下来一直到毕业的时候,彼此都会是朋友。
同样,这些成群结队的学生们也是排外的。当他们交友的圈子固定以后便不会再发展,对于所谓“朋友的朋友”,也要经过慎重考虑才会接纳。
而像浅野玲子这样突然闯入的外来人,在这所学校里,是交不到朋友的。
值得庆幸的是,她早就习惯了这一点。每天都是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可是在老家的时候,自己至少还有父母陪在身边。
“nana,要是你会说话就好了。”
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线不怎么明亮的灯时,浅野玲子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个朋友。
上天像是听到了她的愿望一般,没过几天,浅野玲子就认识了杉田明菜。通过她的邀请,浅野玲子加入了花道社,每天放学的时候会和社员们一起在活动室里做花艺。
如果真的要说是实现愿望,那浅野玲子应该拿到的是一把金斧头。
无论是家世背景、学习成绩,还是穿着打扮、言行举止,杉田明菜都是学校里的佼佼者。她的父母在东京做生意,收入不菲,因此在零花钱上给了她很大的支配空间——虽然有时候花钱大手大脚会被管家说一通就是了。
杉田明菜说,自己会和她做朋友,是因为觉得她们两个很像,父母都在外地,没人陪在身边。她知道一个人生活是很辛苦的,更何况浅野玲子并没有她那样的家庭背景。
所以,对于这段友谊,浅野玲子看得很重。当杉田明菜对她说“玲子,以后我们一起去东京看悦己的演唱会吧”这句话的时候,浅野玲子希望,她们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她的希望落空了。
因为她对神明说谎了——她掉进河里的,并不是一把金斧头。
“那个追求你被拒绝的长谷川啊!你有必要对我也说谎吗?”
浅野玲子看着她,明明只是两三步的距离,现在看着却是如此遥远。她不明白杉田明菜在说什么,他甚至不认识那个叫长谷川的家伙。一定是她误会了,这样才说得通。
“我说明菜……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了?我不认识什么长谷川啊……”
“他都那样了!你还要这么说吗?你之前不是也和我抱怨过,说他来纠缠你很讨厌吗?”杉田明菜低着头,没有直视浅野玲子,“但是……你太过分了!只是因为不想和他在一起,就对他下诅咒吗?!”
“什……什么诅咒……等等,明菜,你一定是……”
浅野玲子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冲上前来的杉田明菜摁在了一旁的墙壁上。她的力道很大,把浅野玲子的后背弄得生疼。
“你对他下咒了对吧?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被撞断腿呢?”杉田明菜的表情十分痛苦,她欲言又止,可看到眼前还像个小白兔一样,瞪着无辜双眼的浅野玲子,她的内心更多的是愤怒。“……我……你对我也下咒了吧?说什么我最近会有好运……可是我查过了,那张牌……那张牌明明就是不好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浅野玲子大概听明白了杉田明菜的话,那个男生她还有印象,但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是长谷川。而且,她也根本没有对他下过咒。要下咒的话,自己至少要知道怎么下咒才对啊?
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她绝对是误会了什么。
“明菜,你搞错了,我没有……”
杉田明菜的力道更大了,指甲深深地挖在她的手臂上,从那双眼睛里,浅野玲子看到的只有愤怒,以及失望。
“那天你明明说他会走好运……但是那套牌组明明就代表厄运。是你下了咒,所以不想告诉他,对吧?我也一样……我也……”想到自己抽出那样一套牌组时,浅野玲子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杉田明菜就感到身上一阵恶寒,“我对你那么好,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诅咒我?……我知道了,是因为你嫉妒我吗?因为我什么都比你好,所以你才这样,对不对?”
“……好痛……明菜……”
大概是还念及这段友谊,杉田明菜放开了双手,她冷冷地看着跟前的浅野玲子,只是说着:“我们以后不要再有往来了。”
杉田明菜刚向前走了几步,浅野玲子想要追上去和她好好解释,刚踏出一步,又看到她转过头来,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浅野玲子的内心是喜悦的。
她会听自己说明情况的,那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事。
她会相信的,因为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可是,杉田明菜最后只留给她了这样一句话:“她们说的没错,乡下来的能是什么好种。”
那一天,浅野玲子一直藏在心底的自卑与不堪,也随着这段友谊,碎了个稀巴烂。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浅野玲子是巫女”的谣言就传遍了整个学校。几乎所有人都要躲着她,害怕她会对自己施下诅咒。可这样的谣言越传越荒诞,那是浅野玲子根本想象不到的结果。
因为长相可爱,浅野玲子有过不少追求者,长谷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但在听说长谷川的事情以后,几乎每个追求过她的男生都用着同样的话术:“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个巫女呢,一定是她对我下蛊了。”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发生的连锁反应,一切的起因,不过只是因为浅野玲子对她的占卜结果说了谎。
于是从那以后,浅野玲子没有再碰过任何与占卜有关的东西。
可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却从未停止。
5
每天都生活在鄙夷和嘲笑之下,浅野玲子的初中生活从那时候起就变成了一滩烂泥。
她唯一能期望的事,就是快一点熬过剩下的时间。毕业以后,她的过去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只是时间过得还是太慢了。待在学校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浅野玲子而言都十分煎熬。她没有再参加花道社,放学铃声一响,她就会背上书包跑回家。
至少在家里的时候,她不用想太多。
但这一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浅野玲子撞上了和朋友一起去咖啡馆的杉田明菜。她曾经想象过杉田明菜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她,或许是怨恨,又或者是厌恶。可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
浅野玲子明白,她已经将自己除名了。
虽然杉田明菜一行人已经走进了咖啡馆,但浅野玲子并不想再从这条街道走回家去,她只好折返,选择另一条更远,更偏僻的小路。
可惜天公不作美,在路上没走多久便打起了闷雷,紧接着是一场大雨。
浅野玲子有些不知所措,匆匆跑进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商店内。这场雨把她的思绪彻底搅浑了。
当浅野玲子了解到这家店铺在做什么生意的时候,她宁可自己在外边淋雨。
在巷子里营业的多半是有点年份的老店铺,踩上去会嘎吱响的实木地板,仔细看会发现有几块的颜色要深很多,大概是坏了重新铺上去的新木。墙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装饰品,甚至还有一个圣诞节花环——上面贴着的标签甚至是七年前。橱柜里摆放着不同颜色的,精美的水晶球,一旁则是挂着好些彩色的水晶锥,浅野玲子看出,那些是用来做占卜的灵摆。毫无疑问,这是一家占卜屋。
她的内心是想从这里逃走的,但却完全无法挪动脚步。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气,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很安心。
“怎么了小姑娘,有什么烦心事吗?”
