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睫毛在哭 ...
-
晨雾在玻璃窗上凝成冰花时,董霜的黑色牛皮斯卡帕正踩着早读铃最后的音节进了班级。她单肩挎包甩进座位,整个人像折翼的鹤般伏在课桌上,后颈凸起的骨节抵着冬日稀薄的阳光。
许杏嫣刚放下保温杯,就看见董霜反手抛来的蓝莓硬糖,铝箔纸擦过她翻开的《荒原》。
董霜侧脸埋在臂弯里,桃花眼微垂,柔和的阳光斜切过鼻梁,长睫似乎凝着未落的雪,让目光像是刚融化不久的溪流,淌过许杏嫣的发丝,下唇,眼尾痣后悄然回旋,再克制中洇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我亲手做的糖。”
“真的?”许杏嫣含在嘴里。
“这你也信。”董霜笑出声。
她指尖推着那罐未开封的热拿铁滑到许杏嫣面前,凝结的水珠在桌面拖出一道水痕。
许杏嫣嗔怪道:“骗子。”
震动从董霜校服口袋传来时,她正和许杏嫣一起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来电显示"冬青"的名字像节拍器在屏幕跳动,董霜掐断三次后终于拎着手机走向一旁的小亭,许杏嫣听见金属打火机开合的脆响混着压抑的对话:"...说过挂断电话就不要再打过来...关我屁事..."
食堂的番茄浓汤腾起白雾。许杏嫣端着餐盘,突然被黑影撞得踉跄。插队的男生把油渍蹭在她袖口上,刚运动完散发出来的汗水味刺进她鼻子里。
"麻烦去后面排队。”许杏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
男生嬉笑着用手假装向她扔篮球吓唬她,许杏嫣的睫毛颤了颤。
“插个队能怎么样,当和你交个朋友。”
“你这个朋友我不想交。”她目光平静的看着男生。
“交不交这个队我还就在你这插了。”他一副要发脾气的样子。
许杏嫣干脆不说话,只是缓缓走到他的位置前面。
男生见面子挂不住,伸手使劲推了一把杏嫣。
“你可真他吗清高。”
可话音未落,董霜的柠檬茶已经浇在他限量版球鞋上了。
金属餐盘砸地的巨响惊飞松枝积雪,男生抓住董霜手腕的瞬间,董霜从餐桌上拿起留着剩菜的铁餐盘精准的拍在他鼻梁。她左手钳住对方腕骨反拧,右膝顶上胃部的动作干净得像削炭笔的刀。
"你他妈..."男生涨红脸挥拳,董霜偏头躲过的刹那,许杏嫣看见她咬肌绷紧的锋利线条。董霜把人按进打翻的番茄汤里,许杏嫣才反应过来,从后面把董霜紧紧抱住。
“我没受伤,我没事的。”
许杏嫣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董霜心情平复下来后,转过身用稍微干净一点的手帮她擦泪。
食堂变得一片狼藉。
教导主任的怒吼穿透食堂时,董霜正坐在凳子上用湿巾擦拭许杏嫣袖口的油渍。
许杏嫣的视线被声音吸引过去时。
“许杏嫣。”
“啊?”她回过头。
“吃你的饭。"董霜只撂下了这一句话,看着恢复原样的袖口站起身,向食堂门口站着的地中海主任走了过去。
医务室消毒水刺痛鼻腔。董霜倚着门框看校医给男生处理鼻血,指尖在石膏墙面上敲出贝斯节奏。对方家长叫嚣着要报警,她觉得脑袋疼,掏出手机点开监控录像——画面里许杏嫣被推搡的瞬间,像脆弱的海棠花茎折断在暴雨中。
黄昏的处分公告栏前,董霜嚼着许杏嫣塞来的薄荷糖,把警告处分单折成纸飞机。她望着那抹白色扎进暮色,突然冲着许杏嫣说道:“冬青打电话说新找的键盘手和雾子发生冲突了。”顿了顿又补充,"你陪我去。"
