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常升起》门外的阿含

7、第 7 章 汉森：

　　汉森：

　　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天一亮我就要离开。
　　月亮是该升起来了吧，此刻，多少情侣正在月下缠缠绵绵，倾吐着爱意。汉森，你曾说过，爱情就像月亮，月亮沉落了还可以再生起，爱情呢？爱情死了还能复活吗？
　　对了，汉森，忘了告诉你了，高扬和小玉结婚了，就是在你离开不久，这是在我预料之中的事情。我托人送给他们结婚礼物，是一个写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玩具蛋糕。
　　而我们的爱情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咱们的最后一个晚上，在你的家里。那是一个布置得异常有感觉的客厅，我们从容吃过晚饭，你亲手做的面条，还有水果沙拉。你说你想让我陪你喝一点。
　　你拿出了收藏了多年的一瓶葡萄酒，灯光里，那灼热的目光让我相信，你是多么的高兴。果然，你不停地喝，不停地对我重复着一句相同的话：“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乐一乐，这就是你对我的态度吗？那好，就只乐一乐吧。”
　　你又举起酒杯。
　　我真的相信你吗？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的酒，一切都是遥远和奇怪的。
　　然而在我的记忆中，有些东西却非常清晰，你的那些目光，你的那些珍藏的好酒，特别是拿一瓶长颈的白酒，我怎么能放纵让你去喝，我的嘴里至今还留有它的香味。然而，其他的事情已经模糊了，有时我问我自己，有些事情到底是做梦呢，还是现实？是我和你一同在经历的吗？
　　你不止一次地问我：“这一切只是为了乐一乐？”。然后又自己肯定自己的说：“一切都只是为了乐一乐，是场游戏。”然后，你把我推坐在你对面的沙发上，用充满了酒味的嘴对我说：“一切只是为乐一乐，那让我们再来做一个游戏吧。”
　　你显得异常的清醒，盯着我的眼不停地说话。
　　“好了，陈岩，闭上眼睛，让给我们再来做一个游戏。”
　　“汉森，你又搞什么花样？”我迷迷糊糊地说，人已软得想滩烂泥。
　　“闭上眼睛。”你用固执的口气向我重复说道，这是你在我面前所表现出的最强硬的一次。
　　“不许睁开，这是最后一个游戏。”
　　我没有办法，软绵绵地闭着眼睛，眼皮很重，像是闭上了就永远也睁不开的感觉。过了好长的时间吧，我好像也昏迷了很久，等我吃力地睁开双眼，你完全地倒睡在地上。
　　“汉森。”我连叫了你几声，你都没有回复。
　　“汉森，快起来吧，你要干什么。快起来，我要回去了，不想玩了。”我有气没力地超你说道。
　　你在地上微微动了一下，好像还在痛苦地呻吟，喝醉酒的人一般都是这样。“陈岩，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不要怀疑。好吗？”
　　我以为你只是跟我开玩笑。便坐在那里苦笑。
　　“好了，玩够了吧，起来，我要回去了。”
　　你还是一动不动.
　　我俯下身去拉你，几乎就在我刚低下头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地板上已经流满了血，从你的身体里出来的，天啊！几秒钟之内全身的血涌到头顶，我觉得更晕了。你的胸口插着一把刀。那一瞬间，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低下身抱你，血留得到处都是，你的身体还有一点温度，嘴唇完全成了紫色，我大叫着你的名字，你却深闭着眼，不再理我。
　　汉森，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之间，难道非得用死才能表达对我的爱吗？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待我？
　　警察来的时候，你已经冰冷了，是血流得太多，而我当时手里拿着的正是从你身体里拔出的那把短刀，对着自己的胸口。死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很长的时间，我都没有勇气将它插进自己的身体，我怕，在死亡的面前，我惊恐不已。几乎就是在那一刻，我开始对自己说：“是我杀了你。使我害死了你。”
　　我没有将刀子直接插进你的胸口，但还是我杀了你，你是因为我才死的。如果，我早就知道你的想法，如果我去阻拦你，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如果我没有被你骗，喝那么多的酒，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曾怀疑你的爱，如果我能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如果我能好好去爱你，就像你爱我那样去爱你，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我是杀死你的真正凶手。
　　一股冰冷的凉气浸透了我的身体，汉森，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么冷吗？党他们开始审问我的时候，我向他们说了真实的情况：我杀了你。而那一刻，刀子也正好在我的手里。
　　以后的几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事情那么多，以至于我几乎忘记了你的死。警方审问我，记者在密室采访我，还有奇怪的人带我去做各种各样的试验，他们都以为我是心理变态狂。据说报纸上也登出了我的照片，许多人对我做了深刻的分析，大家都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死你。
　　我无法使自己平静，无法入睡，那把刀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动，一刻不停地提醒我，现在的事情是真的。断断续续的三个月的调查和审问终于结束了，警方的除了最后的结论，是我杀死了你。
　　我不想说过多的话，不想见人和的人，不想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即使睁着的时候，我也感到，周围一片漆黑。
　　汉森，难道说这就是我们爱情的最后结局？你说过，爱情的终极不是痛苦和死亡，为什么你带去了死亡，一切的痛苦要我一个人承担？

　　此刻不知是深夜，还是凌晨，我在这冰冷的囚房里回忆着我们之间自始至终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一场发生在昨天的故事。
　　夜，吞没了一切，我不知道它对我来说还有多长。
　　我想，铁窗外的月亮此刻一定是高挂在天上的。汉森，你告诉过我。月亮是绝望中的希望，对于一个死刑犯，铁窗外的月亮也是希望吗？汉森，抱紧我，好吗？我冷。
　　在这世界上，最保暖的是情人的体温，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爱情是月亮，月亮落了可以再升起来，永远都不会陷入绝境。爱情也一样，躯体死了，爱情依旧存在，不会死去。
　　汉森，抱紧我，我相信你，相信我们的爱情，相信你对我说过的一切，一切。
　　汉森，再抱紧我……
　　在我们的梦里，我相信月亮会照样升起！

　　陈岩三月十八日狱中绝笔

　　（写于2003年秋，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