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嫁女》杜百川

2、狐灯魅影

　　殷云鸿的皂靴才踏入正厅，便被满地流淌的月光晃了眼。那月光仿佛是从琉璃盏中渗透出来，沿着雕花梁柱攀爬至十二扇檀木屏风上，在百子千孙图上凝结成珍珠般的露珠。此时，他感到袖中的金爵开始发热，宛如揣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炭火。
　　“贵客请上座——”
　　老狐仙的声音犹如陈年梅子酒般醇厚，尾音里带着一丝醉意。八个梳着双螺髻、身着绿衣的侍女，手持鎏金铜盆依次而入，盆内的清水映照出她们毛茸茸的尖耳朵。尽管内心抗拒，殷云鸿还是任由侍女们为他净手。水珠落在青砖地上，竟幻化成半透明的冰花。
　　红烛骤然摇曳。
　　新娘伴随着一阵桃香微风翩然而至。殷云鸿仅瞥见她裙摆上的金线刺绣拂过门槛，四周的狐仙纷纷起身迎接。突然，老妇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肉中：“殷公子，是时候饮合卺酒了。”
　　当白玉酒壶递到面前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透过余光，他在屏风后捕捉到了一抹雪白的尾巴，这让他想起了三年前在终南山见到的一只优雅且警觉的白狐。
　　“稍等。”
　　这声音清澈如檐下风铃。新娘自行揭开了盖头，鬓边步摇发出清脆的响声。殷云鸿一时屏住了呼吸，从未见过如此动人心魄的美丽——并非人间女子的温柔眉眼，而是山涧月华凝聚而成的精灵，眼角一抹绯红如同偷抹了朝霞。
　　白瑛径直走向主位，腰间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奏响了一曲小令。她俯身提起酒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蛇形金钏：“父亲似乎忘记了，合卺酒应以青玉盏盛装。”
　　老狐仙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殷云鸿注意到他袖中隐约露出的利爪又缓缓收回。室内的烛火突然转为幽绿色，“囍”字墙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
　　“瑛儿说得对。”老妇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翠儿，去取前年珍藏的翡翠鸳鸯杯来。”
　　趁着众人忙碌之际，殷云鸿悄悄松开了汗湿的手掌。刚才白瑛经过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进了他的袖中——是一片带有齿痕的合欢花瓣，上面用金粉写着“快逃”。
　　酒过三巡之后，殷云鸿逐渐发现了狐仙们的破绽：那些穿梭于宾客间添酒的侍女，其影子皆呈现出蓬松的狐尾形状；新郎每次举杯，喉结都会不自然地颤动，似乎还不适应人类的身体。最奇特的是白瑛，她故意打翻的酒液竟然在青砖缝中绽放出紫色鸢尾。
　　接近子夜时分，屋顶上传来了瓦片破碎的声音。白瑛突然望向窗外，银铃无风自鸣。殷云鸿借整理衣襟的机会，将金爵更深入地塞进袖子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笑声——白瑛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背后，指尖正勾着他束发的青绸带。
　　“公子可知，”她吐气如兰，发间的茉莉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盗取狐族之物，需以魂魄作为代价。”
　　殷云鸿背靠着冰冷的屏风，看到白瑛瞳孔在烛光下缩成了细线，从这对非人的眼睛里，他读出了戏谑与怜悯。更加奇怪的是，她腕间的金钏正在融化，变成细小的金蛇钻进了他的袖口。
　　“但若是两情相悦……”白瑛突然退后一步，从喜服口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城西王记的桂花糕，比金爵甜美多了。”
　　殷云鸿还在愣神之际，老狐仙的怒吼已经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白瑛猛地将他推向雕花木窗，指尖划过他的手掌，留下一道冰冷的符咒。窗外月光突然增强，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新娘的红盖头飘落在鸢尾花丛中，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既似龙又非龙的形象，额头上还长着第三只眼睛。
　　当他从二楼跃下的那一刻，怀中的桂花糕香气与金爵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回头望去，白瑛站在漫天飘洒的合欢花中，将真正的青玉盏摔碎在新郎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