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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接风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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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从未踏足过皇宫,连她自己都认为迈入宫门会惊惶一阵,谁知体内仿若有清明之气撑着,一步一行不似高门贵女淑娴端庄,却格外出尘飘逸,行动间外罩着的那层素纱轻柔飞卷,像是落入凡尘的神女,再行几步便要飞上天宫去了。
驻守内宫的侍卫检查完段洵递来的身份令牌,恭敬放行了四人,段溶月一人上前走着,段姮在朝暮与段洵之间,三人稳稳跟在段溶月身后,正巧与从公主府过来的大公主相遇。
段姮与段洵立刻行礼,朝暮立在一旁无动于衷,倒无人谴责她。
“三哥!”大公主一袭娇俏粉衣,簪着皇后才能佩戴的紫玉凤钗,风风火火跑来,尚有婴儿肥的鹅蛋脸上稚气未脱,笑靥纯真明媚,一看便知她纯善活泼。
一贯冷心冷情的段溶月也化了寒冰,浅笑着在她额前轻拍一记,“被父皇看到又要说你没规矩了。”
大公主佯装吃痛,挽上段溶月的手臂拉着他向前走,存心要撇开朝暮几人,明显是要同他说悄悄话。
“那位是?”朝暮侧首向段姮询问。
“那是四公主澜安,因着是唯一的公主,又得陛下宠爱,所以我们都尊称她大公主。”段姮简要说了,却是隐下最重要的部分。
朝暮若有所思:“不是说段溶月十二年未回京么?我瞧他们兄妹感情倒好。”
“大公主曾去过北域几次,也时常与王爷书信往来。”段姮说完,又贴近朝暮耳侧轻声叮嘱:“旁人便罢了,一会见到陛下需得行礼。”
朝暮眨眨眼,一副纯真模样:“我不会。”
段姮哭笑不得,“那到时就同我们一样老老实实跪着三呼万岁。”
朝暮觉得这是个好提议,她还没有淡泊到挑衅皇权的地步,跪拜更是一件小事。
“姮姐姐!”娇娇脆脆的女声在身后蓦地响起,朝暮与段姮回身望去,一张可爱的包子脸颊映入眼帘,嘟着油光水润的唇瓣撒娇,“你可算回来啦,无邪想死你了!”
自称无邪的女子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埋首在段姮胸前撒娇打滚地轻蹭。
朝暮倒是想不到有人能和段姮如此亲近。
“哎哟,这不是我们小无邪吗?”段洵也上前来,拍了拍无邪的肩头。
看段姮与段洵的态度,朝暮一瞬便明白了,这无邪应该也是暗卫出身。果不其然,三人闹完后段姮主动为她介绍:“朝暮,这是暗卫营的白暗卫,由六皇子赐名思无邪。”
皇族暗卫分黑白二殿,白暗卫可行走于人前,学的本领也更多些,武功倒不是最要紧的,而黑暗卫专职刺杀与保护,只学武功或道法。朝暮目前也只认识段洵、段姮、思无邪三个白暗卫罢了。
段姮张望四周,确认没有看到人影,才看向思无邪问道:“六殿下不曾来吗?”
“他的身子不好,早早被接进宫了,我是收到暗卫令要出席才来哒!”
朝暮望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和刚才遇见的澄安公主倒是有些相似。段姮要求陪着思无邪同行,四人朝着设宴的归阳殿齐齐走去。
而另一边段澜安缠着段溶月也只有一个问题:“三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向阿洵提亲呀?”她口中的阿洵并非别人,正是之前派去给段溶月防身的段洵。
“胡闹,”段溶月轻斥,“这些年六弟受的罚还少么?你也想同他一样?”
段澜安一听,立刻甩开段溶月的胳膊,小脸气鼓鼓的,“我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有错嘛!不理你了,我去找二哥说去!”