路灯亮起的瞬间,许杏嫣看见董霜手背渗血的擦伤,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而肇事者早已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踩着青灰色地砖走向地铁站,背影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
“董霜。”
“嗯。”
“我不会再让你痛苦了。”
许杏嫣的及腰长发被风掀起,漏出耳后淡青色的血管,誓言出口的霎那,第一篇雪割裂了路灯的光晕,她的睫毛下,董霜的身影正被千万片鹅毛大雪重新拼贴,像碎镜重组的世界。
“我相信你。”董霜笑着回应。
暮色在雪松针尖凝成霜粉时,董霜的皮鞋碾碎了山径最后一线天光。许杏嫣环在腰际的手紧了紧,抬头看见远处别墅浮出暖黄色轮廓,像颗被松针托住的琥珀,鞋底压过覆雪枯枝的脆响惊起寒鸦,董霜的银链扫过手背,凉意渗进骨缝。
推门卷进雪粒的刹那,许杏嫣正弯腰解短靴系带,发梢扫过羊绒围巾时带起细雪纷扬,像樱花吹雪一样。
羊毛袜陷进三指厚的蔺草榻榻米。百年樱木在石砌壁炉里剥落星火,将董霜的皮衣铆钉煅成流金。她望着枯山水庭院里惊鹿竹筒的剪影,白砂纹路被雪粒子重新誊写。
冬青拿着威士忌的手突然收紧。
她身上穿着茶褐色灯芯绒大衣,领口手绣的鸢尾花泛着氧化的金线,衣襟别着枚维多利亚时期的珐琅蜜蜂胸针。
米白色棉布裙褶间残留着古早玫瑰香粉的气味,绿色粗麻织成的几朵月季花挂在腰间,走动时露出最下面半截蕾丝边随着风雪摇曳。麂皮玛丽珍鞋的搭扣缺了一齿,鞋头补过的小羊皮颜色略深。
玳瑁发夹夹住的碎发里缠着根孔雀蓝丝带,耳垂悬着的昭和中期玻璃耳坠,内部封着片真正的蓝色花瓣,似乎还凝固着五十年前的秋风。耳坠在壁炉光里投下蝴蝶形的影,恰巧落在对方颤抖的指节。
她抬头时门廊暖灯恰好斜切过鼻梁,睫毛在瓷白脸颊投下栅栏状的影。
“打扰了。"灰调空间里唯有她珊瑚色唇釉在跃动,像是雪原尽头未冻僵的野莓。
当她转身去掸肩头积雪时,冬青才回过神,慌乱接过外套时嗅到雪松混着水彩颜料的苦涩香,突然理解为何董霜总说她是"博物馆里走失的美瓷器。”
许杏嫣被董霜拉着上了二楼,刚拉开蓝染暖帘就听到男女人的争吵声。
“你他妈把我写了两个月的谱子编成电子舞曲?"雾子的蝎子辫扫过颈间的骷髅羊头纹身,Fender贝斯砸在矮几上震翻抹茶碗。
新来的键盘手坐在沙发上推了推银丝眼镜,"总比某些人十年只会弹朋克三板斧强。"
冬青的圆场话卡在喉间,董霜这时候已拎起贝斯琴颈抵住键盘手喉结。琴弦在壁炉火光里淬成赤链蛇。"要么用静脉调音,要么用声带谢罪。”
新来的键盘手叫忧,在今天用电子合成制作音乐轨道,原曲是雾子用贝斯咆哮出来的暴风雪,而忧替换成电脑制作的激光枪音效。董霜说他亵渎音乐,是因为完全毁了朋克的草根叛逆感。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忧本来只想测试一下这种合成工艺到底能不能做到媲美乐器,没想到雾子反应这么激烈,两个固执的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下午。
琴弦压出的血珠渗进高领毛衣。冬青突然插进来按住贝斯琴颈,冰镇啤酒贴住董霜青筋暴起的手背:"冰冰,你吓到我的新设备了。"他冲忧使眼色,"小鱿鱼刚来不懂规矩,罚他给雾子的贝斯调效果器行不?"
雾子翻着白眼甩过连接线:"调不准罚他扫厕所。"话虽狠,却把调音器抛了过去。忧推眼镜的手还在抖,电子琴已经切回原版和弦。
…
许杏嫣跪坐在亚麻沙发前,碘伏沿着董霜手背血线洇染。
“疼就咬这个。"她递上团皱巴巴的谱纸,却见董霜用还在用有伤口的手抚过她眼下。
"你睫毛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