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攀缠罪孽的影子 ...
-
“愣在那作甚,过来。”
尤小妹弓着点身子坐在床上,头发早就散下去,她侧过脸,眼里没了方才痛苦的样子。
宁以禾怔怔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还是有些迟疑不敢上前。
床上的人忽然笑出声,起先声音不大,仿佛这具身上的一些伤口牵扯她施不出力笑得太大;但接着声音又变大许多倍,肆意地笑声让宁以禾想起第一日见她时的样子。
“你不是会法术吗,还怕我杀了你?”她斜着眼,目光变得不屑。
宁以禾确实疑惑它为何还不对自己动手,那样……说不定还能找到救下尤小妹的契机。
宁以禾看着这鸠占鹊巢的恶妖,心里对它厌恶不止:“既知道我怕你,为何还不动手?”
她顿时放声大笑:“宁以禾,不是你说要跟我做朋友吗?”
话从她嘴里说出,变得荒诞。宁以禾想不通,她既然看穿自己何必用这作为托词。思虑良久,还是走过去,在离她仅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你为何要占这尤姑娘的身体?”
香炉中飘出两条卷曲的烟,走过阳光下有影子的地方就散了。
这妖没正面回她,只是玩味问道:“听说你认识小倪天?”
宁以禾轻哼一声:“不就是你派过去的,算什么听说。”
她点点头,声音平淡:“我不害人,也不想害妖。是他们太不知好歹。”
“何为好,何为歹?”宁以禾背对着她走到屏风前,屏风上绣着几朵白玉兰,样式淡雅但透出的光铺在上面又平添些华贵。款式是瑶台近两年新兴的样子。
“你自己就养了一只妖,自然清楚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她仍旧坐那没动,见宁以禾不接自己话便又继续说下去:“做傀儡有何不好,他们何苦挣扎偏要惹我不快?”
她这套强词夺理的逻辑听得自己头都大了,宁以禾转过身紧盯着那双方才还有些畏惧的眼睛,胃里翻涌的火气不断向上窜,让她恶心。
“他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随你怎么说,任人摆布有何不好,从此以后永远只机械听从我的命令就有源源不断的法力分与你。”她忽然起身凑上来,笑得危险。
她突然面色变得痛苦,又有些愤怒。
宁以禾知道在这具被侵害的身体里还停留着一个刚烈的魂魄,她不愿被束缚更不愿放弃反抗。
她收了剑,因为用剑定会损毁肉身,尤小妹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宁以禾打开被自己日夜挂在腰间的储物袋,原先的宝贝繁多,可她基本不会用。到了钱府时,为了方便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倒出去了,唯留下几样摸索过的。
不过,她是剑修,其他的就算是学过一点,想来也是不怎么顶用。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一个朱红瓷瓶被宁以禾攥在手心,打开药封,从里面滚出颗带点青色的药丸,有拇指大小。她塞在嘴里一嚼,冲顶苦味在唇齿散开,宁以禾喉咙发紧差点吐出来,但还是梗着脖子硬吞下去。
药丸被尽数吞下,后涌上的酥麻一时让她直着舌头说不出话。
这丹药若非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再尝第二个了。宁以禾皱着眉坐在地上,调用功力时还在疑惑炼丹的是不是加了一斤花椒进去。
凡人之躯更易突破,宁以禾几乎没废什么力气神识便进了尤小妹体内。她方才吃下的丹药本是疗愈功效,但火力极大。她不能直接喂给尤小妹,否则这么强的药效就全便宜了那妖怪。
女人被捆在一棵枯树上,周围破败荒凉,风沙将她的神情淹没。
这里实在荒芜,让宁以禾不得不将视线落到那棵树上。
她急急跑过去,将糊在女人脸上的头发全都拨开,正是尤小妹的脸。不过人已经昏睡过去,背后那棵枯树正汲取着她的能量。
宁以禾掰不断缠在她身上的草,就绕到树后去,却见着一朵花开在枯树上,抬起胳膊比划一番,才惊觉这花竟有一人宽,且又蓝又紫,发着诡异的光。
意识到大约是这妖的本体,宁以禾退后数米,想助跑着翻上这棵树。
“小姑娘,你愿意做我的傀儡吗?”
声音空灵,好像从她头顶传下。
“这世上,没人愿意做傀儡。”宁以禾跨坐在枝干上,要将那朵花扯下来。
“真有意思,还是你们人有意思。说的话一样,性子也一样倔。”
宁以禾不知何时掏出把木锯,她两手握着,整个身子都俯下去借力。
“尤小妹!你兄长今日归家,你们多年未见难道就不想念吗!”她几乎是吼出的这句话。
“就放她一人面对那妖,真的没问题吗?”