“别信段清渊那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段溶月出声阻止未果,只能见段澜安小跑着向前去,不用猜也知道她要找段清渊做靠山了。
段溶月在归阳殿前站定,眼中一片阴鸷,脸色沉着,等朝暮他们来了才恢复平常清淡的样子。等他踏入殿中,就有太监叫唱:“北域王到——”
殿内的太监侍女都屈膝行了一礼。
思无邪溜到一旁寻找六皇子,段溶月依着年纪排序落座,左边正是明王段清渊,右边是大公主和庆王,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坐于对面,段姮正悄悄为朝暮一一介绍。
明王段清渊、大公主段澜安、庆王段江临、六皇子段潮生、八皇子段泽言、九皇子段淇欢。
“他们这一辈是行水的?”朝暮将所有人的名字忆了一遍,除了字的偏旁,姓名的第三字也几乎都是水象。
“嗯。”段姮露出一种释然又悲切的神情来,迎着朝暮略显困惑的眼神,“除了不受宠的主子和六皇子,大家都是好好的呢。”
顶顶金贵的命格,却唯独没有眷恋段溶月与段潮生。
朝暮恨透了段溶月,自然不愿多提及他,于是目光投到了对面的六皇子处,只消一眼便明白段姮口中的不受宠是何意了。
旁的王爷皇子,甚至连段溶月身上的衣服都是丝绸锦缎,而庆王的那身衣料更是七彩流光、美妙绝伦,可段潮生穿的却是棉麻织就的外袍,浅浅滚了金边,连精美的刺绣都见不到,更令人惊心的是衣袍下摆处还有一块补丁。
朝暮这样想着,顺带看了看思无邪,才发觉她一身黑色暗卫服上也没有任何装饰,挽着长发的簪子也是木制的,当真清贫。
段潮生的模样却是不差,皇家血统尊贵优越,皇子公主出众非凡,而这位六皇子眉宇间尽是阴郁,过分白皙的皮肤比逢春还要瘦弱不少,透着一股子病态。
朝暮做过医者,见状不由得压低声音问道:“六殿下身子不好?”
“不错。他与七殿下是双生子,皇室忌讳,将七殿下过继到了旁支,听说胎里不足,不过六岁便亡故,六殿下知晓后竟吐了血,从此病痛缠身,惹得陛下不喜。”
朝暮在桃花村住了三年,见过各色人家,独独没料到天家这般无情,普通人家生病的幼子大多都受家人照拂,即便不能五十年如一日,也会常常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而在权力鼎盛的皇族中,孩子与弃子无异。
她不由得看向段溶月,或许他暴戾性子的根源也来自于此?
“皇后娘娘驾到——”突兀的叫唱打断了朝暮的思绪。
“嘉贵妃、淑妃、贤妃、明王妃、庆王妃到——”又是一声长长的叫唱,明显是女客到来。
一时间皇子公主也都站起来见礼,朝暮学着段姮的模样跪地叩拜:“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端坐上位,坐稳后便让一地的人起身,朝暮侧目瞧了一眼,当今皇后大约四十来岁,气度娴雅,除了一顶凤冠外没有过多妆扮,脸上看着也素净,并无咄咄逼人的样子。
她先是询问了段溶月:“这便是老三吧?多年未归,如今已是个英俊少年郎了,本宫瞧着满座皇子都没你好看。”
其实皇后说得倒没错,段溶月的皮相莫说当朝,就是几百年也难出一个,既有俊朗也有秀雅,皮肤白皙,眉目深情,不似文弱书生也不像三粗武将,闲庭信步、清冷卓然、飘渺似仙。
不过她如此直白的点出来,再加上段姮这二十来日偶尔提起的朝政局势来看,皇后的话深有其意。
“母后,咱们也不算丑孩子吧?”率先发话的是庆王,几乎是立刻接着皇后的话往下说了,毫不顾及她是在问段溶月。
而段溶月也是在他说完后向皇后一拱手:“母后谬赞,儿臣尚且不足。”
他的神色无异,对庆王一贯的挑衅和皇后有意无意的挑拨毫不在乎。
皇后轻轻笑了两声:“老三倒是谦虚。”
这话茬过去后,皇后又对着先前进来,现坐在明王身侧的明王妃道:“刚刚同你说的事,你要多多上心,皇室已许久无大喜了。”
明王妃立刻起身行礼,娇娇柔柔地回道:“谨遵母后之意,儿臣会努力的。”
段洵偷偷凑来咬耳朵:“皇后娘娘又开始催生了,真勤奋呐。”
果不其然,皇后又看向庆王妃,“笑歌也得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才好。”
嘉贵妃接过话头:“孩子们尚小,贪图玩乐也是常事,皇后娘娘还是别催得紧,妾瞧她们都怵了。”
皇后听完不再说话,可笑里平添几分冷意。
“皇上驾到——”
聊了半会,皇权至尊终于驾临,朝暮又跪下去,只觉一片明黄色擦过眼前,此次众人的行礼声更加整齐与掷地有声:“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扶了皇后坐下后自己才落座于她身侧,儒雅平和的声音与朝暮之前想的威严肃杀完全相悖,听着倒像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皇帝先是目光在下座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目不斜视的段溶月身上,“这是溶月?”
