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后效应》何寄书

11、偏离

　　天已经黑透，车灯在黑夜里劈开一道光柱。

　　七拐八拐的，终于开到电话里那人提到有两个大榆树的路口。

　　“到了到了。”路明激动指着前面，几乎要从后座跳起来。

　　叶雨时揉了揉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树下站着一个人，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这条路很窄，两边都是深沟，陈野将车速压的低，坑洼的路上也不那么颠簸。

　　路明有些迫不及待，伸手要跟树下那个人打招呼。

　　话音未落，车子猛然偏离方向。

　　方向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夺走，车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朝着路边的深沟偏移。

　　叶雨时的头重重磕在车门上，一阵眩晕袭来，她感觉身体几乎要被甩出去，又被安全死死拽回了座位。

　　混乱间，眼角余光瞥见看到树下那边闪过一抹刺眼的金。

　　她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大脑一片空白。

　　血。
　　温热的，粘稠的。
　　刺耳的刹车。
　　剧烈的撞击。
　　救护车的鸣笛。
　　心跳监护仪的警报。

　　上次车祸的情景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播放，与此时此地重叠。

　　陈野反应极快，双手死死地抓紧方向盘，目光沉沉盯着前方，薄唇紧绷着，果断松开油门，轻点刹车，右手快速降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陈野。”叶雨时身体几乎是本能朝着他扑过去。

　　陈野有一瞬的慌乱，清晰的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两个心跳隔着衣服紧紧相贴。

　　她在害怕。

　　却还是第一时间还是选择保护他。

　　陈野不自觉收紧了手臂，双手僵硬地虚放在她背后，始终没有动作。

　　你这么在乎他，
　　可是你为什么会认不出他？
　　为什么你连我和他都分不清呢？
　　可笑的是他居然贪恋这个怀抱。
　　如果……
　　如果是真的多好。
　　哪怕这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身份之上。

　　嫉妒与恨意交织，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陈野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袖口，指腹能清晰感应到衣服布料纹理的纵横交织，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更像是蛇带着看不见的倒刺顺着手臂向上攀爬。

　　只是神经压抑下的错觉而已，陈野这么想着。

　　手指微微用力，试图将那份错觉压下去。可是这动作更像激怒了那条蛇，缠绕感骤然加剧，紧紧包裹在身上没有一丝丝缝隙。

　　倒刺开始发力。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带着灼热感的刮擦，一点点刺入皮肤，烧灼感顺着血液蔓延，从手臂一直烧到心口，每一次的胸腔的起伏都让那些倒刺更深的陷入，而后伴随着呼吸带出细碎的，绵延不绝的疼。

　　他下意识想要扯开袖口，可是手臂有些使不上力气，手指也只是徒劳的在布料上划拉了一下。

　　“嗯。”

　　他咽了下喉咙，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一直强效的镇定剂，让叶雨时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叶雨时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陈野。

　　“陈野。”她又叫了一声，仿佛再确认什么。
　　“嗯。”

　　陈野垂眸看着她。

　　她的额角渗出了血珠，头发凌乱，眼睛欲落不落的地含着泪，只要那滴泪掉下来，感觉不管她说什么都会答应。

　　只要……她别哭就好。

　　陈野下意识抬手想要帮她擦掉额头的血。

　　手指触碰到她额头那点湿热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心就跟着低落了起来。

　　想要忽视，想要不在意，可情绪就被那么轻易被她影响了。

　　“怎么了？”叶雨时轻轻皱了皱眉，不理解他奇怪的举动。

　　陈野难以置信看着她额角的那点红色渐渐褪去，仿佛那伤口从未存在过，低头看了看手指，摩挲了下指腹，上面没有任何痕迹，连刚刚那瞬的湿热都消失了。

　　叶雨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倏然笑了一下。

　　不等陈野回答，叶雨时慌忙转头朝着后座喊，“路明？”

　　“活着呢。”路明从后座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胳膊，声音听起来怨气十足，看样子是真的没事。

　　叶雨时目光再次看向前方，那抹金色已经消失。

　　“叮铃铃。”
　　路明手机突兀响起，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陈野，犹豫了一下，打开免提滑动接听。

　　“喂？”

　　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小丑笑声。

　　路明这么迟钝的人也明白过来了，这一开始就是汤聪白和温藜芦那两个人搞的鬼。

　　“他妈的，会死人的，这两个杂碎。”路明揉了揉脸上的淤青打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外面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陈野双肩被她紧紧抓着，漆黑的发顶抵在下巴他视线始终落在前方。

　　顿了片刻垂下眼睫看着她，手臂因为用力紧绷，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过了许久他移开目光落在看不到前方的黑夜深处。

