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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沉浮 ...

  •   肩胛处的贯穿伤已经堪堪愈合,但江隐依旧精力不济,嗜睡得厉害。一日之中,大多时候都在昏沉与浅眠间浮沉,偶尔在午后光景转醒,却也不做什么,只是慢慢地挪到窗边那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静静坐着。

      屋内,银炭烧的暖融,药味久久不散。窗外,带着料峭寒意的风吹过院子里唯一的一株红梅,裹着细碎的落雪声,一只墨色寒鸦立在红梅枝头。

      高高的院墙和暗处隐匿的鬼卫,阻隔了外面早已甚嚣尘上的流言。

      都说六道堂主宋景行深得鬼主信重,将刺杀未遂的叛徒“鬼奴十一”赏给了他。而罗刹堂主施无异虽洗清了行刺嫌疑,却因监管不力,被牵连问责,被鬼主派往西北执行一项棘手的任务将功折罪,少说要半月才能回来。

      传的更加面部全非的流言,是说宋堂主将那罪奴囚于房中,日夜折磨,承欢取乐,已将其摧残得不成人样,甚至已是半疯半傻。

      江行端着刚在小厨房熬好的鱼汤,轻轻推开房门。

      江隐没有披外袍,只穿着素白中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躯勾勒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与光尘一同散去。

      鬓边额角的发丝间,那些再也遮掩不住的灰白,在澄澈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眼,远远望去,如满头银发。

      江行心中一痛,立刻几步上前,拿起搭在一旁的厚实狐裘,轻柔地披在江隐肩上,仔细拢好前襟,系紧带子。

      “外边风大,看一会儿就关上,好吗?”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哄劝的意味。

      江隐顺从地任由他摆弄,眼神落在窗外,声音淡薄如烟:“师兄……我是不是,成了一个废人了?”

      江行正在替他整理狐裘领口,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怎么这么想?是……又觉得哪里不舒服了吗?”

      江隐缓缓抬起双手,摊开在自己眼前,目光落在掌心那些薄茧和淡化的旧疤上,片刻后眨了眨眼。

      “我试了很多次,内力一点都提不起来,丹田空空荡荡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脑子里……也总是一片模糊,很多事情记不清,有些记得的,又好像……不太对。”

      江行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苍白安静的脸。

      “阿遇,内力滞塞只是暂时的。你之前受了很重的伤,还中了一种……很罕见的毒。放心,师兄……会治好你的。别担心,也别胡思乱想。”他伸手,轻轻握住江隐冰凉的手,“等雪融化,春天来临……师父回来的时候,你就好起来了。到时候,师兄陪你练剑,好不好?”

      江隐听着,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然后极淡、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

      江行压下心中的涩意,将鱼汤端到他面前,舀起一勺,轻轻吹凉,才递到江隐唇边。

      “来,尝尝今天的汤。我早上去后山河里抓的鱼,熬了很久,汤已经白了,很补身子的。”

      江隐顺从地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

      鱼汤很鲜,带着淡淡的暖意。江行极有耐心,喂一口,停一停,看着他喉结微动咽下,再喂下一口。偶尔有汤汁沾到他淡色的唇角,江行便会立刻用自己指腹,轻柔地替他拭去。

      江隐垂着眼眸,看着他小心翼翼吹凉汤汁的样子,忽然轻声开口:“为什么……”

      江行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江隐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虚虚落在空中某处,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说什么傻话。”江行努力露出一个尽量轻松自然的笑,“你是,我师弟啊……我自然会对你好。”

      江隐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回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低头轻轻咳了几声。

      江行忙担心道:“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正好该喝了。”

      他转身,刚要往门外走。

      “你不是师兄。”

      江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落在江行迈出的脚步上。

      江行的身形僵在那,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和师兄的感觉,不一样……可是,又和他,那么像。”江隐轻轻吸了一口气,“你究竟……是谁?”

