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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谈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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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箭,离弦上靶,华灯初上,黎明见到已许久不相谋面的黎诚良。
他的发丝间已有杂杂银白,一身笔挺的西装,不难看出身上的不凡之气,即便已经年老力衰,但仍然挺着胸脯,气宇轩昂,相较于同龄人,倒是看上去年轻不少。
陈丽媛并无任何表情,只是神色淡淡,走过身侧时微微点头便进了酒店,而黎诚良见到黎明时,眼眸中含着泪光,温柔扬笑,“阿黎如今真是漂亮了不少。”
“爸,”黎明打了声招呼,“一起进去吧。”
“哎,好好。”黎诚良跟在最后。
进了门,宁家二老和宁君义已经入座,宁君义看见率先推门而入的陈丽媛,立刻起身示好。
陈丽媛入座,黎明挨着宁君义坐下,这便让黎诚良难办,挨着陈丽媛也不是,拆散黎明和宁君义也不是,陈丽媛开口解围,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坐这边吧。”
黎诚良跨步走过去,入座打量着自己的准女婿——宁君义。
菜一盘一盘地上,几乎是摆满了整个桌子,六个人吃,远远超过平常的量。
色香味俱全,黎明早已嘴馋,但她还是保持着应有的得体,细嚼慢咽地吃。
宁君义在一旁细致入微地照顾。
中国礼节,酒桌文化,他自然也点上了酒,想着如果不能说服黎诚良,那就多喝几杯,喝得过就骗骗老丈人,喝不过就对着黎明卖卖惨,里外都是他“小人得志”。
黎明看着桌上的酒瓶,眉头紧皱,“你昨天才发过烧的。”
“不碍事。”宁君义在桌下按了按黎明的手。
她不悦,不说话。
“今天的日子对你,对我,都很重要,我不想搞砸,而且我现在的体温不是很正常吗?我希望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最好的,黎明,我说过的。”
“这才不是对我好。”黎明垂头吃饭。
“让叔叔高兴,就好。”宁君义道,“希望我能被他接受,这样我才能正大光明地娶你,不然让我‘偷’户口本吗,嗯?”
“住口,吃饭。”她头更低。
黎诚良隔得远,两人的小动作看得并不真实,所以他探究地看着两人的举动,总感觉黎明并没有那么主动,像是不喜欢对方一般,在他的印象中,黎明应该是待人接物都是真诚热烈的,但他也不好正大光明地说,只好给黎明发了个消息。
爸:阿黎如果不喜欢这个男人,爸支持你。
黎明的手机有锁,所以句子并没有全部展示,到“阿黎如果不喜”后便戛然而止,宁君义无意看到,他的心思亮得精明,猜得大差不差,他失笑,垂头在黎明耳边低语。
黎诚良看见黎明听见低语后脸上的笑,也舒了一口气。
对于宁君义来讲,这样的误解不乏其人,好像对于所有看到他和黎明这般的相处模式,总会疑惑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或是相爱程度。
但宁君义一直秉持着,待人待己,冷暖自知的想法,他低眸看了看安安静静吃饭的黎明,她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两个人的情感,双方知道就好,但对于未来丈人的威慑,他只好表现出来。
黎诚良并没有像黎明之前看得小说里那样,见到准女婿有着“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架势,对宁君义特意找茬,只是一直观察着两人,而陈丽媛则是陪着宁家二老说话。
饭吃到一半,客套的话也大差不差谈完,事情才开始搬上明面,彩礼嫁妆都是今天的问题。
按黎明的想法来讲,能多简单就多简单,但没有一个人同意这个方案,所以她被宁君义塞满了饭碗,几乎“剥夺”了谈判的权力。
“我们家小宁说,会给黎明买一套新房子,到时候选址装修都听小黎的,这婚礼,现在小年轻不都讲究西方的,古代的那种各来一套嘛,我们全看小黎的想法,这彩礼也是,讨个吉利的数字,八十八万,两孩子自己喜欢就好……”宁奶奶的眼角挤出褶皱,嘴一直合不拢,宁爷爷也在一旁补充,几乎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黎家的两位家长倒是镇定,可黎明却是从一开始“重新买套房”就眼神飘忽,饭桌下的手不停地拉着宁君义,扯了又扯,听到不同意的地方,就向下拉宁君义的手。
多数不同意的地方都是让黎明感觉有些浪费,宁君义有两套房,根本不需要多买一套给她,只是为了个房子的名头,她确实不太需要。
好像身边许多人都会想要在房产证上加自己的名字,但以黎明看来,她如果真跟宁君义闹掰了,随时随地就回陈丽媛那儿,就回家了,根本不担心没房住,也不担心真要离婚吵架什么的,她背后的可靠保障让她有恃无恐。
还有八十八万的彩礼,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身边人有这么多彩礼的,再者说——她忧虑地看了看陈丽媛——感觉自己家也拿不出太多等价还给人家。
她的手不停地动,像是猫爪子,闹得人心痒痒,宁君义干脆反抓住她的手,安抚道,“先听着,不同意等会提出来就好了。”
说得这些要求,宁君义不清楚肯定是不可能的,都是昨天一家人商量过的,甚至特意去了一趟“整点烧烤”取经,又让宁君义的姥姥姥爷过来一起讨论,还让远在异国的宁君濛起了个早,几乎算是全家人出动,才想出这么得体周面的方案。
语毕,黎明恨不得立刻接上话,把刚才一切“不合理”的条件都劝宁家二老放弃掉。
只是陈丽媛紧接上话,“既然小宁家都这么有诚意了,那我们也不扭扭捏捏了。”
侧头,黎明好奇,自己家哪有那么多实力才能给予同等的嫁妆。
“这婚房的布置当然我们肯定要出一部分的,嫁妆呢,我和黎明的父亲商量了一下,也给个吉利的数字,一百万,还有她爸说,差不多今天就能签股份转让合同,公司里的股份大部分转给黎明,夫妻共同财产嘛,还有婚车,我们是这么想的,黎明暂时也没有开车的想法,但买呢,我们会给她买,所以先把车给小宁用,可能没有迈巴赫好,就是希望以后小宁车要是坏了,也能换着开……”陈丽媛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让黎明惊掉下巴。
什么“股份”,什么“一百万嫁妆”,什么“婚车”,原来他们都在背着自己默默有钱吗?
