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赋》七㐂

3、血月惊变 子

　　子时的梆子声刚响过三下，戚无为后颈的汗毛陡然竖起。蒙面人刀锋裹挟的罡风擦过他耳际，削断几缕湿发钉入廊柱，箭尾雕翎犹在震颤。他旋身疾退，靴底碾碎青砖下蛰伏的蜈蚣，袖中铜钱化作流星直取对方咽喉。

　　"铛——"

　　火星迸溅间，戚无为看清那人铁甲护心镜上暗刻的狼头纹。十年前边关风雪呼啸而至，记忆里戚家军斥候营的暗卫皆是这般装束。刀柄"破军"二字被血垢浸得发黑，倒像是从尸堆里刨出来的古物。

　　"戚家军不养叛徒。"他并指抹过勾魂索，暗金咒文如活蛇游走，"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喉间发出嗬嗬怪笑，突然扯开衣襟。月光照见他心口嵌着的青玉碎片，血肉与玉石交融处爬满蛛网般的黑线。戚无为瞳孔骤缩——那分明是阴兵傀儡才有的"锁魂玉"。

　　"将军……好狠的心……"傀儡嗓音似钝刀刮骨，挥刀劈开回廊悬挂的琉璃灯。灯油泼洒处，地面竟浮现血色阵法，七颗骷髅头骨自阵眼浮出，空洞眼窝里燃起幽绿鬼火。

　　戚无为足尖轻点跃上飞檐，怀中玉镯突然滚烫如烙铁。西跨院方向传来密集的铜铃声，梅娘的童谣与婴啼混作一团，整座柳府的地脉都在震颤。他咬牙将勾魂索甩向最近的白骨，金芒触及鬼火的刹那，阵法中伸出无数青紫手臂。

　　"生人入阵，万鬼同餐——"

　　傀儡嘶吼未落，天际炸响惊雷。戚无为魂体上的定魂咒应声崩裂，柳明修的身躯顿时渗出墨色血珠。他踉跄着单膝跪地，视线开始涣散，恍惚看见十年前李临川抱着自己尸体泣血的场景。

　　鬼火已攀上他衣摆，阵法即将成型。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清越剑鸣。玄铁重剑破空而来，剑穗流苏扫过戚无为眼睫，熟悉的沉水香混着血腥气漫入鼻腔。

　　"本城主的人，你也敢动？"

　　李临川踏月而至，蟒纹官服下摆还滴着血。他指尖捏诀点在戚无为眉心，炽热阳气如熔岩灌入四肢百骸。柳明修苍白的皮肤下泛起淡金脉络，竟与戚无为魂体的裂痕严丝合缝。

　　傀儡见状欲逃，却被突然现身的白无常用哭丧棒贯穿天灵。黑烟散尽后，地上只剩一摊腥臭血水，裹着半枚刻有"典狱司"印鉴的铜符。

　　白无常躬身退入阴影，经过戚无为身侧时哭丧棒在地面划出血字——【子时三刻，梅苑枯井】。

　　戚无为十年后再见李林川，眼前这人气场与十年前完全不同，戚无为并不想与李林川正面相对，人鬼殊途，李林川走他的阳关道，戚无为过他的独木桥，如今李林川是城主，戚无为以柳明修的身份了结了青玉案回尘镜司，之后就再无瓜葛。

　　"别动。"李临川突然扣住他后颈，呼吸拂过耳畔，"柳明修，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传言这柳明修实则是个纨绔，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如今看来也并不是传言中的脓包。

　　李临川的声音擦过耳际，像淬了霜的刀刃。戚无为垂眸避开他视线，却见对方腰间玉佩下悬着半枚褪色的平安结——那是戚家军凯旋那夜，自己用战甲残线编的。当年鲜红的丝线早被岁月腌成暗褐，正如眼前人眼底翻涌的阴鸷，将曾经亮如星子的眸光啃噬得斑驳。

　　"城主说笑了柳府异样，家父死的蹊跷，在下也在调查此事，不想惊动了城主。"戚无为听见柳明修的皮囊发出恭谨回答，魂体却因李临川指尖抵在眉心的灼痛而战栗。十年鬼道修行，他早该习惯这具借尸还魂的躯壳，此刻却被灌入的阳气烫出无数细小裂痕。那些淡金脉络在李临川术法下疯狂游走，仿佛要撕开皮肉，将深埋的真相连骨带血剖出来。

　　檐角铜铃无风自响，子时三刻到了。

　　铜铃声愈发急促，戚无为借着后撤的姿势挣开桎梏奔向梅苑枯井。月光为李临川的侧脸镀上银边，却照不亮他眸中深潭——那里再没有当年策马追出三十里、只为问他"戚哥哥，何时归来，我等你赏花。"的少年稚气，只剩黑沉沉一片，像被战火烧透的焦土。

　　井底怨婴的啼哭刺破夜空，戚无为甩出勾魂索时瞥见李临川挥剑的残影。玄铁重剑斩出的罡风比十年前凌厉百倍，震的那串褪色的琉璃珠乱颤。彼时李临川刚及他胸口高，举着糖葫芦非要喂他尝第一颗山楂，如今剑锋扫过的黑血溅上蟒袍，倒像把糖浆熬成了毒。

　　梅苑古井旁，戚无为盯着井口缠绕的勾魂索。这些锁链与洛水浮尸脚踝上的如出一辙，链身还粘着未干的血肉。他捻起井沿青苔嗅了嗅，腐臭中混着熟悉的檀腥——是尘镜司特制的引魂香。

　　"井下有东西。"李临川随后赶来，想看看这柳府到底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物什。剑尖挑开符咒封条，井底突然传来孩童嬉笑。数十只元婴手脚并用地爬出井壁，每只额间都嵌着青玉碎片。

　　戚无为甩出勾魂索捆住最先扑来的怨婴，金芒灼烧处竟浮现柳氏家纹。"这些是柳家未出世的嫡系血脉。"他寒意刺骨，"有人用堕胎婴灵炼阴兵！"

　　李临川挥剑斩碎扑过来的怨婴，黑血溅在井边梅树根上。枯木遇血生花，顷刻开出妖异的青玉梅花，与武墨尘所展幻象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戚无为拾起落花，瓣上经络分明是人血绘制，"柳家祖宅建在龙脉残支上，以嫡系血脉为祭，可炼出听命于人的阴兵军队。"

　　井底忽起狂风，卷着梅娘破碎的童谣："金锁链，缚新娘……"。戚无为怀中玉镯应声飞出，在空中碎成齑粉。

　　井底突然剧烈震动，无数勾魂索破土而出。戚无为急退，奈何这具身体实在太弱，躲避不及还是被锁链缠住脚踝。李临川挥剑斩断自己面前的勾魂索后，在旁冷眼看着柳明修，提剑指向柳明修，冷声道：“你们柳府用我庆州龙脉之气炼阴兵，你不知情？还是说你就是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