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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棠未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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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承乾眉梢含笑,眸色如幽潭般深不可测。一个本该“销声匿迹”的女子,如今却现身于二皇子府邸,无疑是将苏叶推至了风口浪尖。屋内众人的视线如箭般齐射向她,带着探究、甚至隐隐的敌意。
苏叶静立于李承泽身后,微微垂首,试图将自己隐于无形。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裙,裙摆如流水般垂落,衬得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
虽已过了及笄之年三载,却仍显得稚气未脱。然而,望向众人的那双清澈眼眸中,偶尔闪过的灵光却透露出她并非愚钝之人。
李承泽轻笑一声,云淡风轻道,“太子殿下说笑了。苏姑娘身中奇毒,暂居我府中养病,我不过是略尽绵力,为她寻医问药罢了,又何来‘金屋藏娇’一说?”
“既是如此,二哥何不将苏姑娘送回苏府?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久居皇子府中,难免惹人非议。” 李承乾挑了挑眉,轻轻掠过苏叶。
太子的这番话无疑是在逼李承泽表态。若是李承泽将她送回苏府,她便会落入太子手中;若是他不肯,便坐实了“金屋藏娇”的传言,给太子留下把柄。
“太子殿下多虑了。苏姑娘的病尚未痊愈,贸然送回府,只怕会耽误病情。况且——” 他略作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承乾,语调平静,却暗藏锋芒,“太子日理万机,何必为这等小事费心?”
李承乾脸色微滞,旋即又恢复了笑容,“二哥说得是。不过,苏姑娘毕竟是户部侍郎的千金,若是出了什么差池……”
“苏姑娘在我府中,总比嫁给那位突然暴毙的漕运司要稳妥得多。她在我这里,定会安然无恙,太子殿下大可安心。”
苏叶静立一旁,指尖深入掌心。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然成了李承泽和太子间互相博弈中的棋子,进退之间皆是险境。
只不过这时,她听到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侧首一瞥,只见原先身旁的王启年现下正鬼鬼祟祟地爬到范闲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承泽神色一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猛然醒悟,今日太子为何会突然现身——原来自己竟成了这场局中的鱼饵。他气极反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嘲讽这精心设计的圈套。
王启年见状,连忙指了指范闲,笑脸相迎:“这都是我家大人的主意,他的心眼太多,小人也是勉为其难。不过还好,王某的妻女不在您手上,这就安全多了。”他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叶一眼。
李承乾闻言则乘胜追击:“若我没记错,这抱月楼的管事袁梦,可是被弘成收入麾下的。弘成虽为靖王世子,但谁人不知他对二哥马首是瞻?即便查不出什么,可人言可畏,恐怕二哥也难以独善其身吧。”
李承泽眯起眼睛,反问道:“直说吧,一句‘人言可畏’想换点什么?”
一直静坐一旁的范闲忽地抬眸,声音如洪钟般在厅内回荡, “放了滕家母子。”
李承泽眉梢微挑,竟出乎意料地选择了退让。他挥了挥手,示意范无救立刻去放了滕家母子,自嘲般地嗤之以鼻,“太子都到了,我还不低头认输啊。”
局面不利,他无声地冷笑了一下,透着嗜血的阴鹫之色瞪向李承乾和范闲。随即,他转身一把扣住苏叶的手腕,力道虽不重,却不容挣脱,带着她径直朝外走去。
范闲显然未曾料到李承泽会如此干脆地让步,迅速开口阻拦:“且慢,在确认滕家母子安然无恙之前,苏姑娘需得留下。”
李承泽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话里有话:“我向来言出必行,人自然会安然送到。即便小范大人心有疑虑,也该体谅一下苏姑娘的处境吧。你没瞧见她已害怕得发抖了吗?若是吓坏了,回头可不好向苏家交代。”
众人只见苏叶脸上无波无澜,好似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薄唇微启,平静得近乎冷漠:“嗯,殿下,我害怕。”
那声音清冷如霜,与“害怕”二字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倒像是在讽刺着什么,又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抱月楼内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往日的沉寂。范闲独自立于窗边,目光越过二楼的雕花窗棂,投向远处朦胧的天际,心中反复咀嚼着李承泽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人心难测,好自为之”。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淹没在寂静的空气里:“这位苏小姐,究竟是何来历?”