韩佑还是觉得不妥,在屋外来回踱步。
何清焕闭目靠在檐廊下并不应声。
“若我们都进去,便救不了尤姑娘。”
韩佑已是有些怒气,拧眉质问莫让琂:“如何救不了?这么多人还怕一个妖?更何况你就不担心小禾的安危。”
他面色如常,忽略对面一身怒火:“小禾想救她。”
最终韩佑还是负气走到一旁,摆手道:“我同你讲不清楚。”
宁以禾方才说的话奏了效,顺眼朝树下看过去,就见被绑在树上的人开始有点反应了。
这花一旦被割下来,大妖应该就能被灭。
她张开手,木锯上的倒刺全都扎进手里,顾不上这些,宁以禾又重新握紧。
不对,我都要毁它本体了,为何还不动手?
她猛地侧头,躲过一劫。
那毒刺直直从后穿过,插进土里。若不是她躲得及时,恐怕该插进土里的就是自己了。
“宁以禾,你不是也成日与妖为伴。为何偏偏不肯容下我!”
那声音尖锐,诸多怨气倾盆而下。
宁以禾反身又躲过几次杀招,跳下树去,正好掉到尤小妹面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尤小妹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目光还未聚焦,神情呆滞。
宁以禾扶住她两肩,神色急迫:“快醒醒。”
此地是尤小妹的神元之地,能将她唤醒也算成功一半。宁以禾进来之前吞下的丹药这时便要发挥功效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治愈她体内多半内伤。
“宁姑娘?”
见她是醒了,宁以禾内心稍稍落下:“是我,你别怕。”
这妖怪被她一道黄条子就封住了一半功力,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厉害的妖物。
宁以禾重新站直了看它:“你方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知这声音竟变得有些悲切,一句一叹,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你们人族真是好歹毒,你一个修行之人竟也惯用出尔反尔那一套。”
污蔑谁呢!我堂堂咸鱼派掌门人行得正,坐得端。
气的宁以禾想跳起来将这厮暴揍一顿,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何出此言?”
那妖又哭:“那日金香阁,你为我豪掷千金还教我如何追心仪的男子,我说要与你交朋友,你是不是还高兴的同我喝了交杯茶?这才几日,见我是妖你便翻脸不认旧日情面,还要将我逼出这人的肉身让我魂飞魄散!”
宁以禾气笑了:“谁同你喝交杯茶了,你别信口胡说!”
尤小妹还被捆于树上,听她二人来来回回的,不由脸上挂了点笑意。
似乎觉得这妖态度不同先前那些顽劣不通理,宁以禾觉得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她正色开口:“先前与你交好是因早知你是妖,为了接近你才做出往日种种,是我不对。”
蓝花的几个瓣上析出些水珠,像是清晨留在花上的朝露。
妖怪没再吭声,空气里都带了丝凝重。
宁以禾没管它,继续开口道:“但你强占别人身体,弄得她满身是伤险些丧命,还借她之手杀了人。单此一条你便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你觉得我骗了你便委屈不止,不过两月的交情受了骗就怒不可遏,痛斥人族皆是脾性卑劣的宵小之辈。那你可曾想过侵占尤小妹身体的这些日子,她和她朝夕生活十几年的家人是何感受?她也有结交多年情谊深厚的朋友,你顶着她的脸将她们赶走,杀害她身边的下人。整个瑶台的唾沫星子都喷过来,造成这一切的却是缩在躯壳里的一个影子。”
荒凉的土地上传出阵阵啜泣,低头才知道,尤小妹已涕泗横流。她双手都被捆着,只能任凭泪水肆意落下。多年教养让她觉得有失礼数,于是拼命侧着脸,低头去蹭肩膀,想用衣服洇干泪水。
宁以禾身上也没块干净手绢,走过去犹豫一番举起胳膊:“姑娘若不嫌弃。”
尤小妹眼里还有断不掉的泪淌出,轻轻摇头,算是给她的回应。宁以禾用袖子小心帮她擦着,动作轻盈。
被别人这么友善对待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自她落水被人救起后,身体就一日沉似一日。后来在府中昏倒过一回,再醒来的时候,只觉下人个个面色惶恐,府里人除了父亲和专管照顾自己的几个女孩皆对自己避之不及。
父亲不允许自己出去,想着与几个好友也多日未见,便写信邀她们进府,却全都石沉大海。
家里每隔几日便有新郎中上门,最后结果就一个:尤姑娘身体并无大碍。
那段日子尤小妹当然察觉不对,但没人告诉她到底怎么了,去问爹爹也是闭口不谈。好在没出府去,也算清闲。大家见她变回从前那样,都以为是大好了,府里渐渐回到往日的样子。
直到那夜她俯在床边呕出一口鲜血,芍药吓得立即跑去前院请老爷。
她能感受到身体正离自己远去,逐渐的不再受控制。可是却又能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
也许就是那时吧,就在那时才渐渐懂了为何自己醒后大家都变得奇怪,因为自己变成了一个可怕又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