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61、红豆 畜生尚且知

　　她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躺了几天，喝了数碗苦涩的汤药，开始想念热闹的皇宫。
　　除了国公夫人很少有人过来看她，院子外面很安静，奶娘和嬷嬷联合起来赶走任何靠近凝香馆的闲人，甚至连小鸟的声音都听不见。
　　皇宫可不一样，那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宫女和太监，他们投向她的目光里全是尊敬和爱护，小姐们虽然傲慢疏远，但很有礼貌，她也喜欢上其中一部分人，沉默羞涩的檀音小姐——红豆绝不相信她故意在佛经上动手脚，还有周家玉笙小姐，她是个天真烂漫而且不对任何人怀有敌意的小女孩。红豆甚至有些想念皇后娘娘，皇后待她亲切随和，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妇人总是为难她——她发现自己很难不把皇后和贵妃做对比。
　　“嬷嬷，我要起来梳洗。”
　　大小姐的贴身老嬷嬷阻止道：“不要起来，夫人要你多休息。”
　　“我并没有觉得劳累。”虽然有时候胸口还是会疼，但这根本不算什么。
　　“你生病了，要安心静养才对。”
　　“躺在这里并不会有助于恢复，”她急切地解释道，“我想去外面走走——我已经好了。”
　　嬷嬷不置可否，红豆已经掀开被褥起身，她穿着长袜和睡衣踏在铺着柔软毛毯的地面上挑选衣服，证明自己恢复了力气，而且恢复了装扮的心情。
　　桌案上整齐地放置着一套衣裙，红豆拿起来问道：
　　“这件是母亲为我新做的吗？”
　　“是啊，夫人打算要你在小少爷的满月宴上穿的，可惜因为你生病，没办法起身。”云珠小姐的舅母年近三十才生下了第一个男婴，夫人昨日动身去外祖家帮忙照管，如果不是红豆中毒，也要一起赶过去庆贺。
　　衣裳很漂亮，符合千金小姐的身份，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新衣服的手感和香气让她的心情很好。
　　“外面有风，会吹得你的头疼。”嬷嬷仍然喋喋不休。
　　“不会，现在天已经很暖和了，我可以带上姑母送给我的披风。”红豆固执地说道。
　　小满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小姐，宫里来人了，宫里来人了！”
　　“宫里？”
　　“是啊，大概是二殿下来了。”上次二殿下送她回来后，府邸几乎所有的人都要过来看一眼这个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尊贵的皇子。二殿下的彬彬有礼和风度翩翩没有让大家失望，第二天走的时候若不是管家严格禁止，他们还要来送他。
　　可是我并没有真的向他写信来接我呀，红豆心想，上官夫人在她回到府邸的三天后就命太监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宫，可她不想这么快回去。
　　这时，季管家的娘子带着几个丫鬟匆匆赶来，她那威严的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慌乱。
　　“小姐今日身子如何？”
　　“季大娘，我很好——你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宫中的队伍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要抵达咱们府邸，小姐预备待客吧。”
　　“我来待客吗？去告诉老爷，他们会准备迎接宫中的客人的。”我只是一个小女孩，红豆心想，这种事情应该有更年长的人去负责。
　　“老爷一早去了陈府，如今去请也来不及了，夫人——”
　　“夫人在外祖家。”红豆点头说道，外祖父家路途遥远，鞭长莫及，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来人是谁？”
　　“禀报通传的公公说是二殿下，还有两位小姐，一位段家的小姐，一位吕家的小姐。”
　　国公夫妇都不在府里，家中地位最高的只剩一个年迈的祖母，虽然还有几位姨娘，但国公大人很少让她们出来招待外客，而兄弟姐妹中只有云珠小姐年长——红豆明白自己今日要做在慎国府的主人安排待客了。想到客人是段小姐和殿下，她着急的心情平复了一点——他们算得上是熟悉的朋友，吕家小姐又是哪位？她无瑕细想，但红豆断定对方也是为她而来。
