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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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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暑期,甜品店生意红火,顾客络绎不绝,店外左右各一个穿安哥拉兔玩偶服的人,向路人免费发放透明甜品样式的可爱气球。
背带裙安哥拉兔人偶举着最后一个气球和人招手互动,忽然感觉有人扯她裙角,沉甸甸的玩偶头低下去看,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妈妈鼓励她,“想要什么,自己说呀。”
安哥拉兔人偶配合的伸出兔爪拍她的头。
小女孩眼睛亮了,鼓足勇气,“请问,能跟我拍照吗。”
安哥拉兔人偶点点头,没控制幅度,头套差点儿飞出去。她捧着大头,比个“ok”的手势。陪小女孩拍了几张照,又把最后一个气球给了出去。
她抓抓空荡荡的手,受限的视野忽然被挡的严实,下一秒,头套脱离脑袋。
温了月获得解放,脸上闷出热气,她拨开鬓角黏糊糊的碎发,看着没了头套,机车皮衣安哥拉兔的周渟渊,失落地瘪嘴,“全发没啦,还想留一个呢。”
剩下的那个气球是她专门留给自己的,收工晚了一步,计划落空。
甜品店趁暑期,发放一波优惠券,年轻人扎堆,气球比往常销得要快,店里的库存在今天清零。
周渟渊最后一个也没守住,甚至他摘下头套,都有人来找他合照。他拒绝后,径直走来和温了月会和。
“想要气球?”他问。
“没,就是跟风。别人都有的,我也想要,不用在意。”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思。有当然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温了月揪他手里的兔头耳朵,拉他往店里走,“下班下班,热死了。换完衣服找哥哥领工资,晚上叫大家出来吃烧烤。”
盛夏酷暑,穿上棉袄似的人偶服能让人悟出一身汗。最近海安又处在梅雨季,潮湿闷热裹在一起,温了月头顶烈日营业的时候,都怕自己缺氧昏迷。
最主要还辛苦周渟渊。来找她,还被叫上一起做工,明明不用受累的。
温了月在甜品店为员工准备的洗手间里,冲着冷水澡,边想要买一款合适的双肩包送给周渟渊。
大三的暑期,朋友陆陆续续都在实习,朝个人人生道路前进。周渟渊最近也在忙,听他的意思是在打工。但因她们专业不交叉,他家庭关系也比较特殊,所以这方面话题聊得浅。
温了月只是惊讶,他家似乎没给予助力,完全靠他自己单打独斗。能够明显察觉他空闲时间缩减,距离她们上一次见面,过了有一个星期。
从更衣室出来,温了月手上还辫着单边麻花辫。店里人流量过了高峰期,这会儿没多少人,倒是周渟渊堵个陌生稚气,脑袋圆圆的男孩站在收银台前,严子瑞在台后向袋里塞包好的面包,嘴里还苦口婆心地劝诫:“下次不许偷,饿了来找我,我给你买饭吃。”
“不用你管!”男孩倔强地仰高下巴,犟着没说谢,不过涨红的脸能暴露出他的羞愧。
周渟渊乜他一眼,捏住他后颈压他去外面。
“诶!”温了月怕他打孩子,叫了一声。
“我带他出去说,站前面影响店内生意。”
就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挑选商品的顾客频频望收银台方向。
温了月只有点头,“哦,好。”
周渟渊提起满当当的袋子,架男孩走出去。
谈话时间不久,温了月挑选完喜欢的面包,周渟渊已经返回收银台。
温了月熟练地包装面包,“解决了?”
“嗯。”
周渟渊面对严子瑞,“我充些钱,到时候他来直接拿。”说着他就要掏手机充卡。
严子瑞慌忙遮付款码,“没必要,你一个大学生能有多少钱。再说孩子能吃多少钱,我养得起,而且你今天还帮忙了,该我给你转工资。”
“有一就有二,你做生意也不容易。”
周渟渊坚持要充卡,两个人为个陌生男孩推让半天,温了月看愣。最后严子瑞对她释放求救信号,她才回神,解围说:“他可吃不穷我哥哥,你要有钱给我花吧。”
“好。”周渟渊脱口而出。他十分认真地盯她,无形之中让人很难回视。
严子瑞:“你们……”
还有别的关系?