　　“抱够了？”陈野一脸的玩味。

　　叶雨时猛地收回手，又觉得有些气，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调侃，抬手往他肩膀拍了一巴掌。

　　“啪”
　　力道不轻。

　　“万幸开车的不是我，“路明打开车门刚要上来，又关上退了下去。

　　陈野好整以暇看着叶雨时，余光从后视镜看到路明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踢着。

　　他下了车，路明连忙迎上去，几个三角钉赫然在掌心，上面带着泥土，显然是刚从轮胎上拔下来的，路明语气带着庆幸，“还得是你啊，这要是换个技术不好的，这会全在沟里躺着呢。”

　　路明说完目光意味深长落在陈野刚刚挨巴掌的肩膀上，语气贱嗖嗖的，“看不出来啊，你好这口。”

　　“滚”。陈野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嘴里憋不出什么好屁。

　　低头点开屏幕打了救援电话。

　　天空渐渐下起了雨，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

　　三个人坐在车里等。

　　面包车的双闪像是黑夜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糟糕，我的吉他。”路明拍了一下脑门，慌忙扭着身子朝着最后排座椅巴拉。

　　认真检查了几遍没什么问题，才终于松了口气。

　　陈野气定神闲闭眼听着车窗外的焦躁的雨声。

　　好像刚刚那般危险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路明拨弄着那把吉他打发时间，好奇发问。

　　“嗯……”叶雨时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外，“算是一见钟情吧。”

　　“哦？那是谁先表白的？”路明来了兴致，吉他拨片在指间灵活转着。

　　叶雨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我啊，我说你可以追我。”

　　路明错愕了一瞬，瞪大了眼睛，“你这叫表白？”

　　叶雨时一脸的理所当然，“怎么不叫表白，我让他追我有毛病吗？如果他当时不喜欢我可以拒绝。如果他答应追我，就说明他也喜欢我，既然他喜欢我，那他追我有什么问题？”

　　路明：……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琢磨着叶雨时的逻辑好像也没什么毛病，直接沉默了。

　　悄悄把目光落在陈野身上。

　　陈野闭着眼睛后仰着脖子靠在座椅上，扯了扯嘴角，食指有意无意点在胳膊上，神情微妙。

　　路明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瞟了瞟，愤恨自己为什么要一起来，好想下车待一会，总比夹杂二人中间做电灯泡要好。

　　车子外越来越大的雨很快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车里。”路明手指拨弄了下琴弦，唱了起来。

　　陈野：……
　　“那你下去。”

　　路明往后排一躺，消停了。

　　忽然他又发癔症的似的说了一句，“我隐身了。”

　　叶雨时：……

　　“那你吉他给我玩玩。”

　　路明小心翼翼递了过去，还不放心叮嘱着，“小心点。”

　　叶雨时抱着吉他轻轻拨动了下琴弦，眼睛看着陈野，“你想听什么歌？”

　　陈野睫毛都没动一下，仍旧闭着眼睛。

　　倏然他仿佛来了兴趣，绕行兴味的说了句，“我最喜欢的那首，你应该知道吧。”

　　低柔的声音在破旧的面包车内回荡。

　　Now boy you know I'm a rebel
　　I fly by the seat
　　I ain't into lookin'
　　Too far down the street
　　I ain't ever had no schedule
　　Hangin' on my fridge
　　But if I did baby
　　I said eat sleep love you repeat

　　这是他第一次听这首歌，算不上难听，但绝对不会喜欢。

　　陈野微微偏头看着她。

　　浅浅的吟唱混着着雨声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叶雨时?”陈野突然喊了一声，仍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嗯？”

　　陈野顿了半响，再没说话，转头看着车窗。

　　雨水聚集在玻璃，形成蜿蜒的水痕。

　　他想起了一首诗《夜雨寄北》。

　　其中一句是，却话巴山夜雨时。

　　车窗玻璃被敲响，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救援车来了。

　　路明第一个跳下车。

　　回到桑南时候天已经亮了。

　　老旧的房屋，狭窄的巷子，他们临时的家。

　　路明哈欠连连，手机此刻又响了起来。

　　“把电话给他。”

　　路明隔着屏幕都感觉到那头的威慑。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看着路明犹疑的模样陈野已经猜到了对方是谁，眉眼瞬间蒙上一层戾气。

　　“我没跟他在一起。”路明装傻。

　　陈野不耐烦从路明手里拿过电话，“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回去。”

　　“连惠卿病了。”

　　陈野呼吸蓦然一滞，沉默听着手机里面嘟嘟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