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禾路》知日安

3、同桌 陈

　　陈以南慢悠悠地抬头，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变换了一种声调，酝酿了半天，对着刚刚递卷子的男生开口：“同学，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答案是？”
　　她试图以一种后天表演出的亲和力来拉近与陌生同学的关系。

　　“根号二分之五的三次方加根号十三乘……”祁淮脸上没什么表情，单纯就是机械化地在朗读一段数据。

　　“停——”说话的声音被打断，陈以南听不下去，直接把试卷递了过去，“你写上面。”

　　祁淮低头，瞧了一眼，盯了五秒之后原路将试卷还了回去。

　　陈以南：“？”

　　祁淮：“就是上面的答案。”

　　“字写得挺丑的。”祁淮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陈以南把试卷接过去，对着自己的字迹欣赏了30秒之后，毫不留情地互怼过去:“管那么宽？”

　　祁淮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开口：“字迹潦草影响试卷美观，等同于影响阅卷老师的心情。”

　　“哦？就为了那点同情分”陈以南特意拉长音调，顿了顿说道：“但我不需要———”

　　祁淮愣了半秒，忽地转头，视线一扫而过，最后盯着陈以南说道：“我只是好心提醒。”

　　“那真是谢谢您，乐于助人的祁淮同学。”陈以南点头示意，勉强笑着讲出这么一番违心的话。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陈以南又很迅速地伸出一个劝退的手势：“您还有事吗？”

　　“没事儿，谢谢夸奖。”祁淮不要脸地回道。

　　陈以南把脸撇一边，她没办法跟这人交流，脸皮的厚度堪比三面承重墙，看着斯文，实则十分欠揍。

　　祁淮想起昨天下午刘贵专门叫人把他叫进办公室，甜言蜜语，苦口劝导了一番，让他多在英语方面指导指导新来的转校生。但是至于陈以南的英语水平，刘贵也只是很含糊地说了一句：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具体成绩，不得而知。

　　初步猜测，还有进步的空间，按照刘贵的标准来说，成绩怎么也得是一百分往上。

　　至于如何提高英语成绩嘛？还得看某人的心情。

　　下课铃准时响起，段正风从不拖堂，并且每次都是在铃声响起的前一秒就已经合上课本收好卷子，如同NPC结束任务一般说了句下课，接着就迈着大步走出了教室。

　　对于刚上任没多久的段正风来说，他始终秉承着“学生能天天见，班也要准点下”的工作理念，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耽误人下班。基于这个习惯，段正风一直深受班上同学的喜欢。

　　人一走，下面的人就开始鬼哭狼嚎，哀怨声不断，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嗡嗡作响。

　　“光阴如梭——啊——我的假期，一晃而过……”

　　“都高三了，还抒情呢。”

　　“江湖救急急急……哪位英雄好汉写完了英语试卷，借我一用。”

　　“不就是高三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放平心态，小小的一场高考，有本事明天就考啊。”

　　“疯了，精神状态不正常。”

　　“So, I'm a contract worker, so that means we're ineligible for benefits or paid sick leave at all……e，how can I ……I can't remember it……啊”

　　“困得不行，啥玩意，刚刚讲到哪了？”

　　“我佛慈悲，下节课不要点我名，不要点我名，不要点我名……”

　　……

　　班上叽叽喳喳，话题满天飞，有的还正在为下节英语课的抽背内容做准备，见头不见尾，前言不搭后语，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要重复一遍，不过是话题换着来。

　　陈以南趁着课间人少的时候去了趟六楼，因为没穿校服，大家都几乎能猜出她是个转校生，还是张新鲜的面孔，自然也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六楼最靠边的教室就是杂物室，陈以南推开门，讲台上面的人头发半白，前面放着排列有序的书籍，听见动静，这人才抬头，眯着眼，扯着嗓子说道：“你是哪个班的？有什么事？”

　　“A3班，来领校服的。”

　　“啥莫？说大声点。”

　　陈以南上前两步，用手指笔画了个三字。

　　只见这人慢吞吞地拿出一张登记表，递给陈以南。

　　上面有具体的身高和体重区间对应的校服尺寸，陈以南写完相关信息之后就把表放在了一边，眼睛盯着面前杂乱如麻的校服发愣。

　　“身高多少哟？”

　　“172。”陈以南抬高了音量。

　　“这边。”这人伸手指着右边方向，声音含糊不清说道：“左边是大码，右边是小码。”

　　陈以南应了一声，然后在对应的位置里面随便拿了两套校服，附中的校服，无论男女，都是蓝色格纹短袖搭配平淡无奇的宽松运动裤，这套造型被学生吐槽了整整十年，但是上面的领导仍旧纹丝不动，这套沉闷的造型也就一直延续至今，用上面的话来说，这套校服干净，利落，适合附中学生。

　　正因为此，每次学生拿出校服前，必定是先把校领导给骂一顿，然后如同死灰般把衣服套在身上。

　　陈以南拿完校服先回了趟教室，然后又去搬书，两趟下来，完全累得不行。

　　课本连同校服被她随意地堆在桌子上，陈以南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身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头顶上的风扇慢悠悠地晃着，窗外偶尔掀起的微风还带着热气，如同小火加热后的开水嘟嘟嘟地往外冒泡。

