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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几个一百天 忘记一个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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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一个无法轻易忘记的人需要多久?
窗外的飘雪随风而动,没有预定的轨迹。
谢翩不知道自己要花多长的时间才能去忘记任青唐。
可她总要往前走,总有一天会彻底忘记任青唐。
她想起舅舅说的话:“悲剧像是暮色退潮再也不会归来的浪花,让人遗憾。”
可她却还是陷进了这场悲剧,无法自拔。
寒假期间谢翩还是忍不住去任青唐家后院。
她依旧躲在角落,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次正中下怀,任青唐推开窗户的刹那,刚好看见没来得及躲好的她。
少年阴郁的目光不由一动,谢翩则尴尬的站在原地。
下一秒任青唐直接关上窗户。
谢翩看不见窗户后少年狼狈的样子,看不见少年眼里的挣扎痛苦。
*
在过年前三天,谢翩和舅舅聊天:“小翩你和任青唐还有联系不?他搬家了,以后大概不会在榕城生活了。”
谢翩愣住。
舅舅一脸打趣:“你和任青唐不是走得挺近的吗?怎么还没追到手?”
谢翩垂下头,有些难过:“没有,他不喜欢我。”
舅舅见情况不对,连忙宽慰:“他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我们小翩这么优秀一定会有更优秀的男孩子喜欢的。”
谢翩叹气,回了房间。
他搬家了,是不是她以后都见不到任青唐。
除夕夜,她给任青唐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看着红色的感叹号,她不由陷入了更深的难过。
他那样悄无声息的步入她的生活,又这样了无痕迹的离开她的生活。
缘分啊,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定。
从一个人的世界里消失是那么容易。
任青唐消失的一千多个日夜,谢翩用一半的时间来怀念,用剩下的一半时间去遗忘。
可哪怕如此,提起任青唐的名字时,她仍心有余悸。
大学毕业后,谢翩回到榕城老家找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
某天下班回家谢翩竟遇见了任青唐的母亲。
三年前曾见过一面,和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几。
女人面容精致,眼底却满是对生活的厌倦。
任青唐的母亲主动和谢翩打招呼:“好久不见。”
谢翩茫然若失,还是很有礼貌:“你好,阿姨。”
任青唐的母亲请谢翩喝咖啡,她主动说起任青唐。
“我从青唐口中听过你的名字,我可以叫你小翩吗?”
谢翩诧异地点点头。
“我曾听他说,他遇见了自己人生中独一无二的姑娘,”任妈妈的话像一记重击打在谢翩的心上。
玻璃杯倒映着谢翩的面容,她的心一颤,不可置信地问道:“他真的这么说过?”
任妈妈的语气里有明显的悲伤:“我知道这件事他不愿告诉你,可我不忍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仍带遗憾。”
人生的最后时刻?
什么意思?
谢翩的脑海里好似有烟花炸开,让她晕头转向。
她语气带着颤:“阿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ALS吗?他在三年前也就是你和他看电影那天确诊的。”任妈妈眼睛湿润。
“砰”心里的玻璃破碎,有什么从心底破土。
ALS,全名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俗称“渐冻症”。
渐冻症是一种进行性疾病,大多数患者在发病后3-5年内会因呼吸衰竭或并发症死亡。
得知这个真相的谢翩茫然无措。
这个病不是只会在网上新闻上出现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任青唐的身上?
谢翩喉咙哽咽,泪水漫出眼眶。
谢翩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他微颤的手,电影院发病时的样子……
那么多细节,那么多破绽,只要自己细心一点儿就会发现。
一切都是有理可依,有迹可循的。
谢翩的耳边是任妈妈带着疲惫忧伤的话语:“对不起小翩,我知道这样很自私。让你陷入这样的痛苦之中,可……我真的不想让青唐他抱着遗憾离世。”
有很多问题,我们没答案;有很多选择,我们不得不做。
任青唐帮她做出了选择,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不经允许擅自帮她做决定?
谢翩的声音很轻,很难过:“他现在……还好吗?”
任妈妈沉默片刻,叹气:“不是很理想,他的身体很虚弱。现在说话都已经很困难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滑落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谢翩抬头语气恳切:“阿姨我可以去见见他吗?”
