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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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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高墙月,幽幽囚子心。
惨白的月光像冰水一样,从帐篷顶的破洞冷冷浇下,映出地上一个方正、孤寂的铁笼轮廓。
好歹古人被囚,还有四面高墙和一方斗室,不像她这么悲催。凌满月绝望地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她可好,只能窝窝囊囊地蜷缩在一个仅有展臂大的铁笼子里,连翻身都困难,粗糙的铁条硌着脊背,寒气透骨。
片刻后,凌满月重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安之若素的平静。
她开始思考有没有逃脱的方法。
既然云烬没有杀她,还专门命人将她关押起来,那么她身上就一定有着某种她也不知道的未知的价值,并且与云烬本人密切相关。
在御剑时云烬似乎提到过某个组织。
什么阁来着?
当时情况混乱,耳边的风声又响,凌满月记不太清了,但她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绝对不是仙门百家中的任何一家。
难道说是某个隐世不出的宗门,甚至也可能是魔界门派。
没想到云烬直接将她带回到魔族驻扎在人族的大本营,这里守卫森严硬逃肯定是没可能的了。
更深露重,冰冷的铁笼里寒气逼人,凌满月曲起膝盖,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像在寻求一点暖意和安全感。然后往身下那堆稀疏都干草堆上慢慢挪了挪屁股。
做完这个微小的动作,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冰凉的铁栏,与帐篷门帘边上那个如磐石般恪尽职守看守她的虎妖,不咸不淡对看了一眼。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静默的谴责。
虎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粗大的爪子无意识地搔了搔毛茸茸的下巴,铜铃般的眼睛转向别处,又警惕地转回来,视线飘忽。
云烬大人只命他们将这人族关起来,可这军营里,哪有什么专门的牢房看守所?
往日与人类交战,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砍头如切瓜,绝不留活口。杀人他经验丰富,可把这活蹦乱跳、细皮嫩肉的人族带回大营严加看守?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让他平生第一次犯了难。
他刚才拖着这个人类在营地里转了好几圈,顶着其他魔族或好奇或嗜血的目光,最终才在一个堆放废弃杂物的角落,找到了这个曾经装过肉干、还带着腥膻气味的空铁笼。
虎妖顿时如释重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人赶了进去,“哐当”一声落锁。自己则立刻退开几步,却又不敢远离,像根柱子般笔直地钉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瞬不瞬地盯着笼中身影,仿佛生怕自己一错眼,这人就会化作青烟凭空消失。
大人只说“看守起来”,并未言明关押何处。
那么,关在笼子里……总该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见那虎妖对自己的注视毫无反应,依旧像尊门神似的立着不动,凌满月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不服气的光亮。
她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了面前的铁栏杆上,然后摸索着,触到了那把粗糙沉重的铁锁,用指甲极其轻微地抠了一下锁孔。
她头上的发簪并没有被拿走,簪子顶端尖锐,如果能……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虎妖的感知。
他猛地转回头,颈项间的鬃毛几乎炸开,铜铃大眼骤然紧缩,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压抑却凶煞的低吼,带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你休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任何小动作,最好安分守己,否则!”
触及到他的目光,凌满月迅速缩回了手,讪讪地抱回膝前,重新将脸埋了下去,只露出一个单薄肩背。
看来得另寻良机了。
凌满月的空间锦囊中,还藏着师父当年从拍卖场豪掷千金拍下的那枚金鸢传信符,据说这符咒出自万归宗宗主方时珍之手,拥有无视结界、穿透桎梏,直接打通空间间隙传递讯息的奇效。
先不说这枚传信符珍贵异常、只有这一枚,眼下改怎么用,又能否能成功使用,本身便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再者,若是师父知道她不仅没能成功逃脱,反而落入魔族大本营沦为囚徒,无论如何都会不惜代价前来营救。师父对她有再造之恩,她宁可自己一死了之,也绝对不会让师父涉入此等险境。
思绪纷乱如麻,越理越是绝望。
难道说真的没有任何逃脱机会了?她真的要在此认命,坐以待毙吗?
不,她不要!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迸发出来。
十二年前,在那个遥远山脚下的小山村,那个埋葬了她所有童年欢笑、浸透了亲人鲜血与泪水的地方,在那个每逢酩酊大醉便如野兽般挥舞拳脚的男人手下。
那般暗无天日的日子,她都咬着牙,从鬼门关前一次次爬了回来,没有死。
现在,她有了宗门,有了会摸着她头唤她“满月”的师父,有了并肩修行、嬉笑怒骂的师兄师姐。
她想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凌满月用力咽下喉头翻涌的苦涩,伴随着这朵巨大的愁云,眼皮沉重如坠铅块,禁不住地上下打架,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与一丝不肯熄灭的不甘中,意识渐渐模糊,渐渐进入不安的梦乡。
直到一阵在耳边炸开的嘈杂声将她惊醒。
“喂喂喂!别睡了!” 一阵毫不客气、几乎在她耳畔炸开的粗暴叫嚷,铁栏被用蛮力猛烈拍打的“哐哐”巨响,将她从并不安稳的梦乡中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
凌满月猛然惊醒,她惶恐地抬眼,隔着一层铁栏杆,是一个小兵模样打扮的小妖。
她正用其覆着角质硬壳的手掌,极其不耐烦地拍打着笼柱,震得整个铁笼都在嗡鸣。“赶紧起来!云烬大人要见你!”
