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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拉扯(中) 白里回来的 ...

  •   白里回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
      只有同屋的阿珍的还在数钱。

      阿珍是这间笼屋里住最久的,做鸡,赚的钱也能存下一些。
      平心而论,她是那种白里也会觉得好看的女人——即使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白里心里也不是没疑惑过,这样的女人为何看上去不缺吃穿还一直住在笼屋,但她从没讲过,白里也不问。

      阿珍瞥到白里进门,将钱往怀里搂了下,声音懒散地拉长,打探道,“你今日去边?成日唔见人。”(你今天去哪儿了?老是不见人。)

      “食糖水。”

      “食糖水?”阿珍嗤笑一声,“食糖水洗头?俾边个睇啊?”(饮糖水你洗头?给谁看?)

      白里面不改色,收拾了下被褥。
      “热啊。”

      阿珍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数她那些皱巴巴的钱。

      白里躺在硬邦邦的褥子上,看着近在咫尺发霉的上铺板。

      空气里混着霉味、汗味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运气不好时有可能还会有腥臭味。
      她习惯不了这些味道,鼻子总是不通气。

      但比起一个月前的彷徨,她已经进步太多了。
      她至少不用担心明日的房租,每天至少能吃一餐饭,还有了一个每周三固定刷新的预备役靠山。

      白里阖上眼,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工期还有一周,有了今天的遭遇,想留下是不用想了,得另寻出路。

      提子会来的。
      他那种人在城寨里混久了,就会渴望干净的东西。
      而白里刚好可以扮演那个“干净”的角色。

      既不需要太热情,也不需要太主动,只需要像今晚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就行。
      提子自己会把钩咬深的。
      哪怕嘴里被钩刺得鲜血淋漓,也会浑然不在意地到处炫耀他的“战利品”。

      因为提子会觉得,她是他在城寨的泥潭中偶然捡到的一颗珍珠。
      即使有些微不足道的瑕疵,但仍值得珍藏。

      -

      接下来的周三,白里提早下了班,回去简单擦洗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往荣记走。

      白里确信提子一定会来,而且会比她早到。

      果不其然,提子已经到了。
      甚至堂而皇之地又移了一格,坐在了白里前两周待的桌子旁。
      提子面前摆着两碗糖水——一碗杏仁糊,一碗红豆沙。

      白里在门口呆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愣住了。

      这个停顿也是在表演吗?
      她自己也分不太清楚。

      提子看见她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好像是在忍耐,怕自己表现得太急切。
      但看着白里犹犹豫豫着有些偏离目的地的步伐,还是没忍住大力挥了挥手。

      等到白里在他的注视下慢慢靠近,他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了下来。
      主动把那碗红豆沙往对面推了推,有些刻意地含糊,“估你都会嚟。”(估计你都会来)

      白里在他对面坐下,卸下面巾,看了一会儿红豆沙。
      就好像是在看一样自己不太确定应不应该接受的东西。

      “趁热食啦。”
      提子头也不抬地大口喝着杏仁糊,手里没有点烟。

      白里看了眼牛饮中的提子,闭目,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豆沙。
      该不会是上一次的拒绝,让他以为自己只喜欢喝红豆沙吧?

      而且这碗可能在端上来后被提子多加了些糖。
      有些齁嗓子。
      白里更加怀念上回没吃到嘴里的招牌糖水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各自的糖水。

      糖水铺的桌子不大,两人同时低下去时几乎要头顶着头。
      提子半点不觉得局促,白里无奈将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只占据了一丁点桌子的位置。

      又过了片刻,
      提子好似才组织好了言语,笑眯眯地开口闲聊。
      就好像体察民情一般:最近待的习不习惯,有没有遇到什么烂仔,有没有想找的亲戚...

      白里记着自己的身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碰到不想讲的,就低头吃口红豆沙。
      提子自然就知道该换个话题。

      可被问到做什么工的时候,白里搅了会红豆沙,停顿了片刻才答。
      “估应该仲要搵上一段时间啦。”(估计应该还得找上一段时间了)

      白里没有撒谎。
      那没有意义,提子肯定对自己的事情调查了个门清。
      但怎么讲也是有策略的——
      面条铺的工作再有三天就要结束了。她确实还没找到正经活干。

      说真话但留一半。
      足够让一个男人去填充好他的想象。

      提子果然没再追问,语气中带着些了然。
      “城寨唔系你谂咁简单嘅,一个人好难捱。”(城寨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的,一个人很难熬。)

      白里没接话。
      这话有点危险——她时刻记着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但提子的眼神静悄悄地看着,脸上仍是笑眯眯地,但没开口说下个话题。

      思绪转了一瞬,白里没回答,只是缓慢自下而上地抬起眼睛,瞥了提子一眼。

      那一眼简直用尽了浑身的演技,努力模仿着一只在森林边缘初次见到猎人的幼鹿。
      不安,迟疑,还有着藏在薄雾下纯然的信任。
      兴许还夹杂了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至少有一点白里很确信,这大概是自己从未达到过的演技最高峰。

