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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光絮语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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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午后,老橘树的枝桠在青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金黄的果实坠在墨绿叶丛间,将清甜的香气揉进暖阳里。奶奶的竹编躺椅就支在树荫下,褪色的蓝布坐垫被晒得蓬松柔软。
毛线针在她布满皱纹的指间穿梭,深褐色的毛线团在藤编笸箩里轻轻颤动。脚边的青石板上,七八只绒球似的小鸡正啄食着碎米粒,嫩黄的喙敲出细碎的嗒嗒声。老花猫吉祥蜷在柴垛高处假寐,尾巴尖却总在麻雀掠过墙头时不由自主地摆动。
黄狗阿旺趴在石磨旁,耳朵跟着风里飘来的声响转动。它忽然支起前爪,惊得啄米的小鸡扑棱着躲到奶奶布鞋后面。可不过片刻,阿旺又把下巴搁回前爪,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原是邻家的母鸡带着雏儿路过篱笆。
一阵风掠过院子,晾在竹竿上的碎花被单便掀起波浪。几片橘叶打着旋儿落在奶奶膝头,毛线针却依然在银发间规律地起落。墙根的野菊悄悄探进竹篱,把最后一抹鹅黄缀在磨刀石边的青苔上。
檐角垂下的玉米串开始轻轻碰撞,柴火灶飘来的炊烟混进了橘子香里。吉祥终于伸了个懒腰,踩着瓦片踱向厨房。阿旺的尾巴在青石板上扫了半圈,终究没舍得离开那片被奶奶衣角笼住的阳光。
斜阳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雨晴的布书包随着蹦跳在青石板上叩出轻快的节奏。许之城拎着竹篮走在后头,篮底沾着新挖红薯的湿泥,篮沿支棱出几枝野山菊。他们经过村口老槐树时,风突然卷起满地橘叶,金箔似的贴在了雨晴乱蓬蓬的麻花辫上。
"奶奶,我回来啦!"木门推开时带起一串风铃似的叮当响——是去年端午挂在门楣的艾草铜铃。阿旺从磨盘边弹起来,尾巴扫飞了秋晨篮里滚出的山栗子。吉祥琉璃般的瞳孔在柴垛上眯成细线,看着少年手忙脚乱追捡满地乱滚的栗子,雨晴笑得歪倒在晾衣绳下,惊得竹竿上晒的橘皮簌簌往下掉。
八仙桌上,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磕到一起。许之城的铅笔总在桌子边沿打转,雨晴却能用狗尾巴草茎蘸着橘子汁,在草纸上画出函数图像的弧度。"笨死了!"她忽然把冰凉的橘瓣按在少年涨红的耳尖,"这个X轴明明该画在日头落山的方向呀。"窗格子把最后的霞光切成金条,正巧落在奶奶端来的桂花藕粉盏里。
当许之城摸出裹在手帕里的青皮橘时,雨晴正踮脚够檐下的碎花布袋。少年突长的指节擦过她手背,冰凉的柑橘滚进掌心,表皮还凝着后山水潭的雾气。"今早特意去摘的..."他的声音突然被阿旺的吠叫撞碎,只见花猫叼着战利品窜上房梁——那枚橘子竟滚到了奶奶的纳鞋筐里。
灶膛火光把三个晃动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雨晴蹲着添柴,许之城握着火钳的手腕已显出分明的骨节。奶奶把腌了三个月的橘皮丝撒进瓦罐,酸甜气息立刻裹住了整个灶屋。"留这儿吃吧。"老人忽然出声,惊得少年碰翻了装山泉水的葫芦瓢。雨晴低头拨弄火堆,却把通红的脸颊藏进腾起的炊烟里。
第二天早上雨晴踮脚取下挂在房梁的竹篮时,檐角的露水正巧滴落在她挽起的碎发间。奶奶在灶间搅动玉米糊的声响混着柴火噼啪,惊醒了梁上燕巢里探头探脑的雏鸟。她摸出三枚还沾着稻草屑的鸡蛋,蛋壳上晕开的淡青色纹路像极了昨夜落在窗纸上的竹影。
布鞋碾过沾露的野苜蓿,雨晴挎着竹篮钻进后坡橘林。熟透的果实坠得枝条弯成翡翠拱桥,她伸手去够高处的"灯笼红"时,惊飞了藏在叶间的绿翅山雀。断枝的草木清气混着果皮沁出的薄雾,在她袖口染出星星点点的金斑。
阿旺总爱把湿鼻子拱进她装野菜的竹篓,吉祥却只肯屈尊蹭她沾了橘子香的手指。雨晴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时,小鸡崽常把她磨破的裤脚当成新发现的草窝,绒球似的挤作一团打盹。奶奶说这些小东西比日头还认时辰,每到炊烟起时,必定缀在她布裙后摆挪成串移动的毛球。
煤油灯把祖孙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时,雨晴总把线头含在唇间学奶奶绕毛线。起球的旧毛线蹭过指腹的触感,像极了阿旺舔她掌心的温热。奶奶把晒干的橘皮塞进她枕头时,瓦罐里煨着的山芋糖正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泡泡。
当山雾裹住整个村庄的清晨,雨晴会趴在窗边看雨珠子串起橘树的新叶。奶奶纳鞋底的麻线在潮气里变得绵软,吉祥的爪印从灶台一直开到米缸盖,而阿旺湿漉漉的尾巴扫过门槛的声音,总混着后山竹林吞咽雨水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