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祁安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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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安记得上次见到周述，还是高中毕业会。
那时候祁安缩在聚会的角落，刚毕业的小大人们拿着各式样的酒，对着彼此互相吹水，祝福。
祁安咬着吸管喝果汁，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怎么也找不到周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陆续续有人离场，祁安想，或许再也见不到他。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开了，已经玩得疲倦的同学们，忽然爆发出一阵闹哄，在他们一片“周少爷终于舍得来了”中，祁安抬起头，看到了周述。
他已经成熟得像个真正的大人，这方面，他永远都是完成时。周述淡漠的黑色瞳仁，进门时就落在了祁安的脸上。
“祁安。”男生低沉嗓音传过来，祁安隔着人群与他对视，他看到向来面无表情的男生脸上，带着很浅的笑。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祁安奇迹地记不得了，他好像第一次喝了酒，晕晕乎乎，他还记得周述那天晚上特别帅，自己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看了很久。
那然后呢？祁安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如果可以问问周述就好了。
但是祁安太笨了，他没有留人家的联系方式，多傻，陌生人走在街上见到周述这样的人，都会想要主动去问微信，自己跟周述同桌一年，却什么都没有。
祁安去国外念了大学，毕业之后回国工作，他没有去上班，窝在家里写作。因为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一块荒漠里的石头才对，怎么会有人像自己一样这么跟人类相处时这么紧张。
跟周述同桌那段日子，祁安总是说：“我想去大沙漠里当石头。”
周述总是弯着眼，侧头看祁安白皙的脸，道：“你适合当一只被养着的鸟。”
祁安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是鸟。
后来高三的某一天，他在周述家里见到了他父亲豢养的那只笼中鸟，美丽而温顺，抬眼的时候，却无端生动。
被关在笼中明明不自由，那只鸟却似乎没有不开心。
祁安久久注视着那只鸟，直到鸟笼被下人提走，自己也被周述拉走。
祁安改口了，每次被老师点名站起来支支吾吾回答完问题后，他就苦哈哈地对周述说：“我想当一只鸟了。”
“你要飞去哪？”周述笔下不停，这人对着数学题总是有着写不完的话，祁安把头枕在自己胳膊上，喃喃道：“我不想飞，我想当在笼子里的鸟，每天都有人精心照顾，吃饱就睡觉，不用和别人打交道，这多好。”
祁安在畅想自己被养成米虫的样子，觉得很幸福，他没有注意到周述霎时顿住的比，还有眼睛里翻涌的沉沉欲望。
“会的。”祁安听到他轻声说。
高中的事潮水一样涌上来，抚平了祁安像沙滩一样坑洼的心。思绪像潮汐，在日夜轮回里，带着他涨涨落落，不变的是，他总想到周述。
这种感觉，在祁安父母又一次对他冷言相对后，愈演愈烈。
祁安是少爷，是大家族的继承者之一，可是他是不适合走父母老路的。幸好，父母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他，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他很优秀。
祁安有时候为父母感到高兴，有时候为自己叹息。
他的写作之路很顺利，他在一个网站上面写幻想类作品，很多人喜欢他的故事，祁安每天都要浏览各种读者留言，赞美的话很多，恶意的话也不少。祁安觉得自己真是很脆弱，他每次看完这些话都要忍不住在脑子里重放。于是他干脆将那些评论都复制打包在一个文档里，抽时间一口气看完，有时候看完后会站起来在房间里愁眉苦脸地走来走去，安慰好自己后，继续去读评论。