就像宁家的彩礼都有宁君义支撑一样,这次黎明的嫁妆也有黎诚良的大力支持,大半的钱都是他出的,而公司的股份也只是找个借口给黎明而已。
结一场婚,最大的受益人成了黎明,既是买房,又是股份,就连车的名也要写黎明,只是给宁君义开一开而已。
两家人似乎商讨得很愉快,谁也不让谁,似乎要掏干全部家底。
看不下去的黎明制止,“爷爷奶奶,我知道你们的好心,但我不需要房,也不需要股份,车可以买一下,给宁君义开算了,嫁妆和彩礼钱也太多了,还有什么中式婚礼,西式婚礼各来一套的想法,都不要,太麻烦,还有订婚也不要很多人,都吃过一次席的人还让人家吃第二遍吗?”
没有一人阻止黎明阐述,都是默默听着,甚至一切挑起这场“攀比”的始作俑者——宁君义还在安心地给黎明夹着菜,也没有表态的看法。
但这段反驳并没有多大成效,最后还是买房买车给股份,嫁妆彩礼钱不变,几乎受利于黎明的都没有大改动,而婚礼确实尊崇了黎明的想法,只准备办一场,订婚宴也改成了只请亲近的朋友亲戚,毕竟这些对黎明确确实实是累在身上的。
她还怪,“你怎么不帮我?”生气甩开宁君义的手。
“说了,自私一点,黎明。”宁君义趁着不握手的空隙,还剥了几个虾放在黎明碗里。
“这根本不是自不自私的问题啊,太夸张了啊。”黎明的碗被放得满满当当。
“不夸张,本来就是你应该得到的,辛苦了。”宁君义的声音细小如蚊,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你比我辛苦啊,你要两个地方来回跑,还要处理好多事,还要准备着婚礼,我就坐享其成。”黎明一一细数,“甚至,如果我人都不在,你是不是也会做好一切?”
“不会的,你是女主角,没有女主角怎么开幕。”宁君义总湿巾擦了擦手,把手都擦干净,才拿起碗,起身为黎明盛汤,坐下后又说,“说你辛苦,是说嫁给我辛苦了,而不是你必须要做出实际的付出才算辛苦,无论是行动还是精神,所有的辛苦都不应该被磨灭。”
“可,嫁给你根本不辛苦。”黎明现在似乎已经把“嫁”给宁君义这件事看得理所当然,也忘记了一切都有变故的理智。
宁君义勾唇失笑,黎明把他想得太好也是一种好事,至少她一直能在他的事上,有着十足的钝感力。
他不是好人,即便说过许多次,他会自卑,会吃醋,会生气,会耍小心思,但黎明都不把这些当作事,可是他的这些毛病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真得不知道如果真正结了婚,他会有多么想要把黎明绑在身边一辈子,与自己身心交融,日夜颠倒。
“不买房了,行不行,我喜欢那个落地窗。”黎明眨巴着眼,撒娇道。
她想着能推掉一个是一个,一个一个来。
宁君义眼神晦暗,手上剥虾的动作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默了很久才开口,“好。”
刚磨掉一个,黎明便想开口第二个,但剩下的彩礼问题,宁君义竟然一点都不让步,更别说自家那边的股份和嫁妆,陈丽媛和黎诚良比宁君义还难说话。
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不停纠结。
一顿饭吃下来其实更多是愉快,双方洽谈得当。
夜幕降临,像是落幕时的舞台幕布,掩盖舞台结束的残象。
黎诚良结束后拉着黎明聊。
“阿黎真喜欢那个宁君义?”
