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病梅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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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仁济堂后院那株病梅突然开了。周砚又是一夜未闭眼，提着保温桶穿过回廊时，看见许昭醒了，手里正把玩着刚从窗外摘下的一株红梅。
抢救时少年攥着玉兰标本不松手，护士只好把医用剪刀塞进他掌心，周砚低声哄着，终是从他手中拿出来了。
“把药喝了。”周砚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不锈钢外壳映出许昭腕间的淤青，三天前在抢救室，少年被束缚带勒出的伤痕正在结痂，像条蜈蚣盘踞在曾经割过腕的旧疤上，无比刺眼。
突然，许昭一把将手上的针拔掉，用力将梅花插进输液瓶，惨白的花瓣在葡萄糖溶液里舒展，周砚也只是看着，他明白多说无益，这小孩在气头上的时候，谁都劝不回来。
这般孩子模样，倒是让周砚想起十年前背他去诊所的时候了，少年也是这样把染血的玉兰花泡在盐水瓶里，两个人被老大夫骂了好几句，周砚虽连声道歉，可不就是在任由着少年耍性子胡闹，小孩嘛，宠溺一点又如何，周砚甚至一直在想，如果花汁渗进静脉注射管里，许昭皮肤是不是会泛起淡淡的粉，一定好看，他的昭昭本来就很好看。
他的昭昭，他该拿他的昭昭如何是好。
“你订婚了？”许昭转动着玻璃瓶，花瓣惊惶地撞向瓶壁，周砚看见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宣纸碎屑，那些被胃酸腐蚀的保证书残片，此刻正在少年血管里游走成刺。
周砚知道瞒不住，可此时也不是宣之于口的好时候，“小乖，我们回去说。”
许昭什么都听不进去，冲着周砚小声嘶吼到：“你订婚了，那我呢，那我呢砚哥，你准备跟她一起养我吗？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不是还要唤声后妈啊？啊！”
“生气的时候喊我许昭，平日里喊我昭昭，夜里床上喊我你的宝宝，周砚，你只会在对不起我的时候喊我小乖。”
“但是不想当你的小乖，砚哥我…”许昭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消毒水味道突然浓烈起来，周砚解开沉香手串，十八颗珠子挨个碾过指节，这是昨夜在佛堂跪求的持珠，住持说檀香能镇魂。
可许昭的灵魂早被他亲手种下的执念蚀穿，连佛祖都渡不了。
梅枝从输液瓶中被拔出来折断，许昭用锋利的断口抵住颈动脉。
“砚哥，你猜这次，我会不会死？”葡萄糖溶液顺着瓶口被戳穿的洞倒流出来，许昭颈边殷红的血线刺眼，像条吐信的赤链蛇。
周砚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见许昭眼底一秒消失的狠戾，和那年在雨巷初遇时一模一样。
十三岁的少年蜷缩在青苔地上，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玉兰花砖，眼睛却亮得骇人：“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我认识你。”
周砚还记得那天，暴雨冲刷着老宅的雕花木窗，周砚跪在灵床前，母亲枯槁的手死死扣住他腕骨：“你要当他的天...”檀香供桌上，许昭正在高烧中抽搐，后腰的淤伤在孝衣下若隐若现。
钢笔尖刺破宣纸的瞬间，许昭突然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周砚转头看见少年滚下供桌，孝服缠住鎏金烛台，火苗蹿上衣摆时，他闻到了皮肉焦糊的甜腥。
那是他第一次抱许昭。
少年轻得像纸灰，腕间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他孝服的前襟，在急诊室撕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时，许昭咬住他喉结呢喃：“别不要我...你们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也对，你从来，也要不起我。”许昭的笑声把周砚从回忆里带出，周砚看着血珠从少年颈间渗出，突然暴起夺过梅枝，木质纤维刺入掌心时，他尝到了当年烛火烧焦孝服的滋味。
护士站的呼叫铃响成一片，“周先生请冷静！”护工冲进来按住他的肩膀，周砚看着许昭被束缚带捆在病床，浑身蔓延的疼痛使少年用牙齿撕咬绣着“仁济堂”字样的枕套，那是他亲手缝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不敢言说的妄念。
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心电监护仪的波纹线上，春色满园但周砚只觉得全身冰冷。
周砚突然想起今晨在佛堂求的签：“满目山河空念远”。当时香灰落在他手背，烫出的水泡此刻正钻心地疼，可他无心顾及，许昭需要他，许昭…只有他了。
他将许昭打翻的药筒捡起，再三拜托护士照看许昭，如果许昭醒了找不到他，告诉许昭他只是回去熬药，马上就回来，没有消失，没有不要他，没有丢下他。
周砚守在堂前，药罐里升腾起袅袅药香，那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手持木勺，轻轻搅动着罐中的中药，眼神专注却难掩疲惫。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堂前显得格外刺耳。周砚的手微微一颤，勺柄险些从手中滑落。他缓缓放下勺子，拿起手机，当看到来电显示是医院时，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听筒里传来医生焦急的声音：“周先生！许昭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病房都没找到人……”医生后面的话周砚已听不真切，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又是这样，许昭你又这样。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药罐，心中五味杂陈，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无奈也随之而来。
