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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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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门总坛,此刻已彻底陷入混乱。
这场内乱,是江隐与施无异历时两年,在暗处精心布下的棋局。鬼门内部的裂痕由来已久,贺山在位期间,为制衡施无异,刻意纵容幽冥司坐大,加剧了鬼门内部的动荡。
幽冥司主夜枭,自恃掌控情报脉络与财政命脉,早已不满罗刹堂占据最多资源与战功,更对那个新立的、拥有监察之权的六道堂忌惮不已。
黄泉府内则是泾渭分明。孟婆执掌毒术一脉,性情狠辣,野心不下于夜枭,有意与幽冥司联合,取贺山而代之;而幽君主管丹药医理,性情冷淡,只痴迷钻研医毒之术,始终置身事外。此前便是他被施无异说服,以参研九转还魂丹配方为条件,用半枚丹药制出了六颗暂且压制“相思绕”蛊毒的灵药。
罗刹堂与六道堂是破局的关键。施无异利用罗刹堂的绝对武力作为威慑和后盾,而江行则利用六道堂监察之便,暗中收集夜枭与孟婆一系结党营私、侵吞资源的罪证,并“恰到好处”地让夜枭和孟婆得知对方有“独吞”之心,同时散布贺山练功出错、命不久矣的谣言。
信任一旦瓦解,野心便再无束缚。
所有角色粉墨登场,多方势力纠缠混战,各怀鬼胎。而江行则在这场动乱中,恰到好处地扮演了忍辱负重、刺杀鬼主的正道卧底。
轮回殿坍塌,江行提着贺山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一步步从烟尘中走出。
“他……他杀了鬼主!” 有人失声惊叫。
“怎么可能?鬼主他神功盖世……”
夜枭厉声怒斥:“宋景行!你这叛徒!果然包藏祸心!”
孟婆尖声质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几位长老痛心疾首:“鬼主如此看重你,提拔你为堂主,你竟……”
鬼门众人惊惧交加,场面一片混乱。
“贺山设计陷害我师叔江遇,屠我宋家满门。我和他,血海深仇,如何不恨?”江行的声音穿透喧嚣。
此言一出,连许多鬼门中人也哗然四起,纷纷指责他信口雌黄。
江行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清晰:“当年,贺山以我与母亲性命相胁,逼我父亲宋诀对江遇下‘乱神散’,致其狂性大发,误杀宋家上下。我父追悔莫及,为唤醒江遇神智,甘愿以命相换。而后,贺山更以我为饵,令江遇身中‘相思绕’蛊毒,以致修为半废,油尽灯枯。桩桩件件,皆为贺山亲口所述!”
他将贺山的头颅掷于地上,长剑遥指众人。
“今日,我为我宋家满门,为我枉死的父母,为江遇这十七年承受的一切,也为所有死于鬼门的无辜亡魂,讨一个公道!”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孟婆高声怒骂,“你入鬼门,屠杀不少江湖门派。身上也背着无数血债,有什么资格在这大放厥词!”
“我手上染的血,从不是无辜。所灭之门派,皆是为祸一方、作恶多端之流,或是假仁假义、欺世盗名之派;所斩之人,乃宵小恶痞,奸佞之辈。”他话锋微顿,语气微沉,“江湖路险,刀剑无眼,身处局中难免身不由己,若有误伤误判,欠下不该欠的血债,也绝不逃避。”
他抬眼扫过黑压压的鬼门众人,神色坦荡:“若有冤屈,尽可向我来讨!”
江行笔直地站在那,一人一剑,明明孑然一身,却似有千军万马之势,气场沉凝如渊。
“今日,我与鬼门,恩仇了断!贺山是我所杀,我在此,有不服者,尽可来战!”