“吱呀”一声,里侧的房门被打开,伴随着门框边上风铃的丁零声,从屋里走出一个佝偻着身子,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啊……抱歉,我是来躲雨的,如果打扰您的话我马上离开。”
“呵呵,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因为不忍心拒绝这样一位和蔼的老婆婆,浅野玲子只好在店里坐下,打算雨稍微小一点了再离开。
浅野玲子端着那杯温热的花草茶,上面还飘着几朵玫瑰花瓣。她嘬了一小口,前韵有一些苦味,但留在嘴里的是一丝清甜。自从奶奶离开以后,浅野玲子没有再喝过一杯这样的茶。
“……哎?我怎么……”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杯中,浅野玲子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放下茶杯,用制服的袖口擦去即将涌出的泪水。“抱歉……是不是吓到婆婆你了。”
婆婆只是看着她,从橱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方形的手绢,递到她的跟前。
“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了。”她笑着,又端起茶壶为玲子加满茶水,“有能力不一定是一件坏事,而是要看你怎么使用它。不要抵触,而是试着接纳,向它敞开内心。它会给你答案。”
雨停之后,浅野玲子离开了那个占卜屋,而那些不知道是不是对她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间。
回家后,浅野玲子从床下的纸箱里找出了那副塔罗牌,上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犹豫再三,她还是久违地开始了她的占卜。
而这一次她要占卜的,是自己的未来。
在翻开前几张卡牌的时候,浅野玲子并没有感受到内心有任何波动,那些卡牌所代表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她的未来是黑暗的,迷茫的,在这条路上,浅野玲子看不到任何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会通往何处,不知道彼方是否会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当浅野玲子翻开最后一张牌的时候,她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张“星星”牌。代表着希望,以及美好的未来。
星星的光芒很微弱,但却划破浩瀚无垠的天际,从几千光年之外的宇宙,给她带来了春天。
受到塔罗牌的指引,浅野玲子又开始了她的占卜,但也仅限于每天出门上学的时候,算算自己今天的运势。
虽然没有再去花道社,但浅野玲子找到了一个可以消磨时间的地方。她会经常去光顾润子婆婆的小店,帮她打扫卫生,或者就是单纯地坐在屋子里,一起喝着花草茶聊天。作为报酬,润子婆婆会教给她占卜的秘诀,让她能够和自己的卡牌建立联结。
“这个你收下吧。”
那天,从润子婆婆那里,浅野玲子得到了一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塔罗牌。润子婆婆并没有过多地说什么,还是那样笑着点点头,示意玲子收下这份礼物。
看着那副和婆婆的风格完全不搭调的,粉色的塔罗牌,浅野玲子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还有这个,我想你需要它。”润子婆婆说着,又弯下腰在橱柜里寻找着,“我看看……另一个我放在哪里来着……”
折腾了半天,润子婆婆才从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浅野玲子好奇地撇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块刻着字母的木板。
“这是通灵板吗?就是电影里可以和灵沟通的那种?”
“哦呀,看来你对这些东西还是蛮了解的嘛。”
“那当然!有了婆婆的指导,再加上我从网上了解的知识,现在我已经是个合格的初学者了!”说着,浅野玲子展现出一个自豪的笑容,然后凑上前去拿着通灵板问道,“但是婆婆,我拿这个来做什么呢?”
“你啊,再敏锐一点就好了。”润子婆婆咯咯地笑了一声,拿出帕子擦了擦通灵板上的灰尘,“那两个孩子,可是一直都陪在你身边呢。”
“呀,婆婆你别吓我,难道我身上有灵吗?”
浅野玲子还以为润子婆婆在开玩笑,毕竟她在网上看到的资料都说,人被灵缠上可是一件不好的事。
只见润子婆婆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将通灵板递到玲子的手里:“他们和我说,希望玲子永远做一个幸福的女孩……希望她,永远不会感到孤独。”
浅野玲子已经忘记后来的初中生活是怎样度过的了。
尽管学校里的同学还是会叫她巫女,尽管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
但是她仍然过得很快乐。
润子婆婆也好,小鬼们也罢,在那茫茫的宇宙群星之中,玲子永远可以找到那颗属于她们的星星。
除此之外,玲子的星空里还有一颗星星。只是她离自己太遥远,玲子看不清楚她的形状,那微弱的光芒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一般,怎样都无法触碰。
看着又一次出现在眼前的那套牌组,浅野玲子在心里打响了警钟。
“希望她……不要有事啊……”
浅野玲子无法对她的占卜结果撒谎。但如果有必要,她会尝试着去改变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