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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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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川县特大地震发生后,前线救援队的挖掘工作有序进行,成功疏散出不少幸存者。
尚未从灾难中缓过神的群众被及时安置在临时安置点。各地组织的应急支援团队也陆续到达,投入到救灾工作中。
废墟之上的安全区域,笼罩着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
温了月和心理危机干预小组一进入受灾地,手机信号消失,没机会向家人报平安,小组负责人紧急分配了任务。联系家人这件事,理所应当的排在后面。
安置点前期秩序混乱,不会直接进行心理援助,多数时间是在恢复群众的正常生活。
温了月被安排给灾民发放物资,隔天她工作时,在物资箱上看见熟悉的基金会标志。
一直到第三天,她的工作由另外加入的志愿者团队接手,心理援助才能开展。
依旧是分成几个组,每组人员尽量做到跟罹难者家属一对一沟通,通过陪伴倾听,评估对方心理状况,判断是否有出现严重的心理创伤。过程中划分轻、中、重三类创伤程度,给予不同的治疗方案。
经历重大自然灾害的人们,心理情绪方面会出现恐惧、脆弱、自杀倾向、愤怒、麻木的问题。
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温了月和同事从活动板房出来,正压低声讨论刚才遇到的情况。
同一时间,隔壁房内跑出来一个披头散发,光脚的女人。
紧跟她身后的是一对老年夫妻。头发花白的两个老人,一人抱着孩子,另一人去拉跪地上刨倒坍石堆的女人。
安置点的人们都自顾不暇,因此围观人员很少。冷漠是此时此刻正常的情绪。
温了月捏紧签字笔,走上前,对捂住孩子嘴的老人摇摇头,慢慢地拉下她的手。
老人掂了下怀里的小孩,“都没了,孩子爸爸和姐姐都没了。”
小孩趴在老人肩头,回头看到女人又趴回去。她憋红一张脸,一声没吭。
女人特别瘦,但枯骨般的手臂却能举起一块块沉重的石块。
她旁边的老人扯她,“够了!别吓到二宝!”
他见她没反应,抹了把眼睛又用蛮力去拽她。
类似的情况在这个安置点里并不少见。
“哭吧,可以哭。”温了月摸着小孩的头说。
小孩偷偷瞄了她一眼,突然由呜咽到嚎啕大哭。
她彻彻底底的恸哭感染周围人,霎那间,哭声四起,像一场集体哀悼。
压抑许久的老人差点要跌倒,温了月和同事扶着她随地坐下,两行存蓄在眼尾皱纹的泪,顺她脸颊滑落。
温了月和同事对视一眼,她重重地呼了口气,走到仍然在拉扯的两人中间,挡下老人的动作。
“没事,您休息一下。”
她在这呆了几天,大部分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谁。
老人点了两下头,踉跄地坐到旁边的石堆。
女人还在自顾自地搬石块,似乎有屏障隔开她和外面的世界。
温了月蹲在她旁边,“在找什么?”
