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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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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森：
三月十六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我被正式送到监狱，这里全是跟我一样剪了短发身着囚衣的女犯，她们的笑容很平静，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痛苦。
罪恶并非我想象的那般丑陋，她们用极平淡的眼看我，没有好奇，只是平淡的眼神。
我被关在地下室的一间囚房里，寒气自然而生，形成一堵高墙，门窗锁得严严实实，我不会逃，我的心上不了锁，想你。
三天，再等三天，我们就可以见面了，时间对我们而言，已算不成威胁，我很坦然，黑暗与恐惧，显得那么渺小可怜。
汉森，这里的墙很冷，像一个咒语。我记得你说过这世界上最保温的，是情人的体温。在这冰冻的黑暗里，我触摸你的声音、你的呼吸和温度。
铁窗如水一样冰，空气如水一样涌动，第一次住到这个地方，汉森，我有点害怕，隔着铁窗，我隐约感到，月亮要从哪里升起来了，我坚信，是你告诉我的，月亮是绝望中的希望。
对于一个死刑犯铁窗里升起的月亮，也是希望吗？
汉森，当我遇见你的时候，我二十三岁，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孤独，不是说形单影只，孤独，是没有一个我可以爱的男人。而我又不是一个能耐得住寂寞的女人。
当然，也有一些男人爱我，或者说在一厢情愿地、自以为是地爱我，比如高扬。而我，会同时送给他们温柔的笑容，或者隔三岔五地跟他们一起去吃饭，旨在检验一下我年轻的魅力。
过火的自信心让我以为我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女人，但我的职业对我的漂亮资本却是一个极大的浪费，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每天所面对的是一群完全不会欣赏我的男士，他们都太小，不懂得女人叫做什么，我是一所私立幼儿园的舞蹈教师，他们本能地叫我“阿姨”。
我不能容忍自己的青春和浪费在这些牙齿都没有发育齐全，整天叫我阿姨的小孩子的生活里。所以，只要一下班，我就马上换上最时髦的衣服，化上最好看的状，走在我喜欢的地方，也可以叫做“招摇过市”。
向阳路是我经常去的地方，那里有几家我喜欢的服装店，当然还有我喜欢的音乐和酒吧。那一年的秋天，确切说应该是九月，是我生命里最美的一次，秋天在英语里也叫“The fall”，落叶的意思。那年的秋天，落叶比任何一年的都美，像蝴蝶翩飞。
漫天飞舞的落叶，是秋的灵魂。
像秋叶恋着秋一样，我迷恋着音乐，迷恋上了莫文蔚，迷恋她的《盛夏的果实》，迷恋她那一头富有风情的大波浪卷头发，迷恋她那两颗可爱的兔子牙。
过分的迷恋会叫智慧的头脑狂妄，可是就像一些人说的，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我的碟机里放的全是她的歌曲，墙上贴的也全是她的海报。小玉说得对，我是一个极端主义者。
我到发廊，把头发做成她那样的诱人大卷，上课的时候我盘成乖巧的发髻，下班的时候它们就会变成诱人的波浪，像蛇一样舞动腰肢。我化上像莫文蔚一样风格的状，甚至微笑的时候，也假装着自己有她那样两颗大兔牙。我这样的女人一旦发起狂来，世界将无宁日。
可这就是我，一个生活得近乎玩世不恭和忘其所以的女人。
那天，也是和往常一样，我在街上闲逛，忽然一抬头，看见了高扬走在我的前面，
“高扬！”
我叫了一声。
他尽然没有理睬我，于是，我几步跑上去，朝着他的背部猛猛一巴掌。
“嗨，高扬。装聋呀！”
你转过头来，用一双不解的、傻乎乎的眼睛看着我，像在问我：“干什么？”
在一、两秒之内的时间里，我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羞愧得满脸通红，我想那一定是很难看的样子。
可是当我再次抬头看你时，你的眼睛已经完全改变了面貌，平静而又自然，像有温软的风要从那里吹出来，使我马上放松下来。
于是我笑了一下，你也笑了。
其实我们谁也不认识谁，是我认错了背影而已，也许说声“抱歉”依旧各奔东西，可是为什么，我们的故事偏要这样“将错就错”呢？
“你的头发很看好！”你很有礼貌地说，那声音不卑不亢，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听了叫人浑身舒服。
