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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嘉禄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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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禄四年,初逢大雪,紫禁城的瓦檐巷角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瑞雪兆丰年,临近年关,宫外却热病频起,很快这种病症就传到了宫内,一时间宫内宫外人心惶惶。皇帝魏民下令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潜心研究治疗此热病的药物,如果宫外有人研制出药方,则奖励黄金万两,即刻纳入太医院。
可数日过去,仍旧没有任何人能够带着药方在殿前邀功。
“殿下,您不能乱跑啊,现在宫中热病横行,万一您一个不小心染上了,奴才不好向娘娘和皇上交代啊!殿下!”公公李德忠跟在庄亦白身后焦急的喊到。明明是大雪天,他却急出了一身冷汗。
庄亦白身披蜀锦绣蟒狐皮大氅,脚踩一双用金线绣的锦鲤抱团小蛮靴,手上拿的暖炉都是顶好的样式。他一边走一边说:“我只是无聊,去看看我的皇弟们,能出什么事?”
他踏进培翠宫的大门,立马就有一堆下人拥了上来。
理事公公卢云诚立马问:“二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我来找三弟玩。”庄亦白正欲往里走就被卢云诚拦住了。
“殿下晚些来吧,三殿下他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休息了。”卢云诚把庄亦白拦在门前,语气毕恭毕敬。
庄亦白有些不满,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他叫来李德忠:“忠叔,你等会吩咐人去把我库房里母亲送的那几只山参拿过来给三弟补补。”
说完他一扫衣摆,又离开了培翠宫。
他走后卢云诚进了内殿,方才说身体不适的三皇子赵凌正执一册诗书端坐在殿前,见他进来,好整以暇的问:“打发走了?”
卢云诚附身应答:“打发走了,二殿下还叫人送了几只山参过来。”
“丢进库房便是,如果有人要见我,就告病。父王和母妃除外。”赵凌捻了捻手中的翡翠手串道。
从培翠宫出来的庄亦白不知道要去哪,与他交好的五皇子缙德去了他母妃宫里,他一时间还真找不到玩伴。
正欲回宫,庄亦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脚步一顿:“最近怎么都不见四皇子的消息?”
消息一向灵通的李德忠也愣了愣,这位四皇子平时在宫中的存在感太低了,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动向,甚至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李德忠略一思索,犹豫着开口:“临近年关,又逢热病时兴,宫中消息闭塞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殿下,要去离雍阁吗?”
“去吧,好久都没见过四弟了。”庄亦白一边说一边朝着四皇子所在的离雍阁前进。
离雍阁位置有些偏,庄亦白走了好一会才走到。
走到殿前庄亦白才发现这里居然都没有人把守,大门就这么大敞着,依稀能够看到殿里萧条的光景。
离雍阁是宫中最小的宫殿,主位甚至只有贵妃娘娘的偏院大。偏偏园中还栽着一株不小的柚子树,整个院落都被雪覆盖着,院中的绿植盆景一副无人打理的样子,光秃秃又灰蒙蒙的。所有东西上都覆落着一层白雪,让整个宫殿看起来都十分灰败。而那棵累赘的柚子树反倒成了院中唯一显露生机的存在。
一进门,庄亦白就看到了坐在炉前打盹的两个小宫女。
他四下环顾,这院中除了这两人竟再无其他人。
李德忠走上去叫醒两个打盹的小宫女,两人一看到庄亦白,立马跪了下来。
庄亦白挥挥手叫她们起来,开口询问:“怎么是你们两个在这里,其他人呢?我来找四殿下,他在吗?”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岁稍大的小宫女大着胆子开口:“回殿下,这宫中除了四殿下就剩下我和侍女小青还有太监小竹子。小竹子去领俸禄和煤炭了,就只剩下我们两了......殿下他不爱出门也不爱有人服侍,就让我们在外面守着,一炷香之前里面还有声响,殿下他应当是没有睡着的。”
庄亦白现下也无暇顾及宫中侍从太少的事,他径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一推开门他就发现这屋中竟和外头一样冷。寒冬腊月的,屋里连煤都没烧,炉子和蜡烛也都没有点起来。推开门不见人,庄亦白便不管不顾的直接提步闯进了寝殿。
她们口中不爱出门,不爱有人服侍的四皇子此时正躺在榻上,盖着单薄的棉被,紧闭着双眼,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张白皙的脸烧的通红。
庄亦白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传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摸一块烙铁。
“四皇子在殿中高热至此竟无一人知晓,如果今天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赔!”庄亦白勃然大怒,身后宫女奴才跪了一地。
有眼尖的小宫女立马跑去叫太医,还有的手忙脚乱的烧炭、点蜡、添被。
在这一片嘈杂中江余松睁开了眼,看见的就是一张圆钝秀气的脸上满脸焦急的神色,在他的身后是乱作一团的宫女奴才。
庄亦白把他的狐皮大氅脱下来盖在庄亦白身上,再次伸手探了探他的额:“你真的好烫,怎么办,你会不会烧傻啊。”
说着他又焦急的朝身后大喊:“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快去叫太医啊!”
