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辞九州去 番外集》海皮乐

4、何峰与何群

　　何峰很是后悔收养何群，无他，就是小孩子实在是太烦了。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喜欢小孩子的性格，哪怕这小孩很乖很乖，也不免反感。看着眼前低着头不说话的何群，他几乎是忍着怒火把那张八十七的数学卷子扔到桌子上，而不是甩到何群脸上。
　　好吧，主要是被这个白痴便宜儿子气的。
　　他在初中时期都算是学习顶好的人物，身边那一溜人不是超能学霸就是人中龙凤，一百二十分的初一数学能考到八十七，何峰也算是长了眼了——何群小学成……行吧，小学成绩也很差，那时候他也没怎么管过何群，新政策上学要分学区，他只负责给何群买个学区房就行。
　　语文九十六，英语五十八，三大主科一个过百的都没有。
　　何峰已经不想再看小科了，那成绩一定很美好。
　　自从今天下课后接到何群班主任苦口婆心的电话，老师那边不停的念叨着才初一就考成这样，以后怎么办啊……何群家长啊，可上点心吧……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都不接……气的他直接跑到学校，不顾老师的劝阻，直接把还在收拾暑假作业和试卷的何群直接揪回家。
　　然后呢？
　　何峰感觉自己快被气糊涂了，气的根本没法好好和何群讲话。他要骂人的话在喉咙上蹿下跳要出不出，左手按着右手，生怕自己没忍住一巴掌扇上去。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突然站起来。穿着鞋的他身高几乎是直逼一米九，一米五八的何群在他身前跟个小豆芽菜一样，被他这突然站起来吓得发抖——何群已经被他收养四年了，但是他俩一点也不熟，一般都是他打钱找人照顾何群，然后自己跑走天天去搞研究。
　　何峰揉揉自己的眉头，又坐下来，扯起那几张皱巴巴的卷子看了眼，尽量缓和说话的语气，想着记忆中顾宪海的语气和动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温柔:“别站着了，坐下吧，有什么不会的和我说，我不和你来气。”
　　但是他身边还是环绕着一层几乎是实质了的黑气，让何群不敢轻举妄动。
　　又是一阵沉默，何群突然就哇的一声哭出来，跌坐在地上抱住他的小腿，好像他把他吊着打了一天一夜一样。
　　何峰被他这个突然的动作激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要把他甩开，结果这小子跟狗皮膏药一样，扒都扒不开。直到何峰实在是没忍住，结结实实的往何群头上来了一个巴掌。
　　看着何峰像猫炸毛一样从沙发上起来，何群哭着哭着没忍住，破涕而笑。
　　何峰刚憋下去的那股气又被他气上来了，他终于忍无可忍，抽出何群书包里的一本书卷起来，啪啪啪的往何群身上砸，何群被他砸也不知道躲，他砸几下也就自己泄了气，一下子推开松了手的何群，气急败坏的问道:“你是不是傻？躲都不躲？！”
　　“爸，你消气了？”何群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差点没把何峰晃瞎:“还不消气你再多打几下！”
　　何峰一口气没上来，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想管何群那破烂成绩了，他只想把何群掐死。
　　儿女都是债，何群就是他一生最大的报应。
　　何峰摔门就走了，他绕着小区走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放心打开客厅的监控，发现何群坐在沙发上，收拾着被何峰撵的满是褶皱的试卷，脸上完全没有方才的笑意。收拾收拾着，似乎是发觉到监控一闪一闪，他放下手中的试卷，笑着抬起头来，对着监控问道:“今天还回来吃饭吗？爸。”
　　何峰立刻关掉监控，在几分钟后，又偷偷打开，发现何群已经把卷子铺成一片，在上边写写画画，像是在……签字？
　　此时，他终于从儿时已经快遗忘的记忆中翻出来，好像小中学的时候，试卷作业都要家长签字。他好像一直不怎么喜欢去找许文复要签字，每次去找，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工整字体、只是作文扣了必扣分的语文、背的滚瓜烂熟的作业，在许文复口中都一文不值。似乎他每找一次，都会被按着返工，有几次他忍不住自己签，被发现就被追着打。
　　后来换成姚佳，他和顾宪海的功课都是姚佳亲自照看的，初中他成绩很好，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中已经没人管了——
　　何峰转身，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不知道是哪的临江公园。这边人挺少，所以也没人修缮，杂乱的不知名的草和青苔缠满了步道，何峰努力的回想，才想起来这是他小时候经常来的晨跑路线。
　　他从小就很敬佩又喜爱何秀妍，或许是距离产生美，有一个差劲的爸爸，经常不在家的厉害妈妈便是好的了。现在回忆起来，何秀妍怎么可能不知道许文复对他的态度，都只是她默许了而已。
　　被何群这么一气，再想起来父母的事都感觉不到有多生气了，不，或许是他早就已经忘了当时的感受，现在想起来，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是个什么心情了。