“嗯。”
“要是他欺负你,你找爸爸,爸爸帮你。”
“好。”
“阿黎……长大了,阿黎。”
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一声“阿黎”。
说是愧疚心的上涌并不错,但在黎明看来更多是酒精的刺激,让情感的放大化,所以她仍然没有任何共情之处。
“阿黎,卡还在吧,钱够不够,卡里的钱每个月不会停的,阿黎花啊。”
“知道了,爸。”如果今天不提,黎明已经忘记了还有那张卡的事,她确实应该去查查卡里的钱到底有多少。
似乎真情的流露更能说出那些无法言说的语言,而这也是一张无形的大手扑面而来,束缚着人们的行动,那就像是道德的恶棍,无形捶打在身上。
黎明无法彻底原谅黎诚良,也无法割舍两人之间的血肉情谊,她一直都是纠结的。
矛盾的内心挣扎在沼泽中,不上不下。
荀子言,性本恶。
黎诚良似乎是那样的人,当年,他的本性战胜了多年的感情,唯利是图的商人主义,而黎明也不确定以后黎诚良会不会这样对自己,所以她选择向岸移动。
而孟子言,性本善。
黎诚良似乎也是这样的人,他无条件对她好了许多年,比起对待陈丽媛的感情,这样的父亲作为仁至义尽,她没有回应,他却能为她迈入沼泽,把自己的身家公司股份送给她,所以她默许沼泽覆盖她的半身。
她疯狂地徘徊,只会让自己陷入胶着难堪的境地,让泥泞扼杀自己的脖颈,她需要人来伸出树枝,至少让她不再越陷越深。
陈丽媛?她会一鼓作气把她拉上岸,但对黎诚良无疑是不公的。
宁家二老?他们更多选择旁观,没有人愿意故意去沾染上泥潭的污浊。
“黎总,外面太冷了,黎明怕冷,先上车吧。”一只大手从身后搭上她的肩头。
树枝伸过来,她终于能拔出自己的上半身。
“宁总,当初也没想到你一介毛头小子能搭我的阿黎,哼。”黎诚良面色不善,把刚才饭桌上的体面抛之脑后。
“高攀不上贵公司,本想着努努力,再往上爬爬,没想到登顶了,得了贵女。”宁君义搭着的手顺着手臂向下滑,握住了黎明的手。
黎明顺竿爬,“你们俩以前就认识吗?”
“之前想要合作过,爸爸不卖手艺,就没成功。”宁君义聪明极致,在陈丽媛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叫“阿姨”,到了黎诚良面前却一声“爸爸”堵得哑口无言。
听到话的黎明也不傻,只是责怪地看着宁君义为什么给她挖坑,“你说谁是你爸爸,这明明是我爸。”
一句话既顺了黎诚良的心思,又化解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人情世故这上面,真是机灵。
宁君义哑然,只是拉着黎明往车上走。
本吃了一瘪的黎诚良自然要找回场,不知是在女儿面前的宠溺昏了头,还是男人至死是少年的做派,道出,“这么多年还开这辆迈巴赫?你没钱换车了吗?宁总。”
宁君义想开口反驳,但被黎明拉了拉,嘴下留了情,“是没钱,攒钱准备娶老婆的。”
刚建立“静夜思”的时候,宁君义的项目组并没有那么顺利,相较于本就人脉广阔,资源丰富的徐静思和周庆然,他更多初出茅庐,甚至算是被周庆然的工资待遇“骗”来的。
他在徐城比c市熟悉,他便另辟蹊径,在徐城找资源,带到c市合作。
几乎是每家每户,有手艺的,有能力的,厂子,公司都走了一遍。
当然其中不乏有合作的,有不合作的。
黎诚良当时就是不合作的其中一员。
当时的黎诚良,五十出头,人们都说五十而知天命,但他并非如此。
女儿的冷淡,厂子的兴起,家庭的不堪,人生的康庄大道让他越来越觉得没有目标。
被宁君义找到后,他毫不犹豫地拒绝,并非其他缘由,这厂子是要留给黎明的。
即便宁君义再三登门,为了求合作,并且强调只是卖手艺,但他仍然不愿意,买了他们家的手艺,他的厂子还怎么越做越大。
只是,当时的宁君义书生意气,十分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说的话点醒了他,“过几年,总有人会发现这种手艺,市场就会开始变得饱合,不再是黎总一家独享蛋糕,徐城又是小城,没有其他一线城市的资源和合作,黎总又怎么做大做强?如今,我的合作就是让您的手艺普及大众,得到知名度,市场由您先铺层,让别人去发展,地基都是你的,黎总。”
他意识到,只满足于小厂的兴起并不能够稳妥,所以他这几年一直在努力把厂子一步一步做成公司,成为打地基的人,为黎明以后给予保障。
即便合作最终还是没有谈成,但黎诚良的内心还是欣喜于宁君义能够成为自己的女婿。
当年和宁君义谈成合作的人几乎都在大城市发展迅速,公司不断扩大,手艺不断流通,劳动力得到补足,在市场上得到知名度,但不合作的唯有一家也像这样发展得顺利,那便是黎诚良,但终归没有谈合作的公司那样规模宏大。
说不合作后悔,他并不觉得,但说如果真知道以后宁君义会成为自己的准女婿,那他是真后悔没能合作,或许有这个合作,他的阿黎会跟他更近一步。
而宁君义倒也没什么恶意,只是想给黎明这么多年出出气,又加上酒壮人胆,才口出狂言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