女人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她的话。
“我帮你。”
温了月说了个名字,女人听后挖得更卖力。
炎炎夏日,空气里飘荡消不去的灼热。
两个人搬石块搬的满身大汗,却没有人上前阻止。
温了月没计算搬了多少块,只知道女人陡然停手,视线望过去,女人怀里抱了块笨重的石头。
她看向石块的眼里全是柔情。
女人一直低头对石头叫着同一个名字,老人看不下去,想要戳破她沉溺的幻想。
温了月用手势制止他。
她柔声地询问关于女人怀里“孩子”的事,从她几岁到她的兴趣爱好。最后她说:“孩子饿了吗。”
女人眼里有光的点点头。
“好,我们先回去给孩子喂饭。你也饿了的,对吗。”
女人又点点头。
温了月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儿童安抚物资,把毛绒玩具和绘画工具递给她,女人开心接过,用一只抱“孩子”,另一只手拿玩偶逗它。
温了月视线和远处的同事相交,两人互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边同事跟抱小孩的老人谈了一会儿后,老人便把孩子交到同事的手上,自己则走过来牵上女人的手。
她神色自然接受一块儿石块有生命,和自己女儿聊着天离开。
留下的小孩交给了爷爷,俩人又跟这个老人沟通好一阵,才让他接受眼下这匪夷所思的情形。
老人也不容易,一听到成年人的慌乱紧张会传染给孩子,加深她们的创伤。立马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恐惧,转而安慰起大哭过一场的小孩。
温了月等人都走了,拿出表格在上面写下女人的姓名和她的情况。
她的状况是今天最特殊的,已经有延长哀伤障碍症状的前期反应,恐怕要进行药物治疗。
同事碰到她的胳膊,想到她还搬了半天石头,有些惊讶地说:“你皮肤怎么这么凉,冷不冷啊。”
“不冷,继续吧下一个。”温了月一句话匆匆带过。
安置区除了幸存者、罹难者家属需要接受心理救援,一线救援人员和灾区工作人员同样需要。
她们会在换班的空隙,抽时间找到心理危机干预小组的人。
温了月就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中,过完在安置点的第四天。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差,不是面容而是精神。
组里都发现,她在非工作时间,很少开口说话,愈发寡言少语。
有人旁敲侧击来问她,通过她的回答评估她的精神状态,可都没发现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灾区电力进行了抢修,信号忽强忽弱。
温了月在一次休息时间拿手机跑到角落,翻到想要联系的人,电话还没拨通就挂断。
她使劲挠了下莫名发痒的皮肤,挠出几条印记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回去工作。
她回避想要联系周渟渊心思,总觉得如果真跟他联系上,会无法控制说出一些有违她意愿的话。
只是她还是会在心里想,周渟渊现在在干什么。
一架飞机降落在停机坪,舱门打开,一双黑色运动鞋踩上客梯。
等候已久的工作人员迎上前,他接到的工作就是好好接待这位飞机上下来的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渟渊脚步很快,甚至与前来握手的工作人员擦身而过。
“周总,我送您去酒店。”工作人员颇尴尬地收回手。
周渟渊脚步一顿,回头打量着他,“不用。”然后意有所指地说:“满机舱的救援物资要清点,应该没给你空余的时间。”
工作人员只好讪讪地笑。
周渟渊坐上在海安提前安排的摆渡车,来到停机坪另一侧出口。
他抽出一天时间来找半点没想起联系他的小没良心,不过所有的前提都是不占用救援资源。
时间掐的刚好,他从摆渡车上下来,正赶上最后一箱医疗物资装上送去灾区的车。
今天是地震发生第五天,受灾区群众生活步入正轨,可外围还是会有山体滑坡的危险。
私人进山不保险,并且阻碍正常救援。
他坐上的这辆运载医疗物资的车,运送地点就是他要去的目的地。
进山的路途蜿蜒,卡车行驶得非常颠簸。
车上的人往返多次,已经习惯路线的坎坷,他们对周渟渊没有特别大的晕车反应感到惊奇,全都夸他身体素质好。
进山前半段还算顺利,司机原以为能提前到达,结果山路当中堆积的落石打乱他们的计划。
车停在落石前,也是这个时候,对讲机里突然突然传出某地急缺急救药品的消息。
众人齐齐看向周渟渊。毕竟这一车厢医疗物资跟他也有关系,他辛苦来这一趟也是为了他的爱人。
