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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夏日花廊下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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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午六点的钟声在里拉斯港口的钟楼荡开时,市政大街上一栋别墅的铸铁门缓缓开启。
弗朗西斯站在门廊的玫瑰藤架下,下午的阳光将庭院里的白玫瑰染成淡金色。
马车当然是提前一刻钟就已在酒店门口等候,不过露比也早已准备好,马车一到就立刻上车,所以在六点的钟声响起时就已到达别墅。
车门被一只手推开,矢车菊蓝的丝绸裙摆如海浪般漫过马车踏板。露比踩着软羊皮短靴落地,微风掀起她的棕色卷发,发梢掠过耳垂上颤动的珍珠——
那是整套装束唯一的珠宝,却比任何钻石更映衬她林间清泉般的绿眸。
蓝丝绸长裙将她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那张美貌的鹅蛋脸上是难一副以让人描绘的神韵。
弗朗西斯喉结微动,他特意挑选的茶会礼服完美贴合她的身形。
露比小跑过来,在离弗朗西斯三码处停了下来,绿眼睛在日光中流转着翡翠矿脉般的光泽,脱口而出:"你的气色看上去很不错。"
弗朗西斯微微笑了起来,“希金斯小姐,你看上去也很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这裙子的布料颜色可真美!"露比原地转了个圈,裙摆荡起海水般涟漪的柔光。
"你耳尖红了。"露比忽然停下来,踮脚凑近弗朗西斯,"这里是有一个伤口发炎了吗?"她的发丝擦过他的下颌,让他的呼吸一滞。
弗朗西斯后退半步,微笑着解释:"只是阳光太灼热了。"
露比立刻说:“那我们进去吧。”
别墅的大客厅里,水晶吊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绣金壁毯上。
弗朗西斯穿着鸽灰色丝质衬衫,特意加宽的剪裁巧妙遮掩后背绷带,却掩不住衣料下隐约渗出的药膏气息。
露比:“弗兰克,你的伤口会疼吗?”
“会有一点,不过完全是能够忍耐的程度。”
“真让人难受,你现在是趴着睡觉吗?”露比忍不住笑了起来。
弗朗西斯也笑了起来:“对的,也可以侧躺着睡。”
周围很安静,只有微风穿过大厅发出声响,伴着两人时不时交谈的声音。
一路过来,露比只见过马车夫和开门的门房。
“这个地方真大真漂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喜欢安静一点,管家和仆从大多数在四楼和后厨。”
露比问道:“那布朗医生呢?还有之前你的家人?”
“布朗医生有事外出了,至于我的家人,我一般一个人住在这里,我的弟弟妹妹住在我隔壁的联排别墅。”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呢?”
弗朗西斯侧头注视着她,她惊讶的双唇微启,露出了一口洁白如奶的贝齿。
他轻声道:“我想我们彼此都需要一点单独的空间。至于我的另外两位长辈,他们各有各的原因,总之,来这里的时间少的可怜,也无所谓住在一起了。”
这可真奇怪,露比心想。
弗朗西斯转过头去,带露比从花廊下面慢慢走过,欣赏花园里的花。
“那今天晚上我是和你一起单独吃饭吗?”
“是的,小姐。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让薇薇安和亨利来陪你一起吃饭,毕竟你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露比微恼:“不要叫我小姐,你可以喊我露比,弗兰克。”
弗朗西斯笑了:“好的,露比小姐。”
露比倒着走在他的前面。
弗朗西斯伸手去扶她,语气温柔的像春天的风:“小心摔倒,不要在这样的鹅卵石小径上倒着走。”
“我不会摔倒的,我以前还倒着从山坡上跑下来,也没有摔倒过。”
露比停了下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惊讶又温柔的神情,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神情。
露比凑近他,她的手搭在了他的胸口,表白脱口而出:“弗兰克,你的蓝眼睛像冰川融水形成的湖泊,比蒸汽机最精密的轴承还迷人——我真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弗朗西斯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风声、鸟鸣声中,弗朗西斯看见她瞳孔里跳动的光——如此赤裸的热情让他喉头发紧。
露比握住他滚烫的掌心,她看着他的眼睛,笃定道:“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当然喜欢,"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像兄长对妹妹那样的喜欢。"
露比懵了一瞬,随即道:“可我喜欢你,是像……像我的爸爸对妈妈那样的喜欢!是夫妻之间的喜欢!我不是你的妹妹,你能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吗?”