　　“诶——”陈以南敲了敲旁边的桌子，声音有气无力，她的外套已经脱掉，只剩下一件白T，额头渗出的细小汗珠，浸透了旁边的碎发。

　　“？”旁边这人转头。

　　不知道为啥，祁淮看陈以南的时候总觉得这人身体不太行，脸色发白，嘴唇倒是有点血色，不知道是天生这样还是因为爬了几层楼梯就累成这样。

　　陈以南指着头顶的风扇：“麻烦调到最高档。”

　　祁淮看向右手边的开关，指针稳稳当当地停留在数字“5”处。

　　“已经是最高档了。”

　　“你逗我玩呢？”陈以南瘫倒的身体一下支棱起来，头顶上的风扇像是大脑没发育完全，跟少根筋似的，光出声不出力，听着就让人心烦。

　　“你们附中这么抠门，连空调都不装的？”
　　“要凉快你可以去实验室，四五台空调对着你吹。”
　　“你怎么不去？”陈以南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实验室有监控。”
　　祁淮这句话刚讲完，空气仿佛停滞了三秒钟，好半晌，陈以南才接着说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去当小白鼠，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路过的老师抓包并且进行思想教育，结束之后再递上一份长达八千字的忏悔录，当着全体师生的面进行自我检讨？”

　　祁淮就静静地等着陈以南讲完，脸上看不出扔何波动的情绪，一贯冷静理智的回道：“说不定不止八千字，按照附中的规章制度来说，起码也要一万字。”

　　陈以南：“你就不能少讲点废话？”

　　祁淮捋着思绪，用对待客人的语气的语气对面前这人说道：“那您能态度好点吗？”

　　陈以南懒得再搭理面前这人，平复好心情之后，她语气冷淡地回了一句：“不能。”

　　“那我一样。”

　　两方交战，遂卒。

　　——

　　“祁淮，阿淮，呀，我的好兄弟……”隔壁班的宋明朗表情浮夸，龇牙咧嘴地透过窗户看着祁淮。
　　班上的同学听到动静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一听这调调，就能猜出是谁了，翘班的老熟客，内里外里都透露出一股浓浓的中二气息。

　　陈以南正在写竞赛的题目，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抬头，就听见隔壁那位语气冷淡地说了句“神经，”接着就起身朝门外走去。

　　“找我什么事？”祁淮站着离宋明朗两米远的地方，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有病啊，离这么远讲话谁能听得见？”宋明朗往前走了两大步，忍不住调侃起来：“啧，我不是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在搞什么鬼？ ”

　　“你要是闲得没事，就去操场上跑两圈，说不定被哪个老师看见了还能给你撤销前几天的记过处分。”

　　宋明朗笑了两声，装作什么也没听见，顺势把手挽过祁淮的肩；“隔壁网吧新开业，去玩两局？反正这周不上晚自习，闲着也是闲着，你看你，才学一天，脸色就这么憔悴，做爸爸的看到儿子这么辛苦会心疼的，听爹一句劝，咱得劳逸结合，不然真就成了书呆子。”

　　祁淮不动声色地把这人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拍了拍衣袖，挑眉：“按照辈分来说，你还得叫我一声叔，对吧，好侄子？”

　　宋明朗嘴角挂着的笑瞬间呆滞住：“你听听你讲得是人话吗？”

　　“嗯？怎么不是？还是说你现在已经听不懂人话了，需要我再给你解释一遍？”

　　宋明朗：“……”

　　才几天没见，有的人的脸皮就已经厚得能砌墙了。

　　“啧，我这不是一时半会没跟上？说真的，新开业的网吧，打五折，五折，这么大的诱惑你忍得住？”

　　祁淮：“你觉得我缺这点钱？”

　　“靠。”李朗华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愣是没出声。

　　按照自家老妈制定的家规，每月360块零花钱，平均摊下来一天才12块，上网一小时就要三十块，这对他来说，省下来的十五元何尝不是一笔巨款。

　　李朗华蔫了吧唧，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脸上的肌肉没能放松下来，说话间有一股勉强的劲：“行吧，害，我找隔壁的陆文。”

　　“随便，反正我没空。”

　　说话间，李朗华一不小心瞥间曾经的空座被占了位，一下来了兴致，十分八卦：“这谁啊？你们班新来的转校生，怎么样？跟你熟不熟？”

　　“不熟。她脾气不好。”

　　“反正你身边也没几个朋友，有没有可能——你自己性格也有问题？”

　　“嗯。”祁淮略带思考性地接了话，转而笑道：“晶姐没说你的英语只考了105分吗？”

　　“我靠，你怎么知道的？等等……不说了，我们今天还有英语课，完了完了……不是，祁淮，你有病吧？好好的，非提这事干嘛？”李朗华急得转圈，恨不得把祁淮的嘴用胶带给封上。

　　“还有三分钟，你们班下节课刚好是晶姐的。”祁淮看了眼教室里的钟表，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靠……你简直不安好心。”李朗华还没来得及给前面这人两拳，就听见高跟鞋在走廊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倏地慌慌张张地跑了回去。。

　　等人走远，祁淮才重新回到自己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