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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瓶女 “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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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如血般染透断壁残垣时,书生正蜷缩在净瓶寺的断瓦下避风。佛台上的金漆早已剥落,青苔顺着露出的泥土爬满佛头,佛头也将倾了,一条长长的裂痕横贯在脖颈间。
木箱就躺在倾倒的香案下——一只毫无奇特之处满是尘土的木箱。
话本里的书生恐怕是这世上最具好奇心的生物了,他在佛台周围捡了一根断口比较薄的断木从木箱的缝隙中插进去,朽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不多时便被撬开。
箱中并无他所想的古籍残本,也无金银财宝,而是一只藕粉色的双耳抱月瓶,书生却吓得几乎昏死过去,那瓶口分明长着一颗美人头。
倒不是书生有色心,惊惧之下还有闲情逸致品评断头姿色几分,而是那头颅生着一双烟水迷蒙的含情目,眼底似有晨时山雾般化不开的忧愁。
书生开箱之时忽的对上这样一双眸子,刹那间心中便冒出“有一美人,清扬婉兮”的诗句,目光向下一移,却又看见那美人竟没有身体,只有半截脖颈与藕粉的抱月瓶相连,不由大呼一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了柱子上,幸而那柱子腐朽泡水,书生并无大碍,却还是揉着头龇牙咧嘴起来。
美人头见了竟咯咯轻笑起来,似银铃轻颤,书生大窘又害怕,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此时夜已深了,荒郊野岭,书生真不知到底是待在庙里比较安全还是逃进山比较安全。况且那颗头在逃出门的必经之路上,书生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美人头之后并无动作,只是嘴里牙牙学语般咿咿呀呀地念着。一张一合的朱唇如三春带露的桃花般粉嫩娇艳,天真又糜烂。
又僵持了一炷香时间,书生终于感到腿早已麻了,而那美人头又许久不动作,看起来像是无害,书生大着胆子走过去用树枝戳了戳瓶子,那瓶子咕噜噜荡来荡去,而美人的咿呀声似乎染上了略带不满的娇嗔。
又是长久的僵持,美人头依旧一动不动,书生心下几乎确定了她并不会伤人,心里直泛起清冷破庙美艳狐仙与书生的旖旎故事,又疑是谁家好女遭人迫害沦落至此。连忙过去将抱月瓶扶正,细心摘去美人发间沾上的枯草,在月下细细端详起美人的面容。
含露目,桃花唇,肤白如瓷,发若乌木,鬓间斜斜插着几支粉白芍药。
书生不由看痴,却又掩面自语:“真是唐突佳人。”
“小生崔皓,敢问小姐何名?因何在此?”
美人不语,眼中尽是懵懂之色,似乎根本听不懂书生的话。
“小姐不必担心,小生不是坏人,只是进京赶考的秀才,行至此处,见天色已晚,无处落脚才进了这破庙,适才发现了小姐。小姐若有难处需要小生帮忙请尽管开口。”
美人依旧不语,懵懂之色更甚,只是朱唇依旧一张一合,贝齿微露。
书生一阵脸红心跳,心下了然,原是个痴的。
“小生不知小姐如何称呼,私自唤作‘芍儿’可好。”
美人头自是不会应答。
“小姐不语,小生便当做是小姐答应了,芍儿。”
书生一连在净瓶寺呆了三天,日日与芍儿絮语,芍儿依旧不会说话,只是偶尔会发出泠泠笑声,但就算是这样,书生也已经十分满足了。
第三日的夜里,月已上了柳稍,破败的寺庙房顶泻下满堂白纱般浓稠流转的月光,书生依旧对着芍儿絮絮叨叨,见她在月下露眼半睁含羞带怯,柔粉的唇一张一合似有流蜜,书生突然就痴了,一股欲念涌上他的头脑,书生只觉得腹下发热,只想将美人的朱唇含在口中细细品尝。。。。。。
等到书生重新恢复理智时,天已大亮,他看着满地的散乱的芍药花以及粉瓶上美人空洞又懵懂的眼神,终是吓得逃出了净瓶寺。
书生的生活此后又恢复了平静,而净瓶寺中的种种倒像是一场梦境了。”
穆歌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着台上说书人的滔滔不绝。
“去去去,叫花子别堵在这,惹人心烦!”
“好嘞!”穆歌飞快起身,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屁股,双臂交叉在脑后换了个方向又躺了下去。俗话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俗话又说得好,穆歌没脸没皮。
“老先生,这故事都老掉牙了,有没有新鲜点的?”台下众人磕着瓜子看起来颇为不满。
老先生一拍醒木,连胡子也跟着抖了三抖:“好!那我就给你们讲个新鲜的,那万竹岭无头案诸位可曾耳闻啊?”
“呦,顾家那案子不是上个月才出事的吗?是够新鲜,据说到现在也没抓到凶手呢。”
“依我看呐,那根本就是妖孽作祟!”
