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82、红豆 红豆心底涌

　　“小姐，依兰院的婢女芳儿求见。”
　　外面传来下人的禀报，红豆此时正在窗边的榻上看书，小满和另外一个小丫头在一旁煮茶。
　　依兰苑的丫鬟过来做什么呢？阿娘今日不在府里，她和几个姨娘跟随国公夫妇去了城外，国夫妇为了祈祷腹中的孩子平安出世以及谢家的顺遂，四处上香祈福。
　　芳儿一进来便跪倒在地。
　　“小少爷不见了，大小姐，求您快派人去找找吧！”
　　“怎么会这样？”
　　红豆慌忙放下书，穿上靴子。
　　“小少爷吃过饭要求去花园玩，我去倒茶的工夫，小少爷就不见了。我们院的人里外全都找遍了，整整找了一个时辰，半点人影都没有！”
　　"小满，立刻去寻季侍卫，告诉他府里所有的大门、小门，每一个看门的人都要逐一问过！"她当即下令，然后吩咐婢女给自己系上斗篷，决定亲自去找，“国公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回小姐，出城路途较远，恐怕要等到傍晚才能回来。”一个婢女回道。
　　红豆稍稍松了口气，她必须在日落之前找到阿琰，若是让国公老爷得知儿子走失，做姐姐的一定会遭受苛责。
　　管家带领着十几个仆役在东边的花园以及北边的院落中搜查，红豆带着两名丫鬟，顺着假山、□□、长廊一路仔细寻找。小河结了一层冰，上面没有什么裂痕，想来弟弟没有失足掉下去，她经过河岸的时候胡乱地想。
　　阿琰年纪小，天性活泼贪玩，最爱到处乱跑，仆人应当好好看着呀！难道国公夫人怀有身孕，下人们就不对阿琰重视了吗？她依旧承认慎国府遭难后，下人们懈怠散漫了不少，她至少听说了有十个仆人私自出逃，大多是年轻的婢女和侍卫，这样下去，府里难保不会出乱子。
　　二妹妹云琪在园中的秋千上坐着，她脸色苍白神情冷淡，呆呆地望着远处出神，
　　“妹妹，你见到阿琰了吗？”
　　云琪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发呆。自从大病痊愈后，她就不再出门，最近丞相父子二人已经被斩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国公大人已经下令谁也不许在二小姐面前提起。
　　红豆无奈，只好转身继续前行，绕过一片长着参差不的杨树，一个偏僻荒芜的岔路出现眼前，她的心口开始发慌，路边荆棘丛生，竹枝枯槁零落，再往里走是阿娘差点活活勒死女儿的地方。
　　”阿琰？“她高声呼唤，寒风卷过荒草，沙沙作响。
　　“琰少爷！”丫鬟随之叫道。
　　随着一阵踩踏枯枝败叶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杂乱的竹丛之间，女仙年幼的小儿子那眉眼阴沉地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斜看她。
　　“是你？“红豆吓了一跳，”阿琰这里吗？”
　　话音刚落，男孩身后就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大姐姐！”
　　阿琰从里面露出头，红豆一把抓住他，上下检查他的身体，很想在他脑袋上敲几下，“为什么躲起来？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找你？”她质问弟弟。
　　阿琰一脸无辜：“我们原本在玩闭眼睛的游戏，不知怎么，我就睡着了。”红豆看向女仙的儿子，男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好吧，”她压住心头怒火，“以后去哪里都必须要人跟着，下次你再乱跑，我就告诉父亲，让他罚你禁足！”
　　弟弟委屈地撇嘴，红豆牵起他的手往回走。
　　我不喜欢这对母子，她心想，我要提醒云珠小姐小心他们，尤其要小心这个男孩。

　　次日，另外一个红豆不喜欢的人登门入府，秦大人带着栖霞殿的老公公拜访国公大人，一并带来一个坏消息——贵妃传召，请谢家的大小姐进宫赏梅。
　　尽管慎国府并不欢迎这位客人，但贵妃的口谕不能违抗，红豆只得换上觐见皇家的正式衣裙，登上秦大人声称特意为她准备的暖轿进宫。