话音未落,鬼门阵中已有人按捺不住带头高呼,厮杀骤起,数十名鬼卫蜂拥而上,刀光剑影裹挟着阴煞之气,如潮水般涌向他一人。
江行低喝一声,长剑出鞘的刹那,剑光骤然暴涨!身法如鸿雁踏波,翩跹间避开数柄攻来的凶器。剑风拂过,如春风化雨,竟让周遭翻涌的戾气都微微一滞。那是《菩提偈》浸润下,“渡尽劫波”的禅意。
下一秒,剑意陡转!剑光骤然变得凌厉如惊雷裂空,剑势狠绝瞬间爆发!长剑横扫,如惊涛翻涌,带着 “斩尽恶业”的肃杀,剑锋划过之处,血花四溅却不见半分拖沓,鬼门教徒的兵刃纷纷断裂,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他以一己之力,在鬼门中杀出腥风血雨,直至脚下伏尸过半,剩余者皆胆寒不敢上前。
双方僵持之际,施无异的身影悠然出现。
夜枭先是一惊,随即强作镇定,怒道:“施无异!你为何此时才现身?罗刹堂守卫鬼门责无旁贷,你这是严重失职!”
施无异挑眉:“夜司主难道不正是希望,我永远不再出现么?”
“你什么意思!”
“你派人将我困于噬灵阵中,自然算不到,我还能毫发无损地走出来吧?” 施无异语气平淡,却让夜枭脸色瞬间惨白。他欲趁乱夺权,困杀施无异的布局,早已被江隐与施无异看穿,那被困阵中的,不过是个精心准备的替身。
施无异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唇角勾起一抹嘲弄:“我这是错过了多少好戏?夜司主,孟长老,何以如此狼狈?还有我们尊贵的鬼主大人……怎么需要满地找头了?”
夜枭此刻已顾不得计谋败露,急声道:“施无异!宋景行杀了鬼主,你还不速将此叛徒诛杀!”
施无异转向持剑而立的江行,语气玩味:“哦?是么?宋堂主真是……年少有为。”
“施无异!你此言何意?!”
“自然是夸赞。你们处心积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他替你们做到了。”
说罢,施无异取出一纸卷轴,当众宣读夜枭与孟婆的条条罪状,两人包藏祸心多年,一己私欲,使阴谋手段,毁鬼门基业,众人闻之,顿时人心涣散。那是江行此前收集的两方罪证。
夜枭与孟婆欲做困兽之斗,双方冲突再起。
江行收剑入鞘,冷然道:“我与贺山的恩怨已了。你们鬼门内部的纷争,与我再无干系。” 话音未落,他已飞身而起,掠向远处。
夜枭等人欲追,却被施无异抬手拦下。
接下来,便是毫无悬念的清洗。施无异以雷霆手段,借助罗刹堂精锐和提前布局,迅速镇压了幽冥司死士与孟婆麾下的毒徒。幽君见大势已去,当即率领黄泉府丹药一脉表明中立,并协助稳定局面。
这场精心策划的内乱,终以旧势力的彻底覆灭,和施无异的强势上位落下帷幕。
鬼门,自此易主。
*
纷乱方止,残局待整。
施无异等人在罗刹堂一处清静的偏殿暂歇,方才的混战江隐没有现身,在暗处观察战局,直到江行离开,他才回到此地调息疗伤。
江行在大庭广众下的那番言论和激战,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那是少年赤忱肝胆,满腔热血。
无人可以阻拦。
纵使面前是群魔恶鬼,纵使他会身败名裂,纵使这一切本无人在意。
他想为所有人讨一个公道,唯独没有为他自己考虑。
此时江隐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也束成马尾,此时他内息充盈,病色褪去,恍若少年模样,连发间丝丝缕缕的白发,也显出几分耀眼夺目。
江行方才假意逃离战局,从暗道回到这里,此时抱剑而立,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黑衣,一场大战过后,他的发丝微乱,眼中的杀气似还未完全褪去。
施无异方调理完内息,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
几人各自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施无异。”江隐似是特意挑了个话题,看向施无异,“当年青鞍山下一战,你其实是,特地挑战我吗?”
施无异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果然江大侠眼中,我这般魍魉之辈,本不配与你论剑吧?”
