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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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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脸色阴沉,眉眼间的烦躁压都压不住。
他站了一会,把电话还给路明,揉了揉眉心,偏头对着打哈欠的叶雨时知会了一声,“你先回去。”
叶雨时没多问转身朝着三楼走。
“阿嚏。”路明揉了揉不通气的鼻子,闷闷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脸色这么难看?”
陈野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路明手机再次地震动起来,他不耐烦地点开一看,更郁闷了。
挂科了。
陈野斜过去一眼。
路明觉得丢人立马把手机收起来,“闻鹤山到底说什么了?”
“连惠卿病了。”
路明将信将疑:“真的假的?不会是骗你回去的吧?”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怀疑病人有点不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又要打喷嚏,他立马捂住鼻子,语气带这些许动摇,“阿嚏,要不回去看看,万一……是真的呢?”
陈野嫌弃地挪动了两步,感觉仿佛被传染了似的,鼻子隐约也有点不舒服。
“再说吧。”他含糊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累。
路明:“那我先回江城了,还要准备补考,有事我电话给你,千万要接。”
陈野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他回去澡都没洗就站在沙发躺下,整个人透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颓废。
像是睡着了。
叶雨时没有上前打扰,她转身去了阳台,手里拿着一个空的塑料瓶子,阳台边上放着带回来的半截花苗,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根系也有些受损,好好养的话应该能活。
她把塑料瓶子剪开,留下一个浅浅的底座,又钻了几个小小的排水孔。
做完这一切,她把那半截花苗种了进去。
“叶雨时。”陈野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嗯。”叶雨时袖子撸到臂弯,她低头认真埋土,蹲在阳台上回头。
“叶雨时。”陈野趴在沙发上,整张脸埋进臂弯,声音低低的。
“嗯。”她回答的很耐心,仿佛不在意他是不是要说什么,还是单纯叫着玩儿。
好像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回应,都会在。
陈野眉宇间那点烦躁骤然舒展了一些,发出一声极淡地轻笑,这次是故意逗弄,“叶雨时。”
半响没有回应。
就在陈野以为她不会再应的时候,一声轻快地笑让他恍惚了一瞬。
“在呢。”
“好玩吗?”
陈野没来由的感觉喉咙一阵酸胀,似乎在掩盖什么似的违心吐槽了一句,“你名字真难听。”
又是熟悉的巴掌落在脊背,陈野翻了个身,一副浑不吝的模样,双手枕在脑后。
他没有在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额角沁出的薄汗粘着几绺发丝。
“有病。”叶雨时用袖子擦了擦汗,碰到额头有块地方有点疼,想着应该是昨晚撞的了,也没在意,打着哈欠回了房间。
陈野斜眼看着紧关的房门,拿出手机往下翻找出一个号码,手指在上面悬停了几下,最后也没有拨出去。
深夜,路明发来了消息。
【没见到人。】
叶雨时半夜是被饿醒的,客厅空着,陈野不知道去哪了,桌子上放着一沓钱,看厚度应该有小一万。
叶雨时想着肯定是跟那个电话有关系。
能让陈野说出那种话的人除了闻鹤山别无二人。
闻停跟闻鹤山关系不好她是知道的,两个人就像天生的宿敌,都是恨不得将对方捅死都不罢休的存在。
陈野连夜赶回江宅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日头正盛。
他身上仍旧还穿着那件黑色外衣,头发有些许凌乱,有几绺垂在额前,右眼被纱布蒙着,给整个人多增加了一份戾气。
管家佝偻着背正在院子修剪草坪,不经意抬头看到清瘦的人影愣了一瞬。
陈野没理,径直朝着里厅走去。
还未靠近就闻到客厅内传来的檀香气息。
陈旧,腐朽,沉闷。
陈野背着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听着里面传来的轻笑声。
连惠卿坐在梨花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耐心的将修剪好的花枝插入一个素雅的白瓷花瓶里。
他不屑地冷嗤了一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影子被身后的太阳投在客厅的地毯上,孤零零的有些寂寥。
“你的规矩呢?”声音温和,带着上位者不容反抗的压迫。
连惠卿头都没抬一下,“忘了?”