"露比。"弗朗西斯看着她逐渐黯淡的眼睛,解释道,"我做不到。我只能做到用这种方式喜欢你。"
露比感到困惑,她安静下来,努力思索他的意思。
她喜欢弗兰克,弗兰克也喜欢她,可是他对她的喜欢,不是她想要的。
“露比,”弗朗西斯的呼吸掠过她头顶的发丝,“我为你准备了一封推荐信,会资助你去女子学院读书。另外,还为你设立了终身年金,每年支付你200英镑。”
“我不想上学,我有别的事情要做。”露比丧气地握着他的手,听到这话下意识疑惑地问:“200英镑比我的年薪还要多一点,你想要聘用我做工吗?”
弗朗西斯:“……”
他喉结滚动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又泛起怜惜的涟漪:“这是我代表莱维森家族给你的报答。”
露比抬头看着他,她还未辨明自己此刻的情绪,身体先于意识而反应,她的神情瞬间陷入了不可自制的沮丧。
弗朗西斯沉默了一瞬,轻轻地问:“怎么样能让你开心一点呢?”
露比立刻抬头提出自己的要求:“你要喜欢我,不一样的喜欢!”
弗朗西斯看着她转眼斗志昂扬的模样,忍不住道:“这是我听到的最过分的要求了。”
露比看着弗朗西斯,高声道:
“你总会喜欢我的,弗兰克,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弗朗西斯建议道:“或许,你可以努力像喜欢哥哥那样喜欢我。”
她神情中的苦恼全然消失不见,坚定道:“不,我会努力让你喜欢上我!除非你也像我如此努力,否则你是没办法凭空扭转我的意志的。”
弗朗西斯有时候会惊异她的天真和鲜活,她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有趣活泼:
“露比,你追踪马车的本领像猎隼一样,这不该是烟厂女工会的技能,你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学会的吗?”
露比眼睛突然亮起来:“我爸爸教我的。他是个优秀的猎人,秋天的时候总带我在山林中追捕鹿、野兔、野猪、山猫……有时候运气好能看到动物们在一起打架,上一次我看到一只栗色松鼠和一只灰色松鼠打在了一起,它们用后腿直立起来,试图用前爪拍打对方。
我们会在山林中待上几天几夜,晚上就睡在帐篷里,白天我就一边玩一边陪爸爸找动物的足迹,每一个动物走过的痕迹都会不同,虽然有时候花的时间很久,但是最后总能找到想要找的动物。
有时候还能在山脚或者山林边缘遇上其他的猎人,他们的马蹄印也很好认,当然,车辙印自然也不同。”
“听上去很有意思。”
弗朗西斯秋天会去高地的荒野猎场猎鹿,不会像露比一样在山中停留几天几夜,他们会雇佣专业猎手引导,使用步枪远距离猎杀马鹿或黇鹿,注重“绅士式”的精准与克制,于是自然而然被他略过,他分享起他觉得还算有意思的冬季捕猎活动。
他们会在霜冻后的晴朗天气去荒野高地上猎狐,他会策马跃上土丘,马蹄会在结冰的草地上踏出道道裂痕,去追逐荒野上狐狸蓬松的身影,包括他在内的骑手们的红色猎装会在常青藤覆盖的石墙前晃成模糊的色块。
露比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等到弗朗西斯说完,她才充满雀跃地回忆道:“我也见过冬天的红狐狸,像雪中燃烧的火焰。
不过冬天爸爸没带我打过猎,但是我们冬天都会滑雪。我们会自己做滑雪车,我要在冬至前砍一棵最喜欢的松木来做滑雪车,砍树之后我要把树剥了皮用油浸半个月。做好之后就可以滑雪了,我喜欢从鹰喙崖冲下去,那一条坡道可以滑很久很久。
前年二月我撞进过熊洞,我的滑雪车正巧卡在洞口,然后一头栽进了洞口,正好碰到母熊带着小熊崽在睡觉——”
露比站在弗朗西斯的对面,皱皱鼻子,模仿熊嗅闻声,“它们呼出的热气把我身上的冰碴子都融化了,我慢慢倒着爬出去,后背的雪化成溪水灌进脖子里!但是,它们一点都没有被我惊醒,我离开洞口的时候还冲它们轻轻招手,说再见!”