因为宫中热病盛行,太医本就难诏,又因为江余松住的离雍阁实在是太过偏远,所以为太医赶来拖延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到江余松因为高热再次昏迷时太医才将将赶到。
好一番折腾,江余松才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秀气的脸,不过相较于上次的焦急,此时他脸上更多的是疲惫。他那一双剔透的眼球旁也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更是有着明显的青黑。
见他醒来,对方又立马开口:“你醒了,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啊?”
江余松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对方见他不讲话,伸手摸他额头:“完了,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真的烧傻了啊!”
说着,他就要去叫太医,但却被江余松拦住了:“别叫......”
庄亦白听见他粗粝沙哑的声音,立马回头把试图起身的江余松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
宫女小青倒来一杯温的刚好的茶,庄亦白接过喂到了他的嘴边。
但江余松却盯着他迟迟没有动作。
庄亦白着急的“啧”了一声:“你喝点水润润嗓子啊,干嘛看着我不动?”
听到他催促,江余松才颤颤巍巍的接过了水杯喝水,但庄亦白也没有放手,就这么扶着他喝了水。
等到江余松喝完了水,庄亦白就听到他问自己:“为什么帮我?”
庄亦白看他的眼神却变了,好像他说的是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庄亦白诧异的盯着他,替他掖了掖被子:“你这话问的好奇怪,我是你兄长,有什么为不为什么的。”
他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好像是真的把江余松当成亲兄弟了。
但这宫中谁人不知他江余松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皇子,根本没有人承认他皇子的身份。他甚至过得不如品级高一些的嬷嬷太监。而且他和庄亦白关系根本算不上好,只是在宫宴上偶尔见过几面,平时宫中偶然见面点个头打个招呼的关系而已。
但他却说,他是他的兄长,并为他叫来太医,责罚宫女太监。并且他似乎还因为担心自己,整整在自己床前守了一整晚直到自己醒来,确认自己并无大碍。
江余松沉默良久,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对方却先开口了,回头叫人带了几个小宫女小太监进来。
“你宫里人好少,我从我殿里挑了几个手脚麻利,办事细心的小宫女小太监过来。这几天我也会常来,直到你的病好为止。”庄亦白说完,挥退下人,语气不悦:“内务府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竟敢克扣皇子俸禄,我要去告诉父皇母后,要他们好看!”
江余松只是看着他,一时连言语也忘了,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怎么无端拥有那么多的勇气。
“你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很多欺负啊,你怎么也不反抗的。昨日来你殿里,你的寝宫都没烧煤,冷的和冰窖一样,外面的奴才宫女却先用上了!太医说我要是来的再晚一点,你估计都要被烧傻了!”庄亦白越说越气,白皙的小脸气鼓鼓的,像只刚成熟的蜜桃。
他说这些,自己都要为江余松打抱不平,事件的主人公却连神色也都不变,语气淡的像外面的白雪,还带着丝丝凉意:“人你带走吧,我不需要。”
“为什么,你都没有人照顾。把他们留下来好歹你以后冬天能不再受冻。你不用跟我客气,我是兄长,我母后说兄长就是要照顾弟弟的。”
江余松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敛了眼,没有再说什么。
自那天以后庄亦白就总是来他宫里,一开始庄亦白甚至会亲力亲为的喂水喂药给他喝。
但当江余松得知自己得的是有传染性的热病后,他就开始把所有人拒之门外,包括庄亦白。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殿里,他自己的那些侍从巴不得不侍奉他,而庄亦白送来的那些人则是拍着门求也进不去江余松的门。
庄亦白在门外急得不行,害怕他再次高热不醒无人照看。
他就在门外这么等了一天,谁来也不走。到了晚上他甚至叫下人搬来被子,打算席地而睡,等到江余松开门。众人开始劝他,见劝他没用又准备劝江余松,却又都被庄亦白挡住了。
他状似无意,用着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屋里的江余松听见的声音说:“你们别劝了,我今晚就在门外睡下,我的身子不打紧,要是四弟再次高烧,昏迷不醒就不好了。”
说完他就比了个手势让身边的人噤声,果然没过一会屋内就隐隐传来脚步声。听见脚步声庄亦白立马装睡,看到门打开,他还顾作惊讶道:“哎呀,四弟你怎么开门了,没事的,不用怕我冷的,我没事。”
江余松看了他一眼,耳根的红说不清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害羞。
成功进入江余松的寝宫后庄亦白也不再装了,坦白直言:“干嘛把我拒之门外啊,我真是很担心你诶。”
江余松躺回床上,也不说话也不看他。
之前的传闻加上这几日的相处,庄亦白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也不要求他回答,仍旧自顾自地说到:“这几日我和李太医一起研讨,探讨出了一剂新药能专门对付这热病,你可愿成为我们第一个试药之人?”
江余松用有些惊讶的目光看着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但他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庄亦白立刻叫人把早就熬好的药端了进来,不知道是为了打消江余松的疑虑还是别的什么,他又自顾自的解释:“这药你要是不喝我还得找人来试,幸好你愿意相信我。”
但喝下这碗药汤之后,江余松当晚却再次高热不退,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一旁的庄亦白也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只要江余松熬过那场高热,他们便算赢得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