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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永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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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二十三年大寒。
“驾!”
“驾!”
我正低着头,用白瓷红梅汤勺舀起最后一只馄饨,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夏见青那张青涩却不掩清秀俊逸的面庞上,也带着一丝疑惑。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朝阁楼的阳台望去。
一群身着黑色戎装的士兵手持入鞘的利剑,正有条不紊地维持着秩序。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脸上满是好奇。
我顺着声音望去,南山东街的方向,一少年郎驾着马匹疾驰而来。
马匹步伐极快,直奔西面,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目标似乎是那皇宫。
马蹄踏过的路面,扬起淡淡的尘土,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斥责:“夏朝辞!”
这声音,我夜里做梦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我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形高挑匀称、五官精致冷艳的妇人。她的眼睛如秋水般清澈,却透着一丝怒意和不耐。那双和夏见青一模一样的柳叶眼,本该是温柔的,可此刻却充满了对我的厌恶与不喜。
“姑母!我错了!”我赶紧放下碗,舔了舔唇边残留的美味,准备撒腿就跑。
可我刚迈开一步,姑母便毫不留情地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力道极大,捏得我生疼。
“姑母,疼疼疼……”我别扭地挣扎着,试图扯回自己的胳膊。
从小到大,无论我有没有错,在姑母面前,我都习惯了认错。可这一次,她的力道大得让我忍不住皱眉。如果不是看在夏见青的面子上,我可能早已恨她千遍万遍。
夏见青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我和姑母之间。他正处于变声期,嗓音带着一丝嘶哑,却依旧坚定:“娘,是我要带朝辞来这儿吃馄饨的,是我的错,您要怪就怪我。”
姑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手指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胸口:“你个臭小子!让开!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个臭丫头!吃我的喝我的,竟还敢带你出来鬼混!和她那娘亲一个样!我呸!”
夏见青眼见姑母真的动了怒,急忙用手指扒拉开她紧捏在我胳膊上的手,转身对我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快走!”
我知道他的意思,姑母是真的生气了。我转头看了看,想从阁楼的楼梯逃下去。可姑母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碗便朝我砸了过来。
我不得不转换方向,朝着阳台而去。
“朝辞,你要干什么!”夏见青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和惊慌,他试图拉住我,却又被姑母拦住,左右为难。
“贱蹄子,你要是敢跳,我敬你比你那个浪荡的娘有种!”姑母的声音仿佛淬了千万种毒,化作一根根银针,狠狠地扎在我身上每一个角落,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夏见青一脸担忧,声音颤抖:“朝辞,危险,快过来!”
姑母双手叉腰,冷笑道:“夏见青,她不敢跳!”
夏见青终于怒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娘!你够了!朝辞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就是看她不顺眼!”
姑母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锐刺耳:“她做错了什么?如果没有她!你舅舅就不会死!她就是克父克母!我告诉你,夏见青,她是我们夏家的仇人!我养她到今天,已经是仁至义尽!你看看你,功课不好好读,一天到晚就知道跟着她出来鬼混!”
夏见青无奈地看着姑母,语气里带着恳求:“娘,我们只是出来吃馄饨,是我要朝辞陪我的。上一辈的事和下一辈不能混为一谈。”
姑母的火气更盛,声音几乎刺破耳膜:“你读书读傻了是不是?还是和她一起玩玩傻了?我给你读书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
我望着争执的两个人,突然想起了许多不开心的过去……
难怪,我受伤醒过来时,姑母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关切,甚至带着冷漠……
难怪她收走了我的桃花月玉坠……
难怪她从不给我庆生……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每次都是和见青一起过……
我眼眶湿润,努力抬头看着天空,不想让泪水掉下来。
所以说,我的出生是个错误,对吗?
我闭上眼,双手撑在围栏上,思考着是姑母的碗先砸过来,还是我先跳下去……
突然,木质栏杆“咔嚓”一声断裂,我身后失去了支撑,整个人朝地面仰去。脚上使力已经来不及了。
“朝辞!”