周渟渊率先有了动作,他在车上找到登山背包,医疗用品能装多少装多少。背包满了,他就用麻袋装着提在手上。
看到他的动作,其他人才行动起来。
“两处地点可以通行吗。”他问。
司机熟悉这里,点头说:“可以,就是山路难走。”
“麻烦到时候把路线指给我,我自己去。”
“这说的什么话。”司机大咧咧地给他后背一巴掌,“我们也要去的,老婆孩子都在哪儿呢。”
周渟渊不着痕迹地站远了点,有点疏离地说:“多谢。”
午间气温最高,仿佛有热浪。
队伍里没有人插科打诨,全部选择保存体力。
行至中途有人疑似出现中暑迹象。
作为其中最年轻的,周渟渊分担了他行李的一部分重量,又把自己的水给了他半瓶。
之后他们花了两个小时路程爬到急缺药品的区域。本想能够休息一会儿,结果碰上有新的幸存者出现。
此处的消防武警正在另处抢险,为了不错失最佳救援机会,群众自发帮忙。周渟渊要了双棉纱手套,默默参与救援。他像个志愿者,融入到救灾的人员之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手电筒射出一道道光,像给漆黑的环境撕开一条口子。
接近目的地,回家的脚步变得轻快。
队伍中有人唱起了歌,越唱越响,高昂的歌声在山谷回荡。
周渟渊手机在兜里震动一下,他拿出来看了眼屏幕,指腹下意识捻上戒面。
合上笔盖,温了月和接替她的同事换班。
安置区每个活动板房都点上了灯,心理救援小组组织群众聚在一起放声歌唱。
唱歌也是一种创伤的质量方法。
集体合唱有感慰人心的能力,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
然而祥和的景象并没有抚平温了月耳边嘈杂的幻听。
她攀爬到地势稍高的地方,眺望积木似的板房。微弱的灯火仿佛人类跳动的心脏,歌声就是它的鼓点。
她左手搭在右胳膊,食指指甲掐在肉里用了力道,划出一条伤痕。
骨子里还是皮肤表层的痒意没有丝毫减弱。
温了月知道自己出现了问题,放任自流,会越来越遭。
她拨通最近通话的第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笑了,“你在干嘛。”
“你猜。”周渟渊呼吸有些重。
温了月又感觉身体开始痒,她指甲按进肉里,“你忙吗,我跟你聊聊天,好不好。”
周渟渊眉头皱了下,脚下的步子加快。
今晚看不见星星,可温了月仰着头,望向头顶深不可测的夜空。
她有一瞬间想,砸下来就好了。
“最初我选心理学这个专业,从没想过帮人,完全是为了我自己。”
“现实,她人给不了我一个完美的解释,我就自己去找答案。我剖析我自己,剖析姜坤然后发现一切没有源头。那些哀伤,悲痛,愤怒要溯源到他父母,她父母的父母……”
“intergenerational trauma,代际创伤,能解释所有。我、我不知道改怪谁了。我只做到该恨的人,我没有原谅。”
她那么敏锐,根本没听出来周渟渊那边有风声。
他在山路上跑起来。
他要快点去找她。
温了月听到唱歌的声音变大,疯狂地往她耳道里钻,快和这几天听到的哭声谩骂疯笑融为一体。
她又用力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痕迹,渗出血点。
她浑然不觉,痒已经覆盖了痛觉。她环着自己的身体,低下头,脚尖乱蹭石面,“你知道吗,有人会说,我们能根据表情动作,看出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嘲地晃晃脑袋,“其实不是的,因为有大量的临床数据,统计分析作支撑,才没有那么玄乎。”
“了了,你人在哪。”
“嗯?我在石块上坐着啊,给你打电话。”
温了月没多想,她接着说:“我们也需要心理干预的,可我不敢去。我没法跟别人说,我觉得周围人的声音吵得我头疼,她们哭得我好烦。这样会显得我加入小组的行为很虚伪。”
“但她们都跟我一样啊,会困在亲人离世这一天。怎么有这么多人……好多好多人,她们都好痛苦,我也好痛苦…好痛苦”
温了月手指快速剐蹭右臂,她忽然觉得委屈,“周渟渊,我逞强了。我好难受,真的好想要回家。”
下一秒,她的身体受桎梏,保持原来的姿势被人用敞开的衣服紧紧抱在胸前。
“别抓。”周渟渊恼火她的动作,呼吸比跑步的时候还快,“你不疼我疼。”
温了月鼻尖压在周渟渊的颈部中间,她还没从震惊中回神,手已经先一步扣在他身上。
她埋头在他怀里,眼泪全涌出来,肩膀颤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她虽然在他身上闻到有股脏兮兮的灰味,可还是贪婪地吸入他身上的所有味道。
身体负重的挤压感,让她无耻地认为死在今天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