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绒轻 洛绒轻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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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把剑走过来。
剑还在滴血，赤红的液体勾连出粘腻的痕迹，滴答滴答，循着他踏出的足印滴了一路。那足印极深，在雪地里，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深色墨点。
吧嗒、吧嗒。这雪已经下了太久，久到把一切声音都埋没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的脚步声。
大雪纷扬，狂舞之间，突兀地立着一尊石像。那巨大的石像刻着个双眼紧闭的人，面容已经被经年肆虐的雪粒所模糊，只剩下依稀微笑的轮廓。
不知沉默着在此矗立了多久。
来人双眼低垂，把剑往雪地里一拄，难以抑制地不断喘气，慢慢靠近这石像。直到把前额都贴紧了这石像，冰冷温度让他一颤，却没有退缩，就像是在这石像上追寻什么念想，已逝的、残破的念想，贴紧这石像能让他好受点。
但这是虚假的……他这样对自己说。
这是虚假的，洛绒轻，洛绒轻，他离去了这么久，你不该再沉湎于过去……
心里明知应该抽离，身体却没有动。
他闭着眼僵立了半晌，有些浸湿的发间，探出的那雪白的绒毛，似乎也沉浸在他绝望的追想里，几不可见地抖了抖。
嘴唇微张，他颤声道：
“师尊……”
“师尊？”
云雾飘渺的游廊深处，猝然拐进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雀跃的步伐，带着铃铛的轻响，在广阔宫殿荡开。然后来人在拐角处探出头来，“师尊？——”
游廊围栏外，半伏在地的小药郎从灵药田里抬头，对上来人乌亮乌亮的眼睛。“小绒公子？您找仙上大人啊，唔，仙上早些外出去了，您寻他，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外出……去了？”
“是的。”药郎看着小公子头顶的耳朵思考般抖了抖，忍不住泄出点笑意。来者名叫洛绒轻，是仙上归大人的弟子，由仙上一把手养大，在这宫殿里已住了十余年。
——药郎尤然记得，十余年前那天，仙上自凡间归来，怀里拢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兔。
“……”洛绒轻半眯起眼睛，目光对上了药郎盯着自己耳朵看的呆滞视线。“啧。”
“能不能……”
“不！能！”玉兔化形的小公子往后连退几步，手掌盖住耳朵往下压，把高高竖起的兔耳朵压到脑后，“没得商量！师尊不在我就过会儿再来找他，先走一步了！”飞似的扭头就跑了，跨出院子门槛时一个跃起，真如灵活的的兔子一般。
“诶——”药郎饱含遗憾地扬声，“小绒公子，在你还没化形的时候，我可是为您梳过不少次毛呢！”抓着药铲的手不自觉摩挲，似是又想起那兔毛温暖柔软的触感。仙上就不该让这小玉兔化形，他暗自嘀咕——那毛绒耳朵现在在洛绒轻头顶晃来晃去，看得见却搓不着，心里可谓是发痒极了。
“不记得！”洛绒轻声音远远传来，能从语气里想象他此时呲牙咧嘴的神情，“你也别再想了，再过几天，这对耳朵就可以彻底收回去了！”
啊。药郎愣怔了一秒，怅然若失哀嚎起来。远远听到了小公子窃窃的笑声。
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摸我的耳朵啊？
含着笑意侧耳听了一会药郎的哭嚎，洛绒轻收了表情，摸了把自己的耳朵，又陷入困惑。
触手是温热、毛绒的，确实手感不错，但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作为玉兔时，兔子自是憨态可掬，每个造访过师尊宫殿的人都要摸一把，也可以理解。但当他通了灵性化出人形，却还是逃不过或渴望或呆滞的、满脸写着“想摸”的目光，就，有点离谱了！
——很显然，小绒公子对自己漂亮脸蛋搭配毛绒耳朵的吸引力并不自知。
脚尖一蹬跃到自己居住的宫殿里，洛绒轻往铜镜前一凑，端详起自己试图找出问题来源。镜中映照出面容：大眼睛，圆圆脸，皎白的皮肤，眼尾和颊边泛着薄红，很是符合玉兔的化形特点。沾了灵气的生物化形自然是漂亮的，虽不如那些正统的仙师般光彩夺目，倒也别有一番清澈剔透的美感。配上头顶竖着的毛绒兔儿，让人一看到就有亲近他、表达善意的欲望。
很可爱吗？洛绒轻撇撇嘴，抓住两边耳朵，分开，并在一起，分开。雪白绒毛被他薅得乱七八糟。很可爱吗？我不可爱啊！洛绒轻无奈想。
但是架不住那些仙人们，总是对自己耳朵有强烈的觊觎。洛绒轻拉过椅子坐下，有点头疼。前几日仙界的大将军到来，他本以为这种角色该是严肃冷酷的，结果刚一见面，这人就目光放空地，探出宽厚手掌摸了过来。
哎——洛绒轻仰天，恨铁不成钢地大声喟叹。
遥记得他还是兔子时，小小的兔脑里还有一点对修炼成仙的向往。那高高的云雾深处，仙人们也是高冷的、不谙凡尘的……如今这种认识是一去不复返了。
洛绒轻抱头。
——“绒绒？你找我吗？”
一道人影在门口现出，自是洛绒轻的师尊，这广阔宫殿群落的主人，仙上归大人，归山岚。