后来，祁安的弟弟送了他一套房子。房子地段很好地段，在一片依山的高档别墅区。
祁安受宠若惊，他没想通弟弟为什么这么做，被当成标准的继承者培养的男生并没有太多时间和祁安玩兄弟情长，这份礼物或许对他无足轻重，对祁安却颇具意味。
但祁安弟弟交给他钥匙的时候，却脸色古怪。
他道：“哥，你小心。”
祁安觉得奇怪，小心什么？
他想到什么，有些紧张，对弟弟说：“是有鬼吗？”
弟弟没好气道：“我怎么可能送你闹鬼的房子。”
沉默了一会，他眼睛转过一边，道：“但，那个有可能比鬼还吓人。”
祁安不明所以，但弟弟似乎很是愧疚，匆匆走了。
房子似乎有问题，但是诡异地和祁安想法相合。他就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因为人们总是害怕未知与异常，于是祁安就越往这种地方挤，从而躲避人类，嘻。
祁安住下了。这片区住的人貌似很少，祁安一开始只会天未亮的时候出门。慢慢地，他发现别墅区里最多最响的声音只有鸟鸣，于是他大胆起来，白天也慢吞吞地在外面走。
祁安有一天通宵写完小说，黎明时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他下楼出门，想要随便走走。
他睡眼惺忪打开院子的门，却看到一只苍翠的鸟站在门外。
鸟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一双黑豆眼静默地盯着他。
祁安忽然想起来，他见过它，在周述的家里。
这念头刚转过脑袋，一位身量修长的男人走了出来。
祁安睁大眼睛。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他微微侧首，在清晨微寒的风里，眉眼都带着凛冽。
鸟飞上他的手掌，不知道是不怕人，还是只是对他亲密。
“好久不见。”周述微微笑着。
脑袋一空，像是突然和另一个世界接上频道，又或者是，祁安终于又被拉回那个有周述的世界。
祁安被周述带回了家。
祁安跟着他，不禁凑上去，道：“原来你也住在这里吗？我在这里逛了好多天，却没见过你。”
他紧巴巴跟着，周述又长高了，不像自己，挑食，胃口又小，个头很矮，只能到周述胸口。
他仰头看着周述，男人对他来说简直像棵挺拔的柏树。
周述脚步放慢，柔声道：“或许是我们出行时间错开了。”
祁安也觉得是这样，自己的作息实在是混乱，不像周述。
周述的家比祁安大很多，一进门，周述就走到一个悬挂的金丝笼边，他手上的鸟自己扑腾着飞了进去。
祁安无端觉得那只鸟进去之后反而活跃了。
他走过去，隔着笼子用手指逗鸟，周述：“这不是你父亲的吗？”
周述淡淡道：“我从父亲那里赢走了他。”
赢走？为什么这么说？
“我同他立下赌约，如果我五年内自己站稳脚跟，他就把这只鸟送给我。”
祁安想到他们分开的这些年，莫名心颤。
“你总是那么厉害。”祁安看着鸟亲啄了他食指一下。
“是吗？”周述看着他，忽然道：“但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怎么会？谁说的。”祁安替他不平起来。
“我告诉你是谁做的，你会怎样？”周述那双眼睛含着笑。
祁安啊了一声，低头思索起来，他头发细细软软，黑得发亮，低下头去时，周述只看得见他那白尖的下巴，还有头顶上的小小发旋。
“我可以……在网上帮你骂他。”祁安抬起眼，小心地吞了口口水。自己不是祁家掌权人，性格又懦弱，虽然有点钱，但是好像也不足以应对能让周述自卑的人。
他唯一能想到的算是阴险的东西就是自己文章的那堆恶评了。
祁安的瞳仁是茶褐色，水洗过一样透亮，偏偏脸盘又生得狭窄，抬眼看人时，整张脸端的是楚楚动人。
祁安正在思索一个更好的回答，周述的手掌却在这时贴上了他的脸。
“怎么了？”被打断思考的祁安一惊，他没有推开周述，也没有后退，只歪着脑袋看他。
“你还是这么漂亮。”周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狭长的英气眼睛里，黑幽幽得看不清情绪。
换做别人，祁安指定要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可这是周述。