他知道此刻的慌乱无济于事，可他又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深吸一口气后，却发现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他缓缓地伸出手，关掉了炉灶的火，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站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才转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在住院部后山的樱花林里，周砚在石凳下发现了破碎的玉兰标本。
许昭逃跑的第三个小时，梅雨季提前结束了，周砚摩挲着标本框上的裂痕，发现玻璃夹层里藏着片褪色的创可贴——是他十年前给许昭包扎伤口用的，上面还印着卡通兔子。
手机突然震动，未婚妻发来喜饼样品照片，周砚望着糯米纸上的并蒂莲纹样，突然干呕起来，昨夜许昭偷看他手机时，也是这样伏在洗手台呕吐，胃酸混着血丝染红了订婚宴的菜单。
“你果然能找到我。”
许昭的声音裹着山雨欲来的潮湿，周砚转身，看见少年赤脚站在樱花堆里，病号服下摆沾着泥浆，和那年在雨巷初见时一样脏污不堪，却又透着玉石俱焚的艳色。
樱花突然密集坠落，许昭踩着满地残瓣逼近，脚底被碎石割破也浑然不觉。周砚又闻到了血腥味，药师的嗅觉总是更为敏感，这味道又让他想起许昭十八岁生日那夜，少年被他按在药柜上时，后腰在铜把手上磨出的伤。
“你说过当归性温，可医相思。”许昭笑着解开病号服，心口那道疤在春光里泛着珠光，周砚的佛珠再次断裂，檀木珠子滚进落花深处，像极了停灵夜散落的纸钱。
山风裹着花瓣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许昭上前拽住他领带，薄荷味的呼吸喷在嘴角：“我的生辰八字好配婚吗？周大夫？”尾音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吻里，周砚尝到了血的味道，许昭又咬破了舌尖，和那年在抢救室渡气时一样疯。
急诊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疼，周砚捏着许昭下颌渡入最后一口气时，少年突然咬住他下唇，血珠滚进相贴的齿关时，监护仪响起了奇迹般的滴答声。
护士说这是医学奇迹。只有周砚知道，那夜许昭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你的血是甜的。”少年舔着他结痂的嘴唇，眼底跳动着令人心悸的火光。
蝉鸣刺破耳膜的瞬间，周砚推开了许昭，少年踉跄着跌进樱花堆，腕间的医用腕带被树枝勾断。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周砚扯松领带，翡翠扳指在无名指上勒出深痕。
许昭大笑着扯开衣襟，尚未愈合的伤口正在渗血：“这不就是你养出来的怪物吗？”
山雨再次倾盆而下，周砚看着许昭在泥水里翻滚，突然想起母亲下葬那日，少年也是这样跪在坟茔前撕扯孝服，当时他撑着黑伞站在三步之外，听凭雨水把“父子”二字冲成模糊的墨团。
“别闹了，跟我回家。”周砚伸手时，许昭却将玉兰标本的残片塞进伤口，玻璃碴子刺入血肉的声音，和当年钢笔划破保证书时一样清脆。
"周砚，你不敢爱我！你这个懦弱的胆小鬼！"少年蘸着血在樱花树上写字，每一笔都惊起飞鸟，“你只会躲在佛经和婚约后面发抖！”
惊雷炸响的刹那，周砚的巴掌落在许昭脸上，翡翠扳指划破少年颧骨，血滴进衣领时，他摸到了又被许昭藏在胸口的银剪刀，正是那柄缠着两人发结的凶器。
“许昭，跟我回家吧，好吗。”
暴雨冲刷着佛堂的青砖地，周砚在香灰里，写第一百零八遍“舍”。
许昭被注射镇静剂后仍在呓语，破碎的誓言混着血沫溢出嘴角。周砚数着沉香燃尽的灰烬，他突然想起，昨夜未婚妻的质问：“你究竟在超度谁？你心里到底念着谁？”
木鱼声突然滞涩，周砚看见许昭赤脚站在经幡下，腕间渗出的血正顺着佛珠往下淌，少年歪头打量香案上的婚书，突然笑出两个梨涡：“天作之合？那我算什么？”
供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周砚握紧沉香手串，珠子表面的《心经》刻文硌得掌心生疼。许昭却已掀翻香案，鎏金香炉滚到经书堆里，将《金刚经》烫出焦黑的洞。
“你跪破膝盖也求不来心安！砚哥，心非木石，怎会怕吞声踯躅不敢言。"许昭踩在观音像的碎片上，足底伤口在地砖拖出血色莲花，周砚看着少年扯断所有经幡，那些写着“阿弥陀佛”的黄绸缠在他颈间，像条华丽的绞索。
周砚又想起停灵夜那晚，风铃响得凄厉，十五岁的许昭缩在棺材旁，用碎瓷片在手臂刻“周”字，周砚夺过凶器时被划破虎口，两人的血在孝服上开出并蒂莲。
“我们这样算什么？”许昭舔舐他伤口时问，周砚将翡翠扳指套上他拇指：“父子。”
少年突然咬住他喉结：“那这个呢？”
“那晚我问你，你不敢打，现在在佛祖面前，你回答我，现在算什么？”许昭扯开衣领露出咬痕，新旧伤疤在烛光下宛如经文，他看见少年拾起沉香碎屑，在血泊里拼出歪扭的“爱”字。
晨钟响起的瞬间，周砚将婚书投入香炉，火焰吞没“秦晋之好”时，许昭正用染血的指尖抚摸他眉骨：“你猜佛祖会不会原谅我们？”
第一缕天光穿透窗棂时，周砚在灰烬里找到了答案，未燃尽的沉香屑拼出"放"字，边缘已被血渍染成褐色，许昭在他怀里睡得安稳，腕间伤口结着血痂，像枚褪色的朱砂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病梅逢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