“是吗？谢谢！”我自信地微笑，微笑是我的习惯。
“他是你朋友吧？”你用一种深沉的语调问道。
‘他’当然是指高扬，‘朋友’却另有含义。
“是的，大学同学。”
“我们长得很像吗？”你继续追问。
你们？为什么要把你和他拉在一块儿来比呢？其实我只是看见了你的背影，但现在从正面看来，你们并不是很像，高扬脸瘦，嘴薄，有点腼腆，而你，一脸坚定的摸样，感觉比他成熟一些。
“也不是，只是背影有点像，真的不好意思。”我深感抱歉地说。
你一个劲儿地笑，好像这一切是个故意的喜剧的效果。
“没关系，这样的事情生活中经常发生。？”你用笑为我解围，仿佛接受一个女人的歉意是一件让你很不愉快的事情。
“你在散步吗?”你问我，因为这是一条休闲街，晚饭后的人多来这里散步。
“恩，你呢？”
“我也是。”
你有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我极力逃避，你却步步紧逼。
等我们不知不觉地走了一会儿，我刚想开口说再见，你却抢在了我的前面：
“我能请你喝点东西吗？”
我的表情当时肯定有点慌乱，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自信过火的女人，但在你这样成熟的男人面前，我伪装的自信总是不攻自破。
顺着那条我们都很熟悉的路，你带我去了一家名叫“月亮湾”的咖啡屋，老板是一个矮又胖，脸上堆满了肉的中年男人，使劲儿地朝我们堆笑，似乎是跟我们又八年交情的老友。
我们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你告诉我你很熟悉这个地方，经常会来这里喝咖啡。
人们常说经常喝咖啡的人是因为害怕孤独，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感到孤独？我很孤独，却不爱咖啡。
“我不想要咖啡，那股味道让我……”
你用一笑许可了我的请求。
“那你要什么？”
“一杯热露露吧！”我毫不客气地说，于是，你为我专门要了一杯露露。
“你经常来这里喝咖啡吗？”我问你
“可以这么说。我比较喜欢这种地方，安静中有点情调，可以帮助我寻回一种属于自己的心情。”
多么诚实又狡猾的理由。
“月亮湾，这个名字听起来到挺安静的。很符合你说的心情。”
“可能更适合我内心想象的东西吧，一个本来应该在天上的遥不可及的东西，配上人间这样的繁华与灯火，比较有蕴意。”
“听起来不错嘛。”
“其实也是瞎说了，不过我一直还是比较喜欢这家的感觉，坐在这个位置看看外面流动着的车和人，那边闪烁着的“月亮湾”三个大字，月亮这东西认真想起来真是有味道，月有阴晴圆缺，月亮落了又可以升起来，象征着绝境里的希望，可以死而复活。”你极为哲理地说着。
我只知道月亮代表爱情，却不知道它还能代表这么深的意思。我大学的时候最爱唱的一首歌就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在我眼里，那应该是温柔的甜蜜的月亮，并没有什么绝望，还有什么绝望后的希望呀。
“好深奥，不过我听到更多的是月亮代表着爱情。”
“是的，爱情就像月亮一样，可以让人再生。”
多么蹩脚的哲学，或者狡辩吧，我在心里暗暗地笑着，这些童话的哲学大概只配讲给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听吧。如果心都死了，人都绝望了，爱情还能再生吗？
“如果心都死了，人都绝望了，爱情还能再生吗？月亮可以再生，我想爱情这东西大概是很难的吧？”
你睁大了眼睛，被我的认真惊住了，可是马上又成了一种默许。
从咖啡屋轻柔的灯光里，我才算是看清了你的脸，坚毅高挺的鼻子透露出一种孤寂，鲜润而又轮廓清晰的唇部显出一种只属于男性的力的美感，率真的眼睛上面是恰到好处的眉毛，成熟的脸庞散发着一种坚定，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这种长相的男人，以我的标准判断，多是历经了磨练或准备要经历磨练的典型。
“你应该是一位哲学大师吧？”我用称赞又微带讽刺的语调说，依据就是刚才那些酸涩而又蹩脚的论调。
你听了不由地又笑了，用调羹搅了搅杯中的咖啡。
“你觉得我像吗？生活处处是哲学，而我只是个普通的人。”
你的眼神告诉了我，你不普通。
月亮湾在灯火与夜色交融中，像一个含羞的少女，温柔静谧。
汉森，还记得那天的音乐吗？
“也许放弃，
才能靠近
不再见你
你才会把我记起……”
出了“月亮湾”，我们便在门口分手，你说要送我，却被我拒绝。
汉森，相逢，或叫一面之交吧，本是人生最小的点缀，我们何必当真？天上的星星在不经意间都要碰撞几下，何况地上的人，我们这些普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