段溶月立刻离席上前行跪拜礼:“儿臣久学归来,未能常年侍奉父皇身侧,儿臣不肖。”
多数目光投向皇帝,都在等待他的态度。
皇帝决定着盛京的水是否能被搅得更浑。
“嗯,无妨。起来吧。”皇帝轻轻咳了两声,慈和如普通人家的父亲,“在天域修行得可好。”
“儿臣在天域静修十二年,已达无心界,修成至纯之体。”
“这狐狸。”朝暮咬牙暗骂了他一句。
至纯之体百毒不侵、真气精纯,是修仙前最重要的一环,先前朝暮用他的请求作为交换才打听来的秘密,结果被段溶月毫无顾忌地捅到人前。
那这还算什么秘密!
“看着是强健不少。”
段溶月唇角露出个似有若无的讥笑来,对段洵使了个眼色,“儿臣此番回京特意为父皇带了礼物,天域山的赤焰青霜花世间罕有,服之延年益寿。”
皇帝的眸光瞬间凝聚,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儿子,毫无疑问是对段溶月的正视与欣赏。
段洵立刻将袖中小小木盒掏出,跪呈上去,御前太监下去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打开盒子细细看了才回到皇帝身边,恭敬递交。
赤焰青霜之名源于外形,火焰状的花瓣顶部血红,继而逐渐变淡,花瓣尾部呈杏白色,花蕊微小,星星点点,是漂亮的蓝青色,闻之有甜杏仁与茉莉的清香,可与人参灵芝等药材一起制成延寿丹。
“溶儿有心了。”皇帝终于对段溶月有了一丝笑容,“你在京的府邸工部尚未整修好,这几日你便在宫中住着。”
“是。”
庆王妃苏笑歌掩唇一笑,适时助势:“要不说陛下是真心疼爱三皇兄,母后早早将我们几个妯娌召进宫候着,如今父皇也想要三皇兄承欢膝下呢。”
朝暮一心沉浸于皇帝对段溶月的称呼中,若她没记错,梦中女子亦是唤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为“容儿”。
等她回神,皇帝已经被庆王妃的话带着走,拉着皇后的手宠溺道:“庆王妃倒是越发能说会道了。”
“是啊,臣妾很喜欢她,若是能早些为江儿诞下子嗣,那可真是圆了臣妾的日思夜想。”
“怎么,皇后日思夜想的不是朕?”
“这是接风宴呢,陛下不好玩笑。”皇后这般说着,脸上却是遮不住的喜悦与风情。
皇帝这才放开皇后的手,接着吩咐道:“那便赏庆王妃一株雪参补身,早日全了皇后的心愿。”
庆王、庆王妃当即站起浅浅一拜:“谢父皇隆恩。”
朝暮离庆王的坐席近些,自然看到他坐下时对段溶月露出了鄙夷神情,她格外懂事地后退一步,让段溶月能够感受到这不善的目光。
有人能给段溶月找不痛快,她求之不得。
“真偏心……”段洵几乎无声道,紧接着被段姮拉了下衣袖才闭嘴。
后面皇帝也同其他人嘘寒问暖一阵,却独独略过体弱的六皇子,说了句注意身子便没了下文。
虚伪的恭谀之声不断,朝暮听得头疼,直到奏事官请走了皇帝,宴上气氛才终于开始活络。
待兄弟几人敬完酒,段溶月起身:“母后,儿臣不胜酒力,先出去散散。”
“也好,莫在你父皇面前失态,”皇后颔首,紧接着对身边的太监嘱咐,“周公公,去服侍域王殿下。”
“不必动用母后身边的人,”说着,段溶月轻瞪了眼朝暮,“朝暮、段姮,跟本王来。”
意识到他是需要实现先前的约定,朝暮跟上一同离开。
二人到了一处无人的凉亭,由段姮在外守着,朝暮很快结印施咒,强烈的眩晕感过去后,他们已然交换了身躯。
“这术法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你可别害死我。”朝暮扶额就要归席。
大抵是良心发现,段溶月破天荒说了几句好话:“你只能死在我手中,所以不要同任何人起冲突,段洵会护好你,皇帝若有旨意,你只管接下。”
朝暮无力又敷衍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朝归阳殿的方向走去。
段溶月的存在已然成了众矢之的,她刚回殿中,几位皇子的目光就聚集于身,看得她好不自在。
尤其是——
她刚落座,段清渊便坐到她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