“你们别说了,都听老先生怎么说。先生还请讲。”
老先生也卖够了关子,见台下众人的噤声恭候,心中不免得意,便将所闻娓娓道来:
“镇关口西面万竹林中有一古宅,名曰——揽月台。
此名何来?传闻百年前揽月台主为一修仙之士,那修士日日苦修,终有一日得道成仙,揽月飞升而去,留下此宅,后人便称其为揽月台。
而镇关口有一富户——顾家。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可那顾家百年来从未见衰落之向。自三年前顾家老爷走后,顾家家业就一直由顾家独子顾少爷把持,那顾少爷颇有头脑,几年下来顾家竟更加兴旺。
顾少爷又不知从何听说,那揽月台飞升的仙人竟是顾家先祖,与顾家有血缘之亲,顾少爷便将宅子买下翻新一番,作避暑之用也算为先祖尽孝道。
上月正立夏,顾少爷便携着几个亲近侍从去万竹岭揽月台避暑。
当夜,清风徐来,夜色如银。
顾少爷命人在庭中桃树下摆案煮酒。
立夏时节,桃树上桃花落尽,只留一树苍翠枝叶。
酒过三巡,桃枝横斜朦胧间,忽见苍叶落尽,而灼灼桃花生矣。
花丛掩映桃花面,轻罗小扇的阵阵香风自顾少爷鼻尖拂过。
“此间竟真有世外仙姝!”顾少爷抚掌惊呼。
那仙姝以扇掩面轻笑,与顾少爷斟酒,二人月下饮酒。
又几杯下肚,顾少爷也生了几分醉意,脚步也虚浮起来,一个不差竟将腰间的六角菱花镜脱出在地。
顾少爷伸手去捡,那仙姝侧脸也映在镜中,而那镜中照影分明是腐烂生蛆的枯骨。
顾少爷心下大骇,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面上并无表现。
“饮酒正酣,壶竟已空了,家仆也不知何处去了,仙姝稍等,在下再去取酒来。”
仙姝定定看着顾少爷,后者冷汗早已湿了衣裳,就在他精神将要崩溃之时,仙子冲他桀然一笑:“如此风月不可辜负,公子快去快回。”
顾少爷快步拐出庭院,正巧撞到贴身仆役:“快!快走!”
他拉着仆役七拐八拐,拐进了香堂,见到香案上的观音像连忙上了三柱香,微苦的檀香味让他心下定了几分。
“将门锁好,今晚千万别出去,庭院的桃树下有鬼!”
仆役心下不解却也还是照办,果然有女子敲门。
“公子何故避而不见?”
顾少爷不为所动,嘴里只喃喃诵读佛经。
那女子也由最初温声细语敲门变为歇斯底里地砸门,指甲在木门上刮过的声音在顾少爷耳边炸开:“顾郎!顾郎!顾郎!”
顾少爷一整夜都跪在观音像前祈祷,终于有曦光从窗棂透下,嘈杂的鸟鸣声取代了女子歇斯底里的尖叫。
顾少爷松了一口气,却也还是不敢开门,一直待到正午时分,仆役从门口送来吃食:“请公子用膳。”
顾少爷摆了摆手,道:“进。”恍然间冷汗直下,他家仆役从来称他少爷,怎会叫什么公子?这里叫他公子的只有一个!
原本刺目的日光突然变成一轮清冷的月,周遭昏黑下来,天根本就没有亮!
“多谢公子相邀。”仙姝笑得凄凄恻恻。
待到第二日,仆役到庭中之时,那顾少爷早已丢了头颅。而庭院中鲜血染就的桃花格外娇艳。
”
“你这老头,惯会吓人。”那大汉搓了搓满身的鸡皮疙瘩。
“就是就是,那无头案尚未破,你又是从何得知这么多,定是你编的。”
“阿弥陀佛,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老先生讳莫如深地捋了捋那两撮小胡子:“老夫只是个说书的,何时说过是真的了,倒是诸位信以为真,吓得不轻啊?”
穆歌哑然失笑,这老先生倒是有趣,随即又向西面看去。
这老先生虽然是在编故事,但西面确实有隐隐约约的怨气飘荡,可能确实是鬼怪作祟。
穆歌摇摇头自嘲,上辈子在池渊之役中力竭而亡,当时想的是大仇得报后定要寻一处乡间茅舍,过普通人的生活,再也不掺合什么妖魔仙鬼。结果三日前刚莫名其妙从坟头里借尸还魂,三日后又忍不住去掺合。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从坟地里爬出来的这些时日他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穆歌漫无目的地在街市闲逛,热腾腾一口爆汁的包子,黏糊糊甜得腻人的桂花糕。。。。。。这些都与他无关,正在他思考胸口碎大石换取食物的可能性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与此同时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嗡”了一声,仿佛咒法。
穆歌心下暗骂,遭了,遇到谁不好,好死不死是越祈这个死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