旁边守了一夜的虎妖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一直紧绷如石雕的身躯松懈了些许,眼里迸发出欣喜的光芒:“大人现在就要杀了她吗?”
“太好了!在这干站了一夜,连眼皮都没敢多合,可真是累死我了!这看守人族细作的憋屈活儿,以后打死我都干不来了!”
那小兵妖族缩了缩脖子,瞥了一眼主帐方向,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与一丝惧意:“虎哥,我刚从主帐那边过来,大人那脸色……啧啧,黑得能滴出墨来,眼神冷得吓人!说是深渊魔洞里最凶戾的鬼魂附体了,我都信!你可小心点,别触了霉头。”
“快闭嘴!晦气!”虎妖低吼一声,脖颈间的鬃毛微微炸开,烦躁地挥了挥爪子,“行了行了!废话少说!赶紧将人带走吧,早点交差早点安心!”
不等凌满月完全从昏沉中清醒并做出反应,笼门已被“哗啦”一声粗暴拉开。
一直布满粗毛的大手伸入,整个人被毫不怜惜地硬生生从铁笼里“捞”了出来,双脚虚软地触及冰冷地面。
凌满月跌跌撞撞地朝着军营中央那座最为高大、也最为压抑森然的主帐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最后,小妖停留在门口,留她独自一人走入帐中。
凌满月在门口踌躇不安的踱步,始终不愿意走进去。
“进来。”
一道冷冽的话音,毫无征兆地直接穿透她的灵台,在神识中轰然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强势,震得她心神一颤,最后一点拖延的勇气也消散殆尽。
凌满月硬着头皮,用手指挑开帐帘,低头走了进去。
与营地里其他魔族粗陋甚至血腥的居所相比,云烬居住的这顶主帐,内部堪称奢靡华美到了极致,几乎不似魔域之物。
脚下首先传来的是一种极致的柔软。铺就整个帐内的地毯不知是何种珍稀魔兽的皮毛,色泽乌黑油亮,触感细腻蓬松得不可思议,一脚踩上去,厚实温暖的绒毛瞬间包裹住脚踝,仿佛真的踏入了云端,几乎让人产生失重的错觉。
数盏以精金细丝巧妙编成的灯盏,高低错落地悬垂着,每一盏中都盛着数十支修长的白烛。
烛火静静燃烧,将偌大的帐内映照得一片灯火通明,纤毫毕现。所有阴影都无处遁形,连同空气中细微浮动的尘霭,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自然,也包括了坐在主位之上、那张黑沉如墨汁的俊美面容。
云烬的脸色实在难看。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阴鸷寒气,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在那明亮到近乎刺目的烛火映照下,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凌满月强压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行至帐中央。
在她与主位之间的地毯上,突兀地散落着四小堆醒目的黑灰,像是某种东西被瞬间焚烧后留下的焦炭,与脚下精美绝伦的地毯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魔族人……都不懂得打扫吗?
凌满月目光扫过那几堆碍眼的“垃圾”,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嫌弃。
果然是荒蛮无礼、粗俗不堪的妖兽族群,就算模仿了人族的做派,也只学了些浮于表面的皮毛功夫,内里依旧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台阶之下的少女仰着脸,剔透黝黑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
一张素净白皙的脸蛋被暖融的焰光照耀着,细腻的肌肤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又像一颗莹润光洁的珍珠。
这是被仙门大宗千娇万宠、仔细呵护才能养出来的小弟子。即便此刻狼狈为囚,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扬起的下巴,以及眉眼间尚未被磨灭的骄傲,都流露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被精心养育过的痕迹。
云烬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知为何,脑海中倏然掠过一抹极其模糊的碎片。
似乎也曾有个小小的人影,这样仰着脸,伸出柔软的小手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娇滴滴地唤着“哥哥”。
但那画面闪逝得太快,如同指尖流沙,待他想要再深究时,却什么也捕捉不到了。
不知那个记忆中的小女孩……如今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也长成了这般模样?
云烬垂下浓密的眼睫,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复杂情绪全数敛入深处。
当他再度抬起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只是再开口时,那语气却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虽仍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却少了先前纯粹的杀伐之气。
“吾叫你前来,”他缓缓道,声音在空旷华丽的大帐内回荡,“是要与你缔结魂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