在闻家,最重“礼节”,见到长辈不问候,视为不敬。
陈野微微偏头,看着她脚边那堆凌乱的花刺上。
那些锋利的刺像极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尖锐,伤人,却又因为那层血缘的纽带而缠绕在一起无法割舍。
李阿姨站在连惠卿身后,看着陈野身上带着淤青,还有右边眼睛蒙着的纱布,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低下头在连惠卿耳边低语了几句。
连惠卿只是淡淡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闹够了?”
“骗人的手段这么低劣。”陈野声音有些哑,说这话不知道是在讥讽闻鹤山,还是在自嘲。
“哒”
剪刀在桌面上发出脆响,连惠卿终于正眼看向陈野。
闻鹤山从楼上缓缓走下来,身上还带着烟味和淡淡的酒气,他目光看着陈野,仿佛早有预料,随意在连惠卿对面坐下,手指漫不经心摆弄着那白瓷平的花束,“我说你病了,才把他叫回来的。”
“再有几天你不是要过寿了,把你的宝贝孙子叫回来让你开心开心。”他说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
李阿姨见状连忙打着圆场解围,“老夫人这几天腿疼的老毛病犯了,是有些不舒服,这几天都在针灸。”
连惠卿目光落在闻鹤山手中扯下来的那片花瓣上,在他指尖被蹂躏的破碎不堪,她眼神暗了暗什么也没说。
“既然回来了,就回去好好上学,别再惹事。”连惠卿目光越过闻鹤山落在陈野脸上。
别惹事,听话,是连惠卿对他的讲过最多的话。
陈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僵持着,好像在固执的坚守着什么。
“最后一次。”陈野语调带着疲倦,似乎连愤怒都没了力气,也懒得计较。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说话语调也有些乱,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我不会信。”
“闻野你太让我失望了。”连惠卿说话一直都是温和的,她很少发脾气,就算是泰山崩于面前依旧面不改色的人,难得说话高了音量。
陈野转过身,几乎用气音说出来的,像是在喃喃自语,“是吗?”
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连惠卿?
客厅里那个黑色的影子像是潮水一样慢慢褪去。
闻鹤山此刻他心情似乎很好,难得孝顺的劝慰了起了连惠卿,“他还会回来的,主动回来。”
连惠卿看着闻鹤山一脸自信的模样,猜到闻鹤山肯定是做了什么事再把陈野逼回来,反问道,“你做什么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闻鹤山卖了个关子。
闻鹤山似乎很享受看到陈野颓废的模样,让保镖把他在大门口拦下了。
他慢吞吞地走来,似笑非笑看着陈野,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嘲讽,“你真觉得老太太是喜欢你才这么纵容你吗?”
陈野懒得搭理他,也不想跟他在这里打哑谜。
他知道闻鹤山想说什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所以呢?”
“你觉得她是在乎你,还是在乎你身上留着闻家的血?”
他小的时候连惠卿是不喜欢他的,因为他妈妈是个普通的卖花女,配不上闻家的高门大户,在闻家他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闻家有一些佣人见他小,也许觉得小孩子没了母亲觉得可怜,经常陪着他玩儿,后来那些陪着他玩的人都被闻鹤山解雇了。
那些下人也不再去亲近他了。
那点无能为力的善意,和一份丰厚能养活家的工资,没有可比性。
后来陈野张开了,眉眼间跟闻鹤山越来越像。
闻鹤山又因为那件事不能人道,再也没有过其他孩子。
连惠卿才开始慢慢注意到他,似乎突然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能接受的亲孙子。
闻鹤山笑得意味深长,“我不只有你一个孩子。”
他说的另一个孩子是沈纪然,他的母亲是沈窈姝——那个第三者。
这几年闻鹤山总是暗戳戳在连惠卿面前试探,试图让她接受沈纪然。
沈窈姝一直住在国外,闻鹤山时不时去那边看她。
刚开始还偷偷摸摸的,唯恐连惠卿知道,近几年闻鹤越发的喜怒无常,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温惠清很讨厌沈窈姝,甚至可以说是恨,连她生的孩子也一并不待见。
因为当年闻老爷子——闻清松,出轨了沈窈姝的小姨邬玉珠。
偏偏沈窈姝样貌长得跟她小姨邬玉珠长的十分相似,连惠卿看到那张脸就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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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连惠卿跟闻清松吵架了,时间太久,吵架的原因也记不太清。
只记得闻清松摔门而去,那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有消息的时候,就是闻清松的死讯。
连惠卿一直愧疚那天为什么要吵架。
后来连惠卿才知道,闻清松那天是去见邬玉珠的路上出事的,死的时候怀里还装着块枣泥酥饼。
连惠卿从不吃枣泥,可人也死了竟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她怎么会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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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鹤山:“人老了,总会心软。”
陈野一直都知道闻鹤山有想给沈纪然改姓,接回闻家的想法。
关于家产陈野没那么大的野心,无论家产以后留给谁他都不在在乎,哪怕他一分都没有也无所谓。
可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沈纪然。
陈野笃定:“她不会同意的。”
连惠卿绝对不会同意一个面庞跟闻清松那个情妇相似的人跟闻鹤山结婚。
“你不过也只是她手中培养的一个棋子而已,如果这颗棋子废了,你猜她会怎么做?”
