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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怀瑾握瑜 谢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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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酬手指轻挽袖口,三圈之后,内侧竟现出一方红布兜。那针脚细密如游丝,藏匿得极妙,从外望去,浑然不见一丝缝痕,就连线头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足见持针者手艺之精湛。
他动作轻柔地从布兜中掏出一张泛黄软纸,小心翼翼地缓缓展开,折痕处已泛起细微的裂痕。“甲戌六月初七,有货三百石,混于绸布运上官船渡海,约半月抵达峘,驻七日返。——璇鹊”
谢酬念罢,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何曹舟,神色中满是复杂:“二十多年前,我偶然翻阅一本游记,名为《岐梦浮录》,署名正是璇鹊,字迹与这纸上的一字不差。”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仿佛又回到了初读游记的那间书铺。
曹舟回视着他:“我从未听过此书。”
谢酬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尽是惋惜之色:“此游记虽文辞质朴,甚至有些生涩不通,但字里行间却透着随性不羁。怀揣赤子之心踏过山川河流,一句‘问天下枭雄贵胄,谁如我天地自由,珍馐万银,不抵清风明月,畅笑山野’,我记了二十年。”
曹舟表情一滞,不作话。
“起初,我并不知道曹大人就是璇鹊,偶然听范大人提起,得知曹大人入仕前曾四处游历,正巧此次大典突发变故,倒给了我验证真相的机会。今早,我让素明去查访诸位大人案发时的行踪,实则只为确认曹大人一人而已。”
方素明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张宣纸,上面只有一句:居璇霄丹鹊间,鹤唳华亭。
他指着纸上的“鹊”字,语气笃定:“我特意请曹大人写下此句,这两张字迹虽已有些差别,但这个‘鹊’字却是错的。曹大人进士出身,岂会不知‘璇霄丹阙’的‘阙’并非鸟鹊的‘鹊’?唯有经年累月的书写习惯,才会让人在不经意间写错。”
曹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脸上尽是苦涩。
谢酬带了几分悲叹:“曹大人,富贵误人呐,怎可丢失本心呢?”
曹舟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不过,是年少时的,黄粱一梦罢了……”
一旁的赵慕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谢卿说曹舟涉入三案,其余两案又是怎么回事?”
谢酬偏头看了眼仍被押着半跪在地上的陌涯,又转回来:“这便要说到陌涯为何会潜伏在寺中了。”
叶殇略微错愕的看着他,他只说过陌涯也在寺中,却从未提过让陌涯干了什么,谢大人怎会知道?还是只是用来应付赵慕翎的理由?
在叶殇的紧盯的目光下,谢酬缓缓开口:“小殇让他去查近些年贩卖乳儿的情况。”
叶殇轻抿了下唇,掩住惊色轻轻一笑对赵慕翎解释道:“是,若想要乳儿最快的方法便是经人贩卖,而这种事和尚自己却做不得,所以臣猜测定有人替他做这些事,只是并不知晓是谁,直至听完谢大人的话,臣才了然。”
叶殇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帖子,里面裹着一张沾满油渍的宣纸,“既然是生意,自然有牙人。我便让陌涯去找牙人,要来了契纸,抄了份大致的名单。”
赵慕翎对此并不感兴趣,依旧冷着脸问道:“你的意思是,当年导致幼童失踪,与私买乳儿的是箬河寺的僧人?”
“是,”叶殇偏头与谢酬相视一眼,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睫毛轻颤一下又恢复如常“正是同悲方丈。”
谢酬什么都看出来了,所以他故意提叶殇,只是为了将破案的功劳让给他。
“为何?”赵慕翎眸光深幽。
叶殇面带微笑:“因为臣曾见过他的身法,武林之中绝世高僧不在少数,跛脚的和尚也不在少数,但跛脚却功法深奥、轻功上佳的和尚臣只见过一个。”
“那年臣在鎏云岛赏梅,那和尚虽遮着面但身法独特,从对岸踏水而来不留痕,令人叹为观止,而那和尚落地后臣才发现他走路时轻微跛脚,即便他掩饰的很好,但足印可不会说谎。”
悯文指腹扣着佛珠微一俯身:“师弟确有跛脚,只是老衲却从未见他有过如此奇特身法,本寺也并无此功法。”
叶殇“唉”了一声,只觉老和尚说这话傻的很:“功法又不是只能练一种,别门别派的有何练不得?他既然来做坏事当然不能让你知道。”
所以这同悲和尚起初抢夺孩子,后来觉得麻烦,便找人替他买,曹大人正好有把柄在他手上,又打不过他,只好年年把他当神仙似的供着,好酒好茶、童男童女什么的,直到有位义士看不下去,于是拨剑,不是、于是用绳勒死了同悲为民除害了。”
“这就是大理寺查的结果?”一道混重冷讽的声音发问。
叶殇冲着说话的人笑了笑,眼中却毫无笑意:“侯爷别急,下官还没说完呢。”
段逵冷哼一声:“明日便到了规定期限,陛下要的是这个案件的真相,而非之前旧案的真相,大理寺是不把陛下的放眼里吗?”