“史家镇的物资囤积与粮册记账,皆由苏侍郎苏远建一手操持。二哥此举,恐怕是想以她为质,牵制苏家。”
范闲摇了摇头,神色间透出一丝狐疑,总觉得事情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以老二一贯的行事风格,苏小姐的确不像是心甘情愿卷入其中。可他为何要多此一举……”
他的声音渐渐被窗外吹起的春风卷走,只留下一片深沉的思索。
李承泽的府邸内,西天斜阳如一抹淡金色的纱幔,轻轻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微风徐来,卷起几片粉白的花瓣,似蝶般翩跹,最终悄然停驻在苏叶的肩头。
她立于台阶之下,微微仰首,目光追随着李承泽修长的背影,心中如释重负,却又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手腕上,他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依旧清晰,那温度透过肌肤,悄然渗入心底,令她一时恍惚,久久不散。
“谢殿下解围。”苏叶低声说道,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李承泽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眸底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谢什么?太子刚好需要利用你来除掉我而已,我当然不能顺了他的意。”
他的语气淡然,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暗流涌动的权谋之争,不过是风轻云淡的一场戏码。
“我知道。”
她当然知晓,在这繁华却冰冷的京都城中,从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庇护。无论是李承泽还是太子,都只是在利用她达到各自的目的。她的价值,才是她得以存活的唯一倚仗。
然而,即便如此,她心底仍有一份真挚的感激,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句承诺。
“只是想谢殿下,愿意留我在府里。”
李承泽本想嗤笑她的天真,唇角微动,却在目光触及她那双赤诚的眼眸时,倏然一滞。
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直直地映进他的心底。天边夕阳渐渐西沉,可她的目光却如初升的朝阳般耀眼,刺得他心头一颤,竟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再多看一眼,便会被那光芒灼伤,无处遁逃。
他将视线落在她肩头那片海棠花瓣上,伸手轻轻拂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肌肤,带着一丝凉意。那触感让他微微一怔,随即收回手,转移了话题。
“苏姑娘,你可知道,这府里的海棠为何开得如此盛?”
李承泽转身走向那株盛开的海棠树下。花瓣如雪般纷飞,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疏离。他故作神秘地凑近她,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因为这树下埋着一具尸骨。”
苏叶眨了眨眼,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淡淡的柔软,“殿下说笑了。”
“为何不信?” 李承泽挑眉,目光如深潭般凝视着她。
她略一沉吟,目光落在那株海棠树上,唇边的笑意如同春风拂面,轻柔而坚定。
“我相信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李承泽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眉心微动。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他的信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这般毫无保留的话语,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在他的心头,令他无法忽视内心那一丝异样的情绪。
李承泽伸手捻起枝头上一朵盛开的海棠花。花瓣娇嫩,带着淡淡的香气。他修长的手指从她的侧脸轻轻扫过触碰到她的耳垂,将那朵海棠花别在她的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眼前的女子桃腮微晕,眸似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流露出几分羞涩与温柔。淡粉的海棠花瓣轻轻点缀在她的发间,映衬得她温玉般的肌肤愈发莹润剔透,如春日里最动人的一抹风景,令人不禁屏息凝神。
“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李承泽低声吟诵,眸中溢出点点笑意,散发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缱绻,“无叶之花果然还是比不过无花之叶,明日便是望月十五,苏姑娘可不要让我失望。”
苏叶只觉呼吸滞了一瞬,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踌躇着,双唇张了张,却偏发不出声音。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今日太子的话语。
她虽出身官宦之家,却因庶女身份,自幼被冷落在一旁,鲜少与外人接触,更别提与男子间的分寸。她不懂那些权贵间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李承泽对待她时是带着何许意味。
可即便如此,她仍能感觉到,他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满腹算计的人不太相同。
海棠在暮色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沾染的晚霞仿佛晕开的胭脂,将最后一抹温柔倾泻在她微蹙的眉间。
暗香浮动,萦绕不去,如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在暮春的风里,悄然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