——仙人的名讳一般是较私密的，不会广为流传。大多时候，别人称呼归山岚都是称他的仙名，道明仙师，或者直接称为仙上。洛绒轻之所以得知，是因为他还是小兔子时，不识字，师尊教他的第一个词，就是师尊凡人时持有的玉牌上的名字。他不知道是因为方便，还是师尊实在喜欢他得紧，所以透了至关重要的名讳也无所谓。大抵是的。
毛绒绒的小兔子趴在没架子的仙尊锁骨边，仙尊仰躺着，把一系列识字书堆在胸口。他拿起玉牌，教了这懵懂懂小兔子第一个词。
“山……”
“安？”玉兔的发声条件有限，这小白团子叽里呱啦冒了一堆音节，才找到相似的一个。
“山，山岚。”
“安……安俺？”
“安俺！”
这太难了！已经初具灵智的小兔子一通乱扭，想要逃离这折磨似的教学。后腿一蹬，刚从归山岚身上蹦下来，就被大手又一把捞回去，强势按在胸口。
“听话。小兔子，跟我念，归山岚，归山岚。”
“……”小兔子睁着含泪光的红眼睛，似乎有些愤恨。“咕噜咕噜…咕…欸…安……嘶嘶……山难……归山岚……”
“归山岚。”
后来有一次，洛绒轻偶然回想起此事，问起，“您那时还真是放心啊，师尊。为什么非得是真名呢？您大可以教我‘师尊’的发音，或者仙上……就不怕我后面借真名加害于您吗？”
师尊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摸了把刚化形不久的小兔仙的头发，尔后俯身，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啊，师尊！”洛绒轻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蹦起来，往前凑了点，“对，您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我是想找您问点问题，关于化形……”说到这里时，洛绒轻的语气带上点咬牙切齿的尾音。
他往前贴，想要像以前作为玉兔时那般，钻进师尊怀里，眼珠一转复又想起现在已是人身，只好悻悻作罢。倒是归山岚像看得懂他在想什么，握着他的手，先是振振衣袍坐下，然后把小兔仙拢进自己怀里。
“问吧。”
洛绒轻的耳朵抖了抖，毛茸茸的尖端刚好抵在师尊脸颊边，被归山岚探手抓住。
“我想知道，唔，为什么我的化形法术已经很熟练了，却仍无法彻底变成人形，还残留有原型的特点？”
“……”归山岚沉默，捻着耳朵的手指搓了搓，这样洛绒轻有点怪异感觉的微蜷身子——耳朵是很敏感的，倒不如说，所有原身的部位都会很敏感，耳朵，尾巴，因为它们实在过于脆弱和幼小，不比后来有了修为时捏就的人身。“别……别动它，师尊……”
瞥了眼小兔仙有点软了的腰，归山岚稍稍放缓揉捏耳朵的动作，却没停下，“你指的是这个吗？”语气竟带上点探究的意味。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洛绒轻一边嘶嘶吸气，一边抬手要去拦师尊动作，带了点坏心眼的师尊却把另一只手一横，将洛绒轻束住了，小小的人儿夹在自己的臂弯里。
“喂……”洛绒轻发出表示抱怨的嘀咕，语气却还是软的。
“我觉得……这种情况出现，可能是你本身的原因，”归山岚收了手，抵住下颌摩挲，“或许，你并不想要它们消失？所以它们就识相的留下来了。有这种可能吗？”
洛绒轻傻眼了。心智尚不太成熟的小兔仙被这种可能唬得一愣，一时半会竟是脑袋发空。归山岚看着他这样子，就想到那刚被他捡到的小兔子，也是这般懵懂青涩的模样。
“会不会，你也挺喜欢它的？”
归山岚在炸毛小兔背后偷笑。
——“不可能！！”
阳光不知是何时出来的。
落在石像上，把积雪融化了，夹着泥沙的水滴答答往下淌，落进了洛绒轻的发里。他的眼睫几近扫在石像上，此时，倒也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泪水，哪些是雪水了。
慢慢地，人们逐渐出来，一个小姑娘经过，神色好奇，靠近了这衣着华贵，看起来却狼狈得很的人。
呜啊……小少爷，你还好吗？……在干什么呢？
洛绒轻吸了吸鼻子，闷闷出声：
这里……这里曾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啊？
小姑娘愕然。
怎么可能呢……你是说，他，对你很重要？……
……可这里的，分明，是■■的塑像啊……
小姑娘神色惊讶又恐惧，稍微退了几步，目光在洛绒轻和石像下边刻的字上来回扫视。
洛绒轻猛地一颤，无力滑跪在地。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做些什么？
师尊倚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很是闲散，面容平和地发问。
练字的小兔仙抬头，怔住，他本把书案放在门边，悬空的双腿摇摇晃晃，此刻却连会不自觉抖动的耳朵都凝固了。“……师尊？”
“这只是个问题而已。”归山岚摆摆手，“不必多想，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反应。”
洛绒轻垂了眼咬笔头，“大概……会尝试着先接受您负责的事务，努力精进自己，然后拼尽全力找寻让您归来的方法……”
归山岚含笑叹了口气，“那就好。”
“您要去哪？”
“没有，这只是个心血来潮的问题……”归山岚调笑般开口，话说一半，对上了洛绒轻的目光，缓缓止住。
洛绒轻抬眼。乌亮的眸子里已经盈满惶恐和茫然。
“您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绒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