　　“快替我梳头发。”她吩咐丫鬟，管家娘子去内室替她挑选首饰。忙乱中，她告诉嬷嬷将二小姐和三小姐叫起来，又说：“去找季管家，让他亲自去将军府请庆恒表哥，就说二殿下驾到，请他过来陪客。”
　　出门前她匆匆看了一眼镜子，镜中少女的美貌给了她很大的信心，于是她自信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太惹人厌。
　　管家还有嬷嬷的陪同小姐赶往慎国府的大门扣迎接客人。
　　宫廷队伍浩浩荡荡地大门内进来，走在前面的一匹高大的白马，马上的人身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银扣皮带，脚上的靴子一尘不染。
　　身后跟着两辆马车，一辆是粉色的，漆得鲜亮，帘子上绣着缠枝莲；另一辆是黄色的，素净一些，只挂了银线穗子，十几个丫鬟和嬷嬷挨着马车侍奉。
　　两边的宫廷侍卫从大门口到大路上依次站立，红豆第一回发现慎国府通往大门的大路上这么狭窄。
　　二殿下在马上朝她微笑，红豆也用一个甜美的微笑回他。
　　于是他下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侍卫朝她走过来。他每次见到她，总要说几句玩笑话——这个一个无忧无虑的青年。
　　“迟迟没有收到云珠小姐的来信，想必你此间乐不思蜀，我只好亲自过来请你了。”
　　栖霞殿的女官尚仪夫人站在二殿下身后不远处盯着他们，仍旧是那副高傲冷漠的样子，她来到慎国府一并将贵妃的眼睛也带来了，审视着红豆的一言一行。
　　这里可不是皇宫，红豆决心不给她欺负自己的机会。
　　马车上的两位年轻小姐在仆人的搀扶跳下马车，明琦小姐身穿娇艳的粉色衣裙，静容小姐则穿淡青色衣裙，她们并肩站立，发丝在微风中轻扬，风流姿态几乎令整个慎国府黯然失色。
　　“云珠小姐，原谅我们不请自来。”静容小姐上前拉住她的手说道，她还像上次一样脸色苍白，身材瘦削。
　　二殿下向红豆正式介绍静容小姐的家世，原来女孩是贵妃义兄的女儿，和二殿下两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上官夫人奉母后的旨意命我带你回宫，明绮小姐得知后也随我一起出宫请你，恰好静容妹妹来看母妃，她听说后对云珠小姐很关心，便一起来了。”
　　红豆依次向他们介绍云珠小姐的两个妹妹，云瑾和云瑶安静而害羞，她们似乎比入宫前长高了不少，她没忘记说起自己还有一个年幼的庶弟在学堂读书，最后郑重向他们表示欢迎和做主人的荣幸。
　　“我要向父亲告状，皇后不许我出宫却许云珠小姐回家，真是太偏心了。”明琦小姐撅起可爱的嘴巴，“这次我软磨硬泡了很久，姑母才答应放我出来，上官夫人居然还要二殿下看管我不许乱跑。”
　　二殿下笑着说：“是的，对我来说这显然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段小姐可不会听从任何人的管教啊。”
　　明琦小姐白了他一眼。
　　“皇后身体怎么样了？”红豆意识到按照礼仪要问候一声皇后。
　　“更好了——云珠小姐，看来皇后并不是离不开你呢。”明琦小姐讥讽地说道。
　　红豆只回了一句，“希望娘娘安康。”便在管家的提醒下将他们引至慎国府供客人赏玩的花厅。
　　花厅坐落在将军夫人的院子后面不远处的的一座宽阔的高台上，四周分布着凉亭和花架，中间广场的地面用石板堆砌，显得美观大方。
　　座位打扫得很干净，上面铺设的是绣花软垫，彼此谦让落座后，仆人为端上点心和茶水。
　　所有来自宫廷的嬷嬷和侍卫、公公都在外圈侍候，红豆特地命管家将尚仪夫人安排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单独招待，以示尊敬——但愿尚仪会在贵妃面前多说几句红豆的好话。
　　静容小姐微笑着称赞慎国府的气派和美丽，二殿下则恭维两位年幼小姐的美貌和气度，云瑾脸红道谢，云瑶仍然一副呆呆的样子。
　　明琦小姐迫不及待地说：“殿下为何不告诉云珠小姐我们来的路上遇见了一场暴动？真是可怕呀！”
　　“什么暴动？”红豆好奇地问。
　　“只是一个小小的麻烦，”二殿下解释道，“我们在平安大街上遇见几个人闯入队伍，想要诉说冤情。”
　　“是吗？我可不这样认为只是一个小小的麻烦，”明琦小姐“哼”了一声，“有冤屈不该去衙门递状子吗？他们居然冲撞殿下的坐骑，甚至还想要跳进我们的马车里面，真是以下犯上。而且——“她不悦地看了一眼二殿下，“殿下居然还给了令牌让他们去见丞相大人，这难道不是故意纵容这些罪犯吗？”