江隐不接他的讥诮,只道:“你那时候,和现在很不一样。”
“遇见你那两回,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候。”施无异仰头笑了笑,他微微眯眼,姿态放松。
“当年,我被同门围杀,满身刀伤毒伤,以为在劫难逃,却不想会被你一个正道之人救下。”
那时候他满脸血污,血水模糊了眼睛,只隐约看到一个挥剑的身影,红衣灼灼,如烈火,如骄阳。而更加灿烂炽热的,是那剑光,如流星赶月,浮光跃金。
他第一次知道,剑可以这样,人可以这样。
他一直是见不得光的影子,就算死亡,也是悄无声息地腐烂。
他恍惚地向前,伸了伸手,忽然有些,不甘心。
他听到那人说:“可惜了,是把好剑。”
然后那红影转身离开,只如惊鸿一现。
之后,他自请去西南青鞍山,潜心修习剑法。他永远无法做那样的人,但他的剑,足可以与他争锋。
三年后,贺山假传消息引他回鬼门,派人在青鞍山脚下截杀,他与那些鬼影血战方歇,再次遇到了江遇。
江遇勒马驻足,扫过满地鬼面尸首,目光落在他犹自滴血的剑锋上。
“好快的剑。”
他擦掉眼角的血迹,抬手,剑锋指向那红衣人。
江遇皱了皱眉,不带片刻犹豫,长剑已然出鞘。
无需多言,惊鸿剑飞掠而出,剑光如鸿雁掠过长空。他抬手应招,剑尖震颤,化作数十点寒星,破开剑光。
数十回合间,剑啸清越,他看到江遇眼中渐起的惊异与激赏,直至发带被挑落的刹那,江遇神色骤冷。
“你亦是鬼门中人!”
他猜到,江遇看到了他耳后的鬼门标志。
剑势陡然凌厉,他心神微乱,终是棋差一着,惊鸿剑影掠过腕间,筋脉俱断。
那人依旧没有杀他。
他说:“可惜了这身武功,竟为魍魉之辈卖命。”
江隐离开,往西南而去,很快,传来鬼主被惊鸿剑所杀的消息。
此后他练习左手剑,一心想找江隐一雪前耻。却在一年后得知,惊鸿剑走火入魔,屠杀宋家满门后失踪的消息。
施无异从回忆中收回目光,落在江隐身上,尘埃在从窗隙透入的光柱中浮沉。
“若非今日,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当年你一念之仁,放走的,是鬼门最利的剑。而在那之后,这把剑,余生只为与你一争高下。”
江隐眼眸动了动:“那一战,你已受伤力竭,我胜之不武。”
“江大侠,难不成现在突然良心发现了?”施无异扬了扬眉,“那一站,我已尽全力,无所谓后悔。右手也好,左手也罢,剑即是我,我即是巅峰。”
他话音一转,如剑锋偏折:“我视你为唯一的对手,而你……可曾有一刻,真正为我全力以赴?”
气氛一时凝滞,江行眉头紧锁,看向施无异的眼神已带上凛冽寒意。
正在此时,有属下匆匆来报:“门主!正道大批人马包围了总坛,为首的正是大慈寺的枯禅和逍遥谷的凌虚!”
江隐知道枯禅定会前来,却不想凌虚也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江行。
“是我暗中传讯给枯禅大师。”江行点了点头,“至于凌虚道长……他托我转告:故友仍在,静候月明。”
故友……江隐心头如被薄羽轻拂。
他与凌虚,不过逍遥谷中几度茶香、数回剑影,却未料这浊世污云下,还有人为他留着一盏不灭的灯。
江湖之交,宿敌也好,故友也好,从来不以立场和深浅而论。
譬如施无异、譬如凌虚。
江隐默然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戏总要演全套。”施无异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眸中星火重燃,“江遇,你还欠我一场了结。”
江隐缓缓起身,虽面色如雪,眸光却似淬火之刃:“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