　　队伍离开国公府的大门一路赶往皇宫，老公公的马在最前面，中间是慎国府的侍卫，然后是她的轿子，秦大人一路骑马前行，刻意放慢速度贴紧轿子和她并行。
　　沿街人来人往夹杂着马蹄的嘈杂，秦大人的声音自轿顶外传进来：“云珠小姐，今日见了贵妃言行务必谨慎，她召你进宫可不是赏花这么简单。”
　　秦大人建议丞相亲自向慎国府提亲......状元郎的话不断地在耳边回荡。
　　“是吗？”
　　“陛下虽然下令不许慎国公上朝，但终究未真正处罚，贵妃心中对谢家积怨已深，今日一定会想方设法刁难你——只是无论如何，请你忍耐，就像从前那样。”他转头给了她一个亲切的微笑，
　　翻云覆雨、喜怒无常，红豆在心里评价身边的男人，对他又多了好几分的警惕，“我会的。”
　　“云珠早已向我保证，事毕之后，你们很快便会换回身份，所有的事物都应该回到它本来的位置的才对，想必你也想念旧时的朋友吧。”
　　队伍迎面走来一个挑着担子的买酒翁，秦大人拉住坐骑的缰绳躲避l那人，然后随手将一锭银子扔进挑夫空着的酒坛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响。
　　“事成之后，我会好好安顿你的，叫你衣食无忧，我只要确保一点，这两日不要再做什么手脚。”
　　红豆吃惊地望向他，秦大人宽容地笑了，一副早已将她整个人看穿的样子，“我想你心里很清楚我什么意思，市井出来的女子为了荣华富贵总是不择手段，你又这么年轻，很容易被诱惑冲昏头脑，往日你对云珠做的事情我不怪你，今后千万不要辜负我对你信任。”

　　轿辇到了宫门，秦大人下马随行，队伍直奔栖霞殿，走到一半的时候几个身穿兵甲的宫廷侍卫拦住他们，并示意宫人们改道随他们走。
　　“大胆！这是贵妃娘娘宣召之人，你们也敢阻拦？” 秦大人呵斥道。
　　为首的侍卫丝毫不惧：“我们奉的是太子殿下口谕。”
　　慕临正站在太子宫门的阶下等待，他的身上没有御寒的披风，只穿灰白色常服，头上束着王冠，显得风度卓然。红豆远远望见那道身影，不觉心跳加快。
　　等轿辇停稳，太子扶她下来，“云珠小姐，你今天可真漂亮，我就知道在站在寒风中等这么久是值得的。”
　　“多谢殿下夸赞......可是我奉贵妃之命进宫，应当先去拜见栖霞殿。”她向他解释，“除非太子殿下有更好的理由。”
　　“太子做事不需要任何理由，”他耸耸肩，随性又坦荡，“不必担心，一切由我来处理。”
　　太子从容地语气让她的紧张的心情平复一些，接着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上台阶的动作又让她心中一暖。
　　“恰好你今日进宫了。”他边走边说，“不然明日我便亲自去慎国府看你了。”
　　“我的弟弟每次提到读书，也总是推到明日。”
　　太子无奈一笑。
　　殿内两侧侍卫与婢女垂手站立，四下里鸦雀无声。太子宫大殿开阔宽敞，屋顶又高又深，案几、屏风、以及桌子上的花瓶都是精工细作，殿内的一器一物处处透着天家独有的恢弘气派。
　　慕临动作轻柔地为她解下斗篷，随手递给一旁的内侍。
　　“我带你四处看看。”
　　他们穿过四壁挂着山水古画的会客厅，走过长长的回廊，途径一处小巧的内园，冬日园子里草木稀疏寥落，只有几枝腊梅还在开花，顺着长廊继续穿行，他们最后来到书房。
　　太子向红豆展示案上堆叠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谢云珠的名字，红豆心底涌起一丝轻快的妒意。
　　“这是我的字，”他说，“每想起你一次，我就会写下你的名字。”
　　她抽出一张干净的宣纸，捡起案上的笔认真写下他的名字，
　　“这是我的字。”她说。
　　“笔锋藏而不露，有风骨。”他赞许道。
　　红豆又写了一副，用的是迥然不同的字体。
　　他拿起两张纸观看，“或许我该任命你做我的掌书大人，私密信札都交由你来写，我猜任何人也无法分辨究竟是谁的手笔。”
　　“那我就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掌书了，听起来还不错。”
　　“我有话要对你说，“太子忽然执起她的手，表情严肃，”父皇已经催促我起身西巡，但我没有已经办法克制自己对你的爱慕，我希望你能长久地陪在我身边，云珠小姐，你愿意做我的太子妃吗？”