温了月逐渐回过味,发现她嘴一快,说了句超出朋友距离的暧昧话。
她眼神飘忽,回避,“我瞎说的。”
为了尽快转移尴尬的话题,她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跟严子瑞说:“两人的工资,还有高温补贴别忘了。”
“我出去等你。”
周渟渊也没为难她,他一离开,温了月长舒一口气,加快速度把面包装好,堵上严严子瑞欲言又止的嘴巴。
“别说,别问,没有的事。”她的笃定,都不知道是在向人解释,还是在反驳自己的心。
温了月整理完走出店的那刻,周渟渊在室外遮阳伞下出神静坐,他很少流露出类似的表情,看起来脆弱到不堪一击。在他背后的椅凳扶手上数不清系了多少个飘扬在半空的跳跃的气球。五彩斑斓的饱满氢气球挤成一团,相互碰撞。
她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想逃,逃回心无杂念的时候;逃回感情萌芽之前;逃到巷子里遇见他的那天,告诉自己,这个人很危险,是变数;是不可抗力。他会悄无声息闯进你的生活,打破所有你曾设立的原则。
离他近,像有火在灼烧;离他远,又像有蚂蚁在爬。
温了月告诫着自己要学会克制,她胸中翻涌起难以言说的愤怒——为什么罪魁祸首永远不会明白现在的我多痛苦。
“这是送我的么。”她走到了周渟渊身边,拽低一个粉色甜筒兔子气球。
他好像是买了两家的,一家是动物甜筒样式,一家是笑脸太阳花。
“是。”周渟渊解开两捆气球,故意发问似的,“没找到同样款式的,你还要吗。”
“笨。店里的是严子瑞订作的,当然不会有。”
温了月伸直两条胳膊,“你送我的,那就是我的了,绑在我手臂上喽。”
周渟渊照做,两种款式,一边系一款。
“不重?”
“还好,重了再解开。我……”温了月鲠住。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温了月笑着摇头,她甩了甩两条手臂的气球,装作无事发生一样,“谢谢,你人真好,请你喝奶茶。”
她只需维持住朋友关系,所有都不会失控。
周渟渊跟在后面,缄默注视前面拍气球玩的人。
就这样停在这里好了,他该学会知足。
晚上找了家自助烧烤,全员齐聚。
“厉害吧!”温了月张开双臂炫耀她成堆的气球。
周初表情震惊。
刚从国外回来还在倒时差的楚亦橙瞌睡瞬间没了,手指勾下了个气球捧在手上打量。
“你这是出去摆摊了。”楚玫调侃,咽下烤串,喝了口冰啤,视线在温了月和周渟渊身上游移。
真是旁观者清。
“有点酷。”周初初嘴欠要说话,侧方忽有眼神威慑,她彻底老实,弱弱地说:“我想要。”
易清嫌弃:“周初初,你有没有出息!”
周初初用力踩他一脚,他痛得龇牙咧嘴,委屈告状,“管管你妹。”
周渟渊远离易清,向左挪两下凳子,骂道:“有病。”
“……”易清穷追猛打,“你双——”
“标”字没脱口,嘴里被人猛塞入一个奶香小馒头。
周渟渊:“很吵。”
易清憋屈地骂骂咧咧。
温了月弯眼,递出自己的气球:“小九你挑,橙子也挑,玫玫要么。”
左玫擦擦手,“给我来个橙色的太阳花。”
天气太热,店内烟熏火燎,好在温了月选择露天区域就餐,除了周遭来往的食客多,声音比较嘈杂,这次聚餐的氛围特别好。
众人围坐烤炉桌,边笑边闹,讲述上学时的惹人发笑的丑事,各自大学时期的八卦,初入职场的迷茫,家里难调解的矛盾。不知不觉桌面的铁签越积越多,空酒瓶的数量增加。
周初初被破例放开喝酒禁令,一时没收住喝得有些晕,撑头咬毛豆吃。易清找老板要了杯水,蹲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喂水。
左玫罕见地发酒懵,歪在楚亦橙肩膀休息。
旁边桌的人离开,服务员清理完垃圾,换了一桌人。
他们几乎都赤膊,五分裤,塑料拖鞋“滋啦“地趿在水泥地。岔腿刚坐下便大声叫服务员上酒。
温了余光瞥见其中一个身影,心脏骤沉,她捏紧塑料杯,再次看过去。
那个男人与记忆里,她深刻进脑海里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她到死都不会忘记他的长相。
塑料杯中的啤酒扑出来,浇湿了手背她都浑然不觉,还是卫生纸粗糙的质感让她回神。
“怎么?”周渟渊拿纸正给她擦手,问话时没松开她的手。
“没,没有。”温了月不假思索地摇头,抽回手。
她在发抖。
周渟渊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没离开。
她生理性想要呕吐,只能掐拇指指节,转移注意力。
隔壁桌的酒上来了,有酒就能打开话匣子,他们高谈阔论,从国际政事聊到周边私事,期间夹杂污秽刺耳的荤段子,嗓音聒噪地四周都能听见。
易清皱眉,“走吧?”
时间不早了,这家馆子所在的区域治安不算好。
“你们先走。”温了月出声:“我还想吃份炒面。”
她的话自然遭到拒绝,到最后每个人都选择留下来陪她。
等炒面上桌的时间,几个男人喝点酒,话题已经自动进入攀比环节。有人说靠占小便宜欺负人;有人说自己打过群架;有人说睡过的女人;有人说老婆言听计从。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杀过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个警察啊。你看我现在。”男人拍拍自己的胸脯,“一点事都没有,牛逼不!”