谢酬对上段逵目光毫无弱色“只要是案件,无论大小和时间久远,大理寺都会还一个真相!”
段逵冷嗤道:“本侯不管你们要查几个案子,若不能解决如今的案子,这位私潜进来的兄弟是刺官还是协案人便不好说了。”
叶殇紧了紧拳压住心中恨意自若道:“当然。”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今早,我去了同悲的住所,院内种满了一种艳红的花朵,香气浓郁,可除了花香,还有浓重的香烛味。我本奇怪为何一日多了这院里香烛味仍如此重,直到看到每株花下都铺着香灰。”
谢酬将叶殇手中攥皱的帕子和沾了油的宣纸抽了过去,叶殇松开手垂在袖中:“然后我看到了前去擦拭观音像的悟言大师。”
悟言抬了下头并未说话,叶殇也只是看着赵慕翎"悟言说同悲极其爱惜这尊观音像,日日都会擦拭,先不说泥塑能不能经得住日日擦,那观音身上都落了一层薄尘了哪像擦过的样子。在悟言的带领下,我才知道那些花枝深处有一口井,一口为了不被人察觉而藏起来的井。”
叶殇轻笑一声:“我就越发好奇这观音像藏了什么秘密,于是抢了悟言的盆去擦那尊古怪的观音像,我想这也是悟言大师希望我这么做的,所以才故意挑那个时候去,为了让我发现同悲的秘密。”
叶殇挂笑向那边斜睨一眼,悟言面色如常,掌心拂上身侧伭生的脑袋,伭生原本仰着头看他,顺着头上力道收回视线。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师兄,却不想知道答案,师兄好像有很厉害的身份,不,师兄一直都很厉害,但他却希望师兄只是师兄。
“我细擦时发现观音像上并非全有灰尘,而是有几处半掌大小的干净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溅在上面了所以迫不得已擦了几下,只是这人擦的很不用心,当然也可能是屋里香火味很足所以他很自信不会有人闻出来,那是血的味道。”
叶殇神情玩味的看着悟言:“你当时进门看见我时下意识抱拳,半道反应过来改成作揖,后面又都行的佛礼,你是江湖中人。”
叶殇低斜了下头,觉得好笑的摇了下“这更巧的呢是我刚擦完呐,悟言大师便用小半桶水浇出一片血泥,用来种花的香灰实则是为了掩盖浇在泥中的血腥味。”
“你即是江湖人,又怎会闻不出泥中血味?我当时以为你是故意这么说,但看你神情并不像撒谎,我就忽然想起那个唯一一个没有酒味的瓷杯。”
“每个人房间茶具都是一整套,同悲自然不会单留一个杯子只用来装茶,因为他那盏壶中都是酒味,即使只在喝茶时用这个杯子里面也应该残留一丝酒味,但它却只有很浓的茶味,所以只能说明这个杯子是有人拿茶叶碾碎沾上味后冲了一遍摆在桌上的。”
“凶手如此大费周章只能说明原来那个杯子有问题,而凶手嗅觉不好所以没有闻出原本茶具中有罗浮春的气味。”
“但那个方丈确实是死于窒息,被人勒死的啊,完全没有中毒迹象,难不成世上还有如此厉害的毒,查都查不出来?”樊中雉好奇道。
叶殇舔了下有些干涩的唇:“有,但这个并不是下的毒,而是一种可以让人短暂停滞内力的药,效用只有两个时辰,所以当我们查看尸体时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
叶殇着着悟言的眼神中带了些许歉意:“然后我提出想去悟言大师那喝杯茶,不出所料大师房里的茶具少了一个瓷杯,并且我发现你屋里那盒茶未有动过的痕迹,那是盒新茶,你泡茶时也很生疏,于是我悄悄闻了下面前的茶杯,果然没有任何茶味,这也是为什么你拿去同悲屋里的那个杯子没有混杂其他茶的气味,因为你不爱喝茶。”
悟言神色平静,叶殇冲他友好地笑了笑,语气柔和:“把你那假皮揭下来吧,坚持两年,实属不易。”
悟言勾唇浅笑,伸手撕下两颌到侧颈下的半张假皮,其实并无多大区别,只是他原本下颌棱角锋利些且左侧颈边有颗黑痣。
叶殇瞧上两眼,只觉那颗黑痣好似见过,却又没什么印象,还是陌涯抬头向他提醒道:“公子,是怀瑾握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