　　江风把江边垂柳吹的随风飘扬，何峰拿出纸巾来擦擦栏杆，将手肘贴上去，望着滚滚流淌的江水，夜色逐渐爬上天空，这处小广场已经没有人……了吗？
　　十几年过去了，虽然公园旧了，但是跳交际舞的老头老太太还在。
　　何峰离开了，他打开手机，搜索着最近的大超市。
　　何群擦擦红肿的眼睛，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慌忙的收拾好茶几上乱糟糟的作业想要到书桌上，但是这时候何峰已经进门，来不及了。
　　看着大包小包进门的何峰，何群愣住。
　　“零食。”何峰表情僵硬，但还是把那大包小包递到何群面前:“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停顿半晌，何峰还举着那些东西，何群已经愣住了，没接过去。
　　“……对不起。”
　　何峰又上前一步，他戴着眼镜，清楚的看到何群通红的眼睛。
　　何群终于接过那些大包小包。
　　那是一些花花绿绿的袋子，满满的装着垃圾食品，薯片、辣鸡爪子、辣条、果冻……简直是五毒开会。虽然他和何峰不太熟，但是四年过去大致习惯性格也都摸清，这些“伤胃”的零食大多数都是违禁品，何峰管他这些吃食和生活习惯还是蛮严的，虽然经常不在身边，但也都说明白了。
　　何群又想笑了。
　　“我其实不咋喜欢零食。”他说:“你忙你的吧，我其实不用你管，学习的事我会注意的，如果实在跟不上我再去寻摸补课班——按理来说，我应该说这句话的，以前也是这样。”
　　“但是今天你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啊，老何。”何群把零食放到茶几上，嘴上虽然说着倒反天罡的话，但声音还是在打颤:“所以我们可以说开了。”
　　“我……哎，算了。”
　　“哎……”
　　何群很是纠结，他虽然平时都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是真说起肉麻的话，还是对长辈，对于一个青春期又患得患失的孩子来说太羞耻。
　　“你可以多陪我一点的，我觉得我应该说开，我不应该一直憋着，学习跟不上也该和你说。但是我一直害怕我求的东西太多，人又太不优秀，你老是嫌麻烦还爱面子，我害怕你有一天不要我，我害——”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何峰抱住了他。
　　“别说了。”
　　脖颈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低落，何群抬手抱住何峰为了抱住他而弯下的腰，依旧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看，你这，小何啊，迷途知返啊……”
　　何峰瞬间推开他，气的直接摔门走进自己的卧室。
　　因为何峰的反应吃了定心剂的何群擦擦眼角的眼泪，贴到门边:“屋子我都有天天打扫，你放心睡吧。”
　　何峰:“……”
　　何群:“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咱俩到底谁是儿子？”
　　何峰忍无可忍:“……闭嘴。”
　　何群:“那你还给不给我签字了？试卷不用，后天家长会你得带回执去，你今年还去不去？我叔姥爷年年都被骂好惨了，你要不要给我补课啊，我想和你促进父子感情不要去补课，你都大学教授了一定会吧……”
　　这个叔姥爷是陈国华。
　　何峰气急败坏的开门去把回执签了，又被何群挡住关门的手。
　　“爸，一起睡呗。”何群得寸进尺:“人家父子俩一起去澡堂搓澡的都有。”
　　“……”何峰又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了，他嘴张张合合半天，最后咬牙切齿嘎巴出三个字:“去、洗、澡。”
　　何群开心的扁扁的走了。
　　何峰却失眠了。
　　他伸手拽着便宜儿子卷卷的头发，郁闷的扯来扯去，突然有个人睡在旁边，很不习惯，弄得他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爸，你睡不着吗？”
　　何峰把手收回去，转到一边。
　　“我其实想了很长时间。”何群也翻身过去，他俩现在是背对背:“我觉得你和顾叔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好好沟通。”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其实也怕……害，不说伤心事，总之，我感觉还是需要说清楚，没用也要说明白……”
　　“我睡了。”
　　“……我真睡了。”
　　何群没再说下去，听到身边儿子呼吸逐渐均匀，何峰难受半天，也没把他搬回自己那屋。
　　黑暗之中，何峰又坐起身来，他借着月光看着何群朦朦胧胧的脸颊，就这么看着。
　　恍惚间，何峰抬起手来，摸得一片潮湿。
　　对不起。
　　对不起……
　　眼泪已经爬满了脸颊，他缩成一大团，胡乱握住何群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已经崩溃的不知道在和谁说对不起，他一直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