餐桌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来!您这边点的鸡蛋炒面。”
服务员上菜声陡然响起,敲碎寂静,隔壁餐桌热络升腾,吁声四起。
“你才喝几杯就醉了,行不行啊你。”
“妈的,老姜,你说梦话呢。”
“滚几。把蛋,不信拉倒。”
“行了,喝酒喝酒。”
铁盘油光锃亮的鸡蛋炒面冒出热气,乌烟瘴气的环境,食欲都大打折扣。
一双筷子伸长,扒了些面条在自己碗里。
温了月嚼着明显酱油放多,咸到发苦的面条,“还可以,蛮好吃的。”
周渟渊也挑了些,难得安排,“吃完就走。”
大盘鸡蛋炒面很快分完,道路口打车时,两两分组,结伴回家。
温了月本来说能自己回,结果硬是被周渟渊推进车里。
车窗外闪耀的路灯飞速掠在身后,马路边行人稀少,一两辆山地车竞速似的你追我赶。
温了月翻了下包,开口说:“我手机落在烧烤店了。”
出租司机降低了车速。
“师傅,麻烦靠边停。”她报了另外的地址,转头跟身边人说:“不用陪我,你先回家。”
周渟渊自始至终没做声,车内灰暗,看不清温了月的脸。
他在温了月下车前攥住她,又问了句,“没有事?”
温了月背对他,漠然眨眼,“没有,我到家给你发信息。”
随后她下车,关闭车门。
她眼看汽车开走,强撑的气瞬间倾泄,单手撑靠一棵行道树,弯腰干呕不止。缓了几分钟,她掏出包里的黑色防晒衣穿上,拉链拉到顶,只剩下一双凌厉冰冷的眼神露在外面。
温了月回了烧烤店附近,隐藏在暗处,默默关注隔壁桌的情况。
她用刀割断气球的绳子,放飞它们。头顶的氢气球如烟花般炸开,越飘越高。
无数根细绳在她手里被搓成一条粗绳,她熟练地把绳子打成类似手铐的绳结。这还是有次和周渟渊她们玩牌的惩罚,她找周渟渊学好多次,才记住这个结的打法。
这个绳结的好处是越动就越紧,适合今天的场合。
温了月已经没办法考虑此刻行为的正确性,她脑海一直重放刚才姜坤说的话。
姜坤。
她自嘲地笑,她连他名字都记得清楚。
夜色愈来愈深,梅雨季天气反复无常,天空开始落雨。最开始是淅沥沥的小雨,慢慢的,眼前闪过几道白光,雨滴铺天盖地砸落。
大雨滂沱,店家着急收摊,餐桌上尚未尽兴的男人们争不过赶人的老天,起身分别。
他们大概都住在附近,没人跑上主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凶猛暴雨中。
温了月全身被浇透,雨帘模糊她的视线,她听见耳边有人在挣扎,嚎叫,痛哭,五感被剥离,血腥弥漫鼻腔,眼睁睁看着雨夜化为一片深红血海。
她揩去雨水,跟上落单的姜坤。她感谢雨声遮住她的脚步,方便她即将要做的事。
姜坤走得东倒西歪,手摸入口袋,拿出进水的半包烟,叼了根在嘴里,按下打火机,发现不仅点不着还喝了大口的雨水。
气性蹭地上头,他把烟攥成球,丢向水坑,转身要去商店买烟。
蓦地,膝盖后被一股力狠踹,软掉的双腿,失去支撑力直挺挺摔在地面,溅起水花。
他的痛呼掩埋于剧烈的雨声,还没反应自己刚经历了什么,就又承受了后背贯穿前胸的挤压。
他齿间流出嘶喘,想起求饶,扯嗓说:“大哥,我没钱,有话好说!”
温了月脚碾他瘦到突出的脊椎,给他手掏上手铐结,拉进后,连头皮揪扯他的头发,对他耳边吼:“起来!”
姜坤已经没精力分辨这声音并不来自成年男性。
他跪趴在地上,颤颤巍巍站直,还要挣扎,未穿衣服裸露的后背就抵上坚硬带有凉意的刀尖。
那东西在他背后,他忽而闪过个念头,这个袭击他的人并没拿刀。
她有机会没捅,反而是绑住他。
但他不敢动,他知道,后背上就是把刀。
他不配合,他就会没命。
温了月拽着他才发现,姜坤他,矮小又瘦弱,身高与她相当,腿围貌似比她还要细。
然而是这个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带走她妈妈。
凭什么。
温了月悲痛的情绪如海啸般疯狂上涌,她快要站不稳,只好半张开嘴,无声抽噎。
泠冽雨水贴心的冲洗掉她滚烫的泪。
没过多耽误,她快速调整状态,刀尖往前进了进,“继续走,回你家。”
姜坤大脑一片空白,遵循指令,抖着恐惧的身体,在前面带路。
一前一后,湿透的身体滑落一道长长的雨线。
黑色运动鞋踏在同样的路线上面,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