“那是她的事。”连惠卿就算把家产全捐出去也跟他没关系。
陈野想起路明跑去桑南找他,总是暗戳戳想让他回江城的事,直接拆穿,“路明知道那些话,也是你故意让他听到的吧”
闻鹤山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他扬了扬手,示意那些保镖让开,“你会主动来找我的。”
“主动”两个字闻鹤山咬的特别重。
陈野一直知道,老太看中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流淌着闻家的血。
有些事自己知道,和从别人嘴里挑明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阳光照的他眼睛疼。
头变的很重,整个人像是倒立的不倒翁,脚步也变得有些虚浮。
就那么漫无目的走着,像个游魂。
恍惚间注意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正哭哭啼啼拉着妈妈的手,抽抽搭搭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妈妈耐心蹲下来,帮她擦了擦泪,耐心哄着,小女孩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纠结和委屈。
他目光不自觉跟随着那对母女,看着她们进去了一家肯德基。
他远远看着小女孩脸上的泪渐渐被笑容取代。
陈野不知道站了多久,看到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懒羊羊的玩具走出来。
那玩具做的并不好看,眼睛像是小刀划开的一条缝,丑丑的,但小女孩宝贝似的拿在手里,开心的不得了。
陈野脚步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前面的脚步停下,陈野也赶紧停下,又担心被发现似的,低下头转身朝着反方向慢慢走几步。
过了一会就再次折回去,唯恐跟丢了似的,加快几步跟上去。
走到路口,陈野被尖锐的汽车鸣笛音止住了脚步,他抬眼看了下,正是红灯。
再抬眼,那对母女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脚步退了回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地笑。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偷东西怕被发现的过街老鼠。
可怜,可悲,可笑……
脚仿佛在地上扎了根,每挪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累!
走路累,呼吸也累!
陈野在街头晃到半夜,晚风的凉意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了上去,“去桑南。”
司机从后视镜看着窝在后座的陈野,以为又是醉鬼,“兄弟?桑南离这快五百公里了。”
陈野慢吞吞拿出手机,准备扫码,目光落在车窗外朦胧的路灯,“五千,走不走。”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司机犹豫了一秒,就发动了车子。
到桑南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司机塞了张卡片给陈野,“兄弟,下次用车联系。”
陈野拿着那张卡片看了下,随手装进了口袋。
他仰头活动了脖子,抬步走到门口才想起把钥匙留给了叶雨时。
现在门也进不去。
眼睛的纱布遮有些久,胶带贴过得地方泛起了红,有点痒。
他转身下楼在楼下平时一些大爷下象棋的地方坐着。
点开手机看了下。
6:13。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居民楼也慢慢吵闹起来。
陈野眯了眯眼微微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
目光顺着楼层上移,一,二,三。
三楼阳台的防盗窗边放着塑料瓶剪成的花盆。
花盆边叶雨时穿着第一次见面那身白裙子,手里正拿着一个杯子给花盆里浇水。
光从她的指缝漏出去,把手指照的几近透明的粉。
恍惚了一瞬,他好像看到了两个太阳。
远的在天上,近的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