　　“那依明琦小姐来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呢？”
　　她冷笑一声：“我认为应当把这些平民抓起来打入天牢，关上十天半个月，以儆效尤。”
　　“依照律法，拦驾的确是死罪，可如果冤情属实，我不希望将来为自己置之不理的行为而后悔。”
　　“我在捍卫京城小姐在街上骑马外出的权利，”她不服气说，“难道你希望我们遭遇和升平郡主一样的事情吗？”
　　“每个人都需要守规矩，”静容小姐评价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君臣父子各安其位，天下才能安定。”
　　明琦小姐露出轻蔑的神情，又问红豆：“云珠小姐呢？你有何高见？”
　　尚仪女官时刻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她的耳朵像猫一样灵敏，红豆提醒自己避免说一些引起误会的话。
　　“明绮小姐在街上有没有见过戏猴？“
　　“戏猴？”
　　“戏猴从小被绳子套着脖子，学作揖、翻跟头。学不会就打，打到会为止。在这样的折磨下，它们总有一天会无法忍受，而去选择扑打主人，一旦它们做出这样的行为，等待它们的命运就是被打死或者饿死。”
　　明绮小姐不屑一顾：“那是畜生，不是人。”
　　“畜生尚且知道求生，何况人呢？”二殿下反问道。
　　“云珠小姐和二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平民视为畜生吗？”
　　尚仪夫人的脸色愈加难看，红豆觉得有必要结束两位客人的争执，恰好小满从下面走上来：“小姐，该吃药了。”
　　红豆顺势起身，“恕我失礼，我的身体有些不舒服，需要休息片刻，我的表哥林庆恒即刻到来，他会替我招待你们。”
　　她和明琦小姐的眼神对上，对方略带羞涩地点点头。
　　离开花厅的时候，她看见庆恒公子在嬷嬷的引领下去了花厅，回到府邸后她就亲自去送信，按照段家小姐意愿红豆没有向对方说出名字，只暗示庆恒公子信的主人是个仰慕他的小姐。
　　路上到处是来自宫廷的侍卫，他们佩戴着长剑在每个拐角站岗，回到凝香馆，阿琰在女仙儿子的陪同下经过，大概是从学房读书回来。
　　“大姐姐，你的病怎么样了？”阿琰甜甜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姐姐生病了？”
　　“是他说你生病了，叫我来看看你。”阿琰指了指旁边的男孩。
　　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个男孩让她不安，他走路说话还有面部表情都不像一个小孩子，浑身死气沉沉，不像阿琰这样充满孩子气。
　　不过女仙摆明了向着自己，她和她的儿子都需要红豆的庇护，无论如何，她放下心来。
　　吃完药红豆坐在池子边休息，打算过一会儿再去会客，她闭上眼睛放松，睁开后，二殿下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我没有吓到你吧。”他笑意盈盈。
　　“没有人会吓到我，这里可是我家，”红豆愉快地说，“坐吧。”
　　二殿下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坐在哪里呢？这里没有客人的位置了。”
　　红豆摊手，“我不知道，但为了礼貌要这样客气一句。”
　　“礼貌，不错，“他故作沉思，”我若有一天继位，必定选你做我的外交使臣。”
　　“我期待那一天早点到来，因为父亲常常说我无能无德呢。”红豆问道，“怎么？不去陪着两位小姐吗？”
　　“段家小姐的心思这么明显，我何必自讨无趣呢？”他笑了笑，“听说你中毒了？怎么回事？——这里可是你家。”
　　“我吃错了东西。”红豆简短地回答道，国公大人常说谢家的儿女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维护慎国府的声誉，她觉得疼痛缓解了一些，起身说：“表哥箭法一绝，我去请求他明日带你们出城打猎，二殿下是否满意？”
　　“来吧，”他向她伸出手，扶她过小溪边那段不平整的石子路，“让我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明琦小姐，想必她一定会赞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