“不要!”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夏见青颤抖的呼喊。他朝我奔来,眼中满是恐慌与绝望,却未能抓住我的衣袖。
我本以为,从三楼坠落,便是此去一别。可没想到,我竟然被他救了下来。
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能感觉到他拼尽全力接住我的力道。他的手捏得我有些疼,但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没死。
我紧张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眉如远山,微微上扬时带着一丝严肃。
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皱着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仓促,随后便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
我不知道见青和姑母在争执什么,只听见楼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剑眉星目,温润的唇微微抿着,目光定定地看向前方。我却仿佛能从他看向远处的眼神里,察觉到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心事。
他身上披着坚硬的黑色戎装,与刚刚那些维持秩序的士兵不同,显然是领头的人物。铠甲下的身躯挺拔而有力,胳膊处的不适让我忍不住动了动。
他单手抱着我,一跃落在房梁上,将我放在平整的落脚之地。一只手还扶着我,让我有个缓冲。
我的心跳如擂鼓,脑海中回想着刚才差点头破血流的画面。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怒意:“活明白了吗?就寻死?”
我想解释自己没有寻死,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继续说道:“你可知,我父亲穿着这身戎装上阵杀敌,便是为了守护这城中的每一个人?”
“你若要死,便死在战场上。”他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利剑,剑柄上雕刻着一个“缊”字。他皱着眉,将剑递给了我。
我噎了口口水,心中既委屈又气恼。
他的脸冷若冰霜,语气不容置疑。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处境尴尬至极。可我却分明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试探。
他看起来不过比我高一个头,年纪相仿,却显得格外成熟。腰间系着鱼状银带,绯色锦绶,还有一块桃花月玉佩。隐隐约约能看见银鱼佩上刻着一个“缊”字。
等等!这块玉佩……
是桃花月的另一半!
我有些纳闷,本以为我的玉佩是独一无二的。
“缊”。
我死死盯着那个字,仿佛要将它刻进脑海里。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波澜。他侧过头,鬓发随风轻扬,随后从腰间扯下那块晶莹剔透的桃花月玉佩,塞进我手里。
“这块玉佩,对我来说很重要。不过,我可以借你一用。你且拿着,若身无盘缠,或遇困难,可到兰舟渡典当。切记,只可去兰舟渡。”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便收起剑,搂着我的肩膀,从房顶一跃而下,将我放在馄饨坊门口。
“别再跳楼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人纵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你还小,没见过大千世界,朝前走吧。”
说完,他便纵马扬长而去。
“喂!我不要!”
我握着那块玉佩,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真是奇怪,贵重之物怎么就随便给了别人。
可我却只能看着他纵马而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悸动。
他的马儿刚离开,周围百姓的目光便落在了我身上。
“瞧瞧,那不是布庄的那个没爹没娘的小丫头?”
“哎哟,怎么从那么高掉下来,可怜见的咯。”
“丫头,快回家吧,还好刚刚那位小公子哥救了你。”
“没爹娘疼的怪可怜的。”
一旁带着闺女看热闹的妇女搂了搂身前的孩子,感叹道:“就是呀。”
“人家好歹是夏家布庄的丫头,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心疼的?”
“就是呀,夏家布庄可是皇朝第一布庄,当朝皇帝的衣料都是夏家这儿进的呢!”
“快回去吧!阿?”一位叔叔关切地叮嘱我。
“刚刚那个人好像是朝着皇宫去了呀?”
“看穿着应该是个小将军吧?”
“可是不曾听过我们南山城有位小将军呀?”
“哎呀,朝廷的事,那是我们想知道就知道的?操心这些,不如赶紧回家做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散去。
我握着那块玉佩,心中思绪万千。突然,肩膀上传来一股力道,我被一把拥入怀中。鼻尖窜入熟悉的沉水香,是夏见青。
他的声音颤抖,睫毛轻轻颤动:“谁允许你跳楼了,笨蛋?以后不许这样,你知不知道,我差点……”
我感觉到脖子处的湿暖,是他的泪水。
“我会保护好你的,小朝辞。”他低声向我保证,柳叶眼中的星辰大海里,只有温柔的担忧。
我想说,我没有跳楼。可看着他的模样,我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