他抬起一只手轻挠了挠自己的脸，脸颊肉软乎乎的。
“是吗？还没有人说过我漂亮呢。”祁安笑道。
当然有人说过你漂亮。周述想，回忆起高中时候，他站在宿舍外的长廊里抽烟，火星明灭。
隔壁宿舍的男声清晰落在耳朵里。
“喂，你们不觉得那个祁安长得很娘吗？那皮肤比女生还白。”
“娘？不至于吧，人家惹你了？天天窝在教室后面，话都没见他说过几句。”
“我个男生都觉得他跟个小白脸似的，长得真特么漂亮啊。”
“可以cos男娘了，哈哈……”不知是何人先起了个龌龊的头，男生们的调笑奚落声窃窃地响起来。
周述掐灭半根烟，长廊里幽暗的光照在他深刻立体的五官上。他吐出最后一口烟，白森森。
他踹开了那间男生宿舍的门。舍管经过时，听到了里面动静，她视若无睹地离开，里面男生的哭喊声淹没进了浓长的黑夜。
自那以后，那间宿舍没人再敢评价祁安的长相。
但祁安不知道，他在楼下的小床上搂着一只大馒头玩偶，睡得正香。
就像现在，祁安在周述的卧室里发现了一只大馒头玩偶。
“哇，周述，你也有这个吗？”祁安惊奇地拎起来，忍住把它抱进怀里捏圆捏扁的冲动，语气兴奋地看着周述。
这个可是绝版了的大馒头！祁安的馒头在大学被舍友不小心弄破了，舍友赔的一千块钱丝毫没有抚慰到他的心，他暗暗伤心了好久，那段时间还写死了他的网文里的一个角色，喜提读者疑问评论楼。
周述倚在门框，看祁安对玩偶爱不释手，明明很想揉捏，却小心着这是周述的东西，细白的手指很矜持地捏在了馒头的边缘，把馒头玩偶的简笔画五官捏得皱巴巴。
“我记得你也有一个。”周述语气透着漫不经心，“毕业后在店里看到，就顺手买了个，想着哪天能给你。”
“送我的，真的？”祁安一下子把馒头拍进自己怀里，双臂紧紧搂着，一头微卷的黑发都乐得翘起来。
他啪嗒着拖鞋跑到周述眼前，仰头开心道：“谢谢你！下次我也给你带礼物。”
接着，祁安敞开了去捏怀里的玩偶，叨叨着：“周述，你都不知道，我的馒头被大学舍友弄坏了，他划了好长一道口子，我怎么都缝不好……”
祁安嘟嘟囔囔着，殷红的唇张张合合，可周述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搂上祁安的肩，说带他下楼吃早饭。
好久没有被周述像这样搂着，祁安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而且周述身形比之前大了些，高中时候被搂着他还能腾出两只胳膊在空气里扑腾，但是现在被周述圈进怀里的时候，两手就被钳制了一样，连大力揉搓手里的馒头都变得有点困难。
鼻翼间传来了一股香水味，像新雪后针叶林里隐隐的木质香，是周述的新味道。
以前周述身上是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祁安轻轻吸了一口，忍不住小声道：“周述，你身上好香。”
一声沉沉的笑从脑袋后方传来，耳朵被电流过境一样，祁安心想周述真是厉害，连笑都让祁安有点晕脑袋。
“那以后我天天喷这个香水。”周述说。
被带上餐桌时，祁安还是没忍住补充道：“不是香水的问题。”
周述慢条斯理地给他抹了一刀开心果酱在面包上，又切成小口。
他道：“那是什么的问题？”
“你不用香水，身上也很好闻。”祁安仔细回忆了下，好像他们认识以来，周述身上就各种淡淡又好闻的味道，烟草，木质香，或者是清新的沐浴露。
周述站起身，举起一块面包走过来，要喂到祁安嘴巴边。
“不用，我可以自己来。”祁安连忙举起两只手掌去拿。
周述不给，祁安被迫主动咬上那块面包，他吃东西有个小习惯，张嘴后要伸出一点舌头去尝食物。
祁安的舌头也是殷红的颜色，像被咬开的车厘子果肉，漾着水光。
周述低着头，目不转睛盯着祁安的脸。
祁安被投喂完后，急忙伸出手把周述盘子里剩下的面包都拿了过来，说：“我自己来。”
祁安毫不怀疑这人会把面包全部手动喂给自己。
祁安对和周述相处的那一年的生活细节记得分外清楚，周述以前就爱喂自己吃东西，不给他喂，周述就会低垂着眉眼，轻轻嗯一声，转过身去的样子莫名可怜。
于是祁安就会心软。
周述给祁安喂过很多东西，水果蛋糕米饭，有时候祁安早上困得睁不开眼，热豆浆就会插着吸管送到嘴边。
祁安想到这些，不禁笑出声，跟周述一件件讲，说他当时一副把自己当成小孩的架势。
“我乐意把你养着。”周述道，随手旋开一罐蓝莓果酱，抹在祁安爱吃的华夫饼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