      江行背对着江隐,没有回头。片刻后,他说:“若你愿意……我便是你师兄。”

      房间里沉寂下来,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空气中的微尘上下浮动。

      又过了片刻,江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淡薄如烟:“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江行忙转身,慌乱道:“我没有想关着你!”

      他哽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你好好养伤,这里……很安全。”

      至少眼下在这里,他才能保护他。

      江隐目光清清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被他这样看着,江行眼眸一颤,略低了头:“我只想,你平安健康,好好活着……”

      江隐睫毛轻轻眨动了一下,像秋日寒潭边即将凋零的蝶翼。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他没能压抑住。他猛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暗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

      江行脸色骤变,扑过去扶住他地肩膀,一手抵在他后心,将一股精纯柔和的内力缓缓渡入。

      过了好一阵,江隐才缓过来,只是仍不住喘息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江行轻柔地替他擦去唇边血迹,江隐任由他擦拭,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茫得没有焦点。

      “……师兄死了,是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微弱,说的断断续续,“师父也不在了。我没有了武功,忘了很多事情……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又为什么,活着。”

      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回江行脸上,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映出江行焦急痛楚的脸,他却好似无知无觉。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如同呓语,“为什么我还活着?”

      如同无数次梦呓那般,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几个字,“为什么……为什么……”

      声音破碎、茫然,又似浸染了浓重的痛苦和不甘,化不开,散不去。

      然后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滚落,顺着苍白脸颊滑下,无声无息。

      像是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在身心俱损、防线崩塌的此刻,寻到了裂口,汹涌而出。

      江行浑身剧震,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

      他从未见过江隐流泪。

      他的隐叔,向来云淡风轻,隐忍坚毅。可他其实,也是会脆弱,会流泪的。

      “我还在,我在这里!”江行半跪在他面前,声音哽咽,“你别难过……你看看我,我在……”

      江隐微微仰起脸,泪水模糊的视线茫然地落在他脸上:“可你……是谁啊?”

      江隐再也抑制不住,将面前人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江隐灰白的发顶,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近乎哀求。

      “我是谁都可以……你要活着,求你,求你活下去……”

      *

      之后的几日,江隐没有再问自己的过去,也没有问关于如今的一切。

      他依旧时昏时醒,记忆也时好时坏。昏睡的时候,常常噩梦不断,痛苦呓语。清醒时,他总是沉默不言,甚至连药也不肯喝,只会坐在窗边,静静看着漫天落雪。

      江行耐心哄劝着,用勺子一点点喂,但江隐转过头避开,嘴唇紧闭,无声地抗拒着,大半药汁都顺着唇角流了下来,浸湿衣衫。

      缓了片刻,江行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大口,一手轻轻托起江隐的下巴,然后俯下身,低头覆上他了冰凉的、紧闭的唇。

      齿关被舌尖撬开,苦涩的药汁混合着另一个人的气息和温度,不容拒绝地渡了进去。江隐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反抗,却被江行紧紧扣住后脑,动弹不得。

      直到确认药汁完全被咽下,江行才缓缓退开,唇边亦残留着药汁的苦涩。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江隐唇角残留的药渍。

      江隐喘息着,眼中泛起朦胧的湿意,他闭了闭眼,然后别开脸,重新望向窗外。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江行说,“只是,想你好好活下去……”

      “放过我……”江隐眼眸沉寂,似无波无澜枯井,“该好好活着的人……是你。”

      江行端着空了的药碗,许久没有动。外面淡薄的天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沉默而寂寥。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默默地转身,将碗勺收拾好,放回托盘中。然后走回窗边,将窗户轻轻合拢了一些,挡住大部分带着寒意的风。

      做完这些,他再次俯身,极其轻柔地,为江隐理了理额前有些凌乱灰白的碎发,然后缓缓走了出去。

      窗外,红梅覆了新雪,寒鸦远去,天地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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