      唯一的观众显然是被击中了。
      不知是被白里的眼神,还是被自己的脑补。

      总之,提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仿佛乌云被骤然打散一般,露出了全然空白的天空。
      接替浮上来的情绪是心疼和下意识的纠结。

      提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在准备走的时候,他挠了下头,多放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蚊在桌上。
      “有多嘅”。(我有多的钱。)

      白里没有拿钞票,笑着摆了摆手,起身离开前提了句,“下个礼拜三,我请你。”

      提子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心情颇好地看着白里离去的背影待了一会,而后视线滑向了零星几个在一旁看热闹的烂仔,一人赏了一个拳头。

      ---

      白里回来的时候,阿珍正陶醉地靠在门框旁抽烟,大概是刚接完客不久,那朵花还在头上没摘下。
      看了眼白里捂鼻的动作,她翻了个白眼,扭身将烟掐灭了。

      这并非白里矫情,这烟里夹的有料,不能多闻。
      阿珍愿意掐掉的行为已经算是心善了。

      白里领这份情。

      后来白里才知道,阿珍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老,但做鸡已经有了很长的工龄。

      阿珍习惯在她耳边或头发上戴着一朵醒目的红玫瑰,是假花,但在灯下红得刺眼。
      这是她打算接客的习惯,是一种明晃晃的信号。

      不过,白里看见那朵花的时候确实想起一件事。
      虽然九龙城寨里阿珍约摸是头一份。
      但旧上海那边的流莺是有以花为记的习俗——白里曾经接过那个年代的电视剧。
      在那部剧中,流莺头上的各色的花朵各自代表不同的身份,是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能乱戴。

      红的是接客的,白的是有主的,黄的比较少见,白里没记住。
      流莺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在旧上海的胡同里弄里招展。让路过的男人一眼就能分辨哪个可以约,哪个不能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白里只觉得那时候拍戏的经历恍然间好似是上辈子的事情。

      阿珍看见她洗漱完上床躺下,颇为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又嗰个糖水铺嘅男人?有冇钱呀?”(又是那个糖水铺的男人?有没有钱啊)

      白里含糊地应了声,没多讲。
      今晚装腔作势的“交锋”已经耗尽了她下班后所有的精气神。

      阿珍在昏暗里的神情看不真切,但眼睛过于亮且飘忽了,显得有些兴奋。
      “谂清楚先,阿妹。做女人唔一定要靠男人,靠自己有手有脚,至少唔使睇人面色。”(想清楚先啊,妹妹。做女人不一定要靠男人,靠自己有手有脚,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

      在人选择极其有限的境地里,真的很难分清对方的意图。
      白里累到没精力再分析,好像回到了化妆室时的明争暗斗,没忍住直接回了句,
      “你都系掘食啫。”(你都是靠别人吃饭的。)

      原本还兴奋的阿珍骤然沉默,取下自己头发上的假花,捻了会儿才轻声开口,“起码我啲客我自己拣。”(起码我的客人我自己选。)

      话一出口,白里就已经后悔了。但也不敢睁开眼睛。

      脑海里的思绪千奔万涌。
      阿珍这句话里有几分是过来人的忠告,又有几分是在提醒她自己余下的尊严?
      白里分不清楚。

      但她和阿珍不一样的。
      阿珍选择的是用身体直面客人,而她选择的是用脑子绕过那条路。

      白里对于自己挽尊的念头觉得有些好笑。
      只不过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走到那个终点。

      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紧接着是房间门开又闭的声音,在那微弱的瞬间灯光下,白里好似看到了一朵红□□直出了门,被黑暗吞掉了。

      白里躺在笼屋里,耳朵习惯性地听着同屋人的酣睡声,心中已然没了睡意。

      门外的动静隐约响着,巷子里有醉酒男人调笑的声音,有远处传来的吵架声,也有一声还算熟悉的声音。
      “唔好咁心急啦,等等先~”(别那么着急,等等嘛)
      女人娇滴滴到能掐出水来的声音渐渐被周围的噪音所吞没。

      可白里偏偏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泣血的黄鹂。

      这个晚上,阿珍在那头讨生活,她在笼屋里念着自己的钱还够撑上几天。
      各有各的难处。

      白里再次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个词。

      名分。
      白花和红花。
      有主的和没主的。

      在旧上海,一朵别在发间的花,就能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能不能碰。
      而在九龙城寨,更为简单粗暴,即使没有花,但规矩从来都是相似的。

      而她现在处心积虑争取的,也不过是把头顶这朵看不见的花染成白色。

      好在现在的情况尚佳,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
      白里本来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也是靠着这个念头,熬过了接下来面条铺的收工,
      以及顶着师奶阿伯们戏谑的目光,每日努力扬起笑脸在城寨里找点杂工度日。

      可直到原本约定好的日子,提子却没出现。

      白里霎时间感受到了一阵预料之外的无力感,紧接着席卷而来的便是密密麻麻的恐慌。

      努力按下心头的百般猜想,白里深呼了一口气。

      看来在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
      有东西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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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评论什么的统统砸来吧,说啥都可以! 目前应该是一周两更到完结,如果有人看的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