“……”弗朗西斯的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沉默地看着她。
蔷薇花瓣被风吹落,露比踮脚旋转了几圈,记忆便苏醒成艾尔利斯山的春日——
“春天也很有意思,我们的木屋底下全是蓝铃花!春天融雪时山上就像打翻的颜料罐,野山羊崽子会来舔门板上的盐霜,山猫会来偷我挂在屋檐下的鹿肉。对了,采石场后面还有片野莓丛……
“还有夏天……”
弗朗西斯专注的听着,这些话语组成的内容让他觉得有不一样的趣味。他的目光一瞬不顺的看着她,她的脸蛋因为激动欢欣变得红扑扑的,很久之后,露比望向他。
弗朗西斯温和道:“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会想家吗?”
“当然想了。”露比毫不犹豫地脱口说道,然后她歪着头看弗朗西斯,“你在担心我想家吗?别担心,我出来这么久,可一次都没哭过。艾尔利斯山一年四季都很有意思,可是山外面也很有意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妙的机器齿轮、还有像小山包一样的轮渡,还见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海……”
弗朗西斯:“……”
露比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呢?你的小时候怎么样?”
弗朗西斯·乔治·莱维森的人生轨迹,是莱维森家族的骄傲,一路是别人仰望的巅峰。
作为公爵继承人与美国钢铁大亨之女的长子,出生即被家族视为“旧世界血统与新世界资本的联姻结晶”。他还在镀金摇篮中时,就接受来自两个世界的双重启蒙。
6岁跳级入学,打破伊顿附属预备学校最低入学年龄纪录。
11岁直入公学本部,跳过预备学校后两年,成为伊顿史上最年轻贵族生,加入“商业与政治双轨培养计划”。
17岁特优入学基督教会学院,主修政治经济学与应用数学,选修伦敦交易所实务课,每周乘火车赴伦敦听课。导师为边际效应学派先驱,指导其用数学模型分析市场波动。大学期间写的论文模型被棉花商品交易所试用,学业和商业成就双爆发。
20岁毕业打破传统游学路线,拒绝欧洲艺术朝圣,选择“全球产业链考察”,环球游学实为“商业版图扩张”。
他的每一天都很充实而丰富,许多事情带给他成就感,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趣。
实话说,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都不值得他用有趣来定义。
露比期待着看着他,仍然在等他的回答。
弗朗西斯的记忆之海不由自主地跃出几件被他放在角落的事情。
“我8岁的时候,在学校组建了一个‘霍尔姆少年贸易公司’,向同学兜售从美国舅舅处进口的水果硬糖,用赚来的英镑在校长室旁租了个橡木柜做自动售卖“摊位”。
我们把柜子改造成一个特别简易的机关,有人把钱塞进去,放硬糖的小柜门就能打开。每周有三天我和同学都要去清理因为钱币塞太多而发生故障的机关……”
露比的心神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其中。
“13岁的时候,我抱着黄铜望远镜在庄园里算日照时长,把数据列成表格贴在父亲书房的威士忌酒瓶上——然后说服父亲引进蒸汽脱粒机,他盯着提升40%的效率数据,雪茄灰掉在羊皮纸上都没察觉。现在庄园的谷仓都还在用那台匹兹堡产的机器……”
“还有我17岁去牛津大学上学时,选修的是伦敦交易所实务课,每周五早上需要从学校乘火车赴伦敦听课。两个小时的车程,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站点要停靠多久。
在雷丁站有一个总在第三柱下卖苹果派的老太太,她喜欢戴一顶红色的帽子,每次停靠的几分钟,总会有乌泱泱的人群围着她买苹果派。”
露比好奇:“那你有吃过她做的苹果派吗?是不是很好吃?”
弗朗西斯愣住,然后道:“不,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的苹果派味道不错,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买一个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