任妈妈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悲伤的目光渐淡,嘈杂了些许感动。
“当然可以。”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任青唐所在的康复中心,谢翩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坐在轮椅上。
男人穿着黑色的毛衣,透过窗户看窗外的风景,而他像困在囚笼里的鸟。
向往自由,却被囚笼所困。
谢翩站在门外,迟迟不敢进去。
即便来之前谢翩给自己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可看见任青唐的那一刻心底还是忍不住难过。
深吸一口气后,谢翩进去了。
任青唐看见谢翩的那一瞬,没来得及思考。
眼前的姑娘蹲下,用生硬的语气道:“任青唐我来看你了。”
任青唐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
男人的眼神里布满了别样的情绪,有惊喜、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害怕。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被她看到?
谢翩伸出手去握住任青唐的手,任青唐想挣开却毫无力气挣开。
她的手触碰到男人瘦骨嶙峋的手腕,刀锋似地割开过去的记忆。
三年匆匆而过,她在奔赴未来,而他在迎接死亡。
她将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边,难过开口:“你骗我说有女朋友,你把我赶出你的世界。”
她控诉着:“你自以为是,我讨厌你这样任青唐。我讨厌你的不告而别,讨厌你的自以为是。”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手背上,任青唐的眼里也溢满泪水。
任青唐颤动的眼睫如垂死的蝶。
女孩的声音颤抖:“所以,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任青唐。”
任青唐费力的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他的手回握谢翩。
谢翩身体微微上前,她抱住任青唐。
任青唐第一次被谢翩拥抱,时间停留在此刻,万物静籁。
彼此错过的三年怎么也补不回来,但好在任青唐余下的日子有谢翩的陪伴。
谢翩带着一本《仲夏夜之梦》出现在任青唐的面前,她将书举到任青唐的眼前。
任青唐的眼底笑意漾开。
她为他读书中的内容,直到她的目光落在第米屈律斯的那句: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她停住了。
任青唐看着她,目光询问。
谢翩将这句话念了出来。
任青唐听到这句话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而谢翩接着为他读余下的内容。
*
窗外的梧桐早已长出了新芽,露珠滚落在地上。
任青唐靠在轮椅的靠背上,眼睛半闭着,他的脸还是那样好看。
谢翩忍不住凑上前,她的唇吻上任青唐的唇。
柔软的像棉花糖。
谢翩陪着任青唐的第三十六天,迎来了任青唐的二十三岁生日。
谢翩去蛋糕店亲手做了一个蛋糕,又去寺庙为他求了平安福,望他往后顺遂。
可将死之人哪有往后。
谢翩不止一次想过世界上如果真的有奇迹就好了。
生日蛋糕吃过后,谢翩推着任青唐在公园里散步。
秋风吹起她的碎发,日光和煦,将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她就这样陪伴着任青唐度过他余下的日子,做了许多情侣没做过的事。
任青唐的一生太短了,短到只有二十四年,但至少他是没有带着遗憾离世。
*
与任青唐相识的一千三百六十七天半夜,尚在睡梦中的谢翩接到任妈妈的电话。
“小翩,青唐去了。”
凌晨三点的月亮透着寒意,有一把刀凌迟着她的心。
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指甲深深陷在肉里。
康复中心的消毒水充斥在谢翩的鼻尖,她看着任青唐被推进太平间。
“青唐,你去到的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的?我好像和你有以后,可我们……没有以后,”她握住任青唐冰冷的手,十指相扣,“我想要你看我老去,要你和我走过每一个雨季……”
越说到后面谢翩声音越哽咽。
任妈妈递来一个檀木盒子,檀木香在空气中散开。
盒子里面是任青唐两本泛黄的日记和写给谢翩的二十三封未拆封的信。
每一封信都是那逝去少年未言的爱意。
信的右下角全是任青唐写下的“翩”字,字迹工整娟秀。
任青唐的尸体第二天送到殡仪馆进行火化,随后举行葬礼。
忙完任青唐的后事后,谢翩回到家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泛黄的信纸上落下细长而斑驳的光。
二十三封书信,每一封都是诀别信。
今秋的最后一场雨,谢翩将那二十三封书信放回檀木盒。
她望向暮色里摇晃的风铃,好似穿透时光,回到那个雨季。
她站在屋檐下听《第几个100天》,耳机里播放:第几个100天,还是很有感觉,用眼睛去素描,你内心的世界……
少年推开窗站在光影里,朝她笑,脸颊边的梨涡很明显。
她听见少年嗓音温柔地唤她:“小翩……小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