　　对方则满怀期待地凝望着她，红豆心跳不止，“我曾经在书上看过这样一个故事。”
　　“太好了，我现在正想听故事呢。”太子道，但很快又收起玩笑的模样，“你说。”
　　“从前有一个渔人，在海上望见一座会移动的仙山，山上立着他死去多年的妻子，正朝他招手。同伴告诉他，那是海市蜃楼，再往前便是万丈巨浪，渔人却头也不回，划着小船追了过去，最终葬身海底。”
　　“什么意思呢？”他歪着头看她，眼神露出困惑和茫然。
　　“我愿意，殿下。”她作出回答，同时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疯狂地生长。
　　“叫我慕临，”他顿时眉开眼笑，“那我就可以放心地西巡了，但愿回来后你的心意没有变——我知道女孩子总是善变的。”
　　“也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善变。”
　　太子轻轻抱住她的肩膀贴近自己，然后亲吻她的额头。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红豆几乎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目光，她低下头，暗自思索，因为她先亲了他，他一定认为自己可以同样这样对待她了。
　　“我会经常派人送信给你的。”他在她的耳畔轻轻告诉她。

　　小太监这时过来禀报，说栖霞殿的尚仪夫人求见。
　　红豆心头一沉，“别怕。” 慕临察觉到她的惊慌，太子安慰她道，“有我呢。”
　　他拉着她的手走进太子宫大厅，坚持要红豆和他一起在高台上入座。
　　女官见此情形冷笑道：“云珠小姐，你怎么会在太子宫这里？”
　　“是我请云珠小姐过来的。”太子抢先回答。
　　“她是栖霞殿的客人。”
　　“到了太子宫，接受本殿下的招待，就是本殿下的客人。”
　　“好吧，”尚仪没有继续争论，“请云珠小姐即刻随我前去栖霞殿，娘娘正在大殿等你呢。”
　　不等红豆说话，太子又道：“劳烦尚仪回去禀告母妃，本殿下将和云珠小姐一同去。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请您向母妃转告，云珠小姐已经答应本殿下的求婚，以后栖霞殿应当按照儿媳的礼仪接待她了。”
　　尚仪夫人吃了一惊，“殿下，此事不可儿戏，云珠小姐可是谢家的女儿啊！”
　　“尚仪提醒得对，本宫很快就去拜访慎国公，请求她父亲的首肯。”
　　他转头对红豆微笑，捏了捏她的手，“但愿国公大人对我满意。”
　　“殿下，”女官脸色显然很难看，“或许您忘记了，慎国公曾与丞相议过婚事，如今仍是戴罪之身，谢家的女儿是罪臣之女，婚事还要从长计议。”
　　“原来尚仪是这样认为，国公大人是否有罪，还没有盖棺定论，尚仪当面这样诋毁本宫的未婚妻，真是不应该呀。
　　“未婚妻......”尚仪重复，急切地说，“太子妃的册封需要陛下的旨意，即使贵为太子也不能私自作决定。”
　　“等我西巡回来，父皇会奖赏我，我就请求父皇下旨，为我和云珠小姐赐婚。”
　　“可是贵妃娘娘还没有同意呢，她可是太子您的亲生母亲——”
　　太子挥手制止道，“这件事就要拜托尚仪大人了，母妃最信任您，希望您能一力促成。”
　　女官哑口无言，她用责备的目光看向红豆，看起来在极力忍住不满。
　　“老奴告退。”
　　等尚仪离去，慕临向她抱怨道：“她侍奉母妃多年，很擅长利用母妃压在我头上，逼着我做一些的事情，我长大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明白，就像我房中的嬷嬷，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会威胁告诉我父亲。”
　　太子静静地端详了她一会儿，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情，“我们现在去母妃宫中，此时秦大人一定也在栖霞殿，我不许你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