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宁为玉碎 “时间的泪 ...
-
“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你可记得我年少的模样。”
“今夜你会不会在远方,燃篝火为我守望。”
第一章·宁为玉碎
梅子青转黄的时节,细雨连绵不绝,似与这天好生缠绵,仁济堂的天井里爬满水痕。
堂下,许昭跪坐在竹簟上分拣枸杞,指尖沾着细小的枸杞枝,方圆十里的邻居们都感慨过,阿昭做事比女孩还心细。
斜后方传来窸窣响动的声音,许昭没有回头,手上动作没停,他知道,是周砚在整理百子柜——那人今天把党参和当归的位置调换了三次,不知道在跟谁赌气。
“昭,昭。”
青铜药杵捣碎白芷的声音停顿了,许昭转头却看见了青砖缝里的蚂蚁,它们正搬运着昨夜被暴雨打落的玉兰花瓣,像获得了宝藏一般,一点点将落红填满自己的小家。周砚的脚步声碾过那些乳白的尸体,在他身后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
“喊你几天了,头发该剪了,扎眼睛。”周砚的手指穿过他后颈的碎发,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硌得皮肤生疼,这枚扳指是周家祖传的,七年前周母临终前亲自套在儿子手上,许昭时至今日都忘记不了,那晚玉色映着停尸房的日光灯,冷得像口深井,周砚背在身后的手与自己紧紧相牵,力气大的两人指节都泛红,可没人舍得松开。
许昭依旧盯着竹筛里滚动的枸杞,有几粒滚到周砚擦得锃亮的皮鞋边,昨夜他看见这双鞋踏进西街咖啡馆的玻璃门,穿月白旗袍的姑娘往周砚茶里加了两块方糖。隔着氤氲的水雾,周砚腕间的沉香珠在霓虹灯下泛着血痂般的光。
“抬头。”
药杵突然重重落在铜臼里,许昭看见枸杞在震颤中蹦出竹筛,其中一颗沾上周砚的西装裤脚,像滴凝固的血。周砚的手仍悬在他发间,掌心朝上时露出淡粉的月牙痕,是上周许昭高烧说胡话时抓破的,周砚一顿好劝,才半哭着舍得放手,周砚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目光比晚风还温柔。
剪刀冰凉的刃口贴上耳际,许昭闻到了沉香的苦味,这味道是新的。自从上个月周母忌日后,周砚身上就多了这串从不离身的珠子,昨夜硌在他胸口时,随着周砚给他掖被角的动作,在黑暗里回荡细碎的响。
“别动。”周砚的膝盖顶住他后腰,这个姿势让他们像两株交缠的忍冬藤。许昭数着地上飘落的发丝,发现每根断发都打着卷,和昨夜周砚醉酒时,缠绕在他睡衣扣子上的发梢一样倔强,他慢慢转过身来,将头乖巧的抵在那人身上,任他落刀。
雷声碾过屋脊时,周砚的拇指蹭过他耳后朱砂痣。那里还留着淡青的齿痕,是三天前周砚看见他收下女同学信笺时咬的,当时血珠渗进白衬衫领口,周砚用舌尖卷走那点腥甜,眼神却比捣药的铜杵更冷,许昭却一副天地无谓的样子:“怎么,周先生只需官兵放火,不许老百姓点火啊。”
剪刀接连发出脆响,许昭看见一截断发飘进晾晒的艾草堆,灰白的艾绒里缀着星点墨绿,像极了周砚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相亲简历,每张照片都被红笔圈出八字,批注着"庚金配壬水"之类的命理谶语。
梅雨在瓦当上蓄成溪流,周砚转身时,沉香珠串擦过药柜铜环,激起的颤音惊醒了梁上的家燕。
许昭望着他绷紧的后颈线条,那里新添了道抓痕,暗红的痂皮下泛着青紫,是昨夜自己被他按在《千金方》书页上时,指甲失控划破的,不知道为何面对他,许昭总是容易失去理智。
后堂忽然传来药吊子的悲鸣。周砚疾步离去的身影撞翻竹匾,晒干的连翘洒了满地,金黄花萼在青砖上碎成齑粉,许昭跪着收拾残局,指腹被碎屑刺出血珠。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周砚跪在灵堂捡拾摔碎的遗像,玻璃碴子扎进掌心,血滴在保证书上晕成红梅。
“当啷——”
铜秤盘坠地的声响惊得许昭一颤,他看见周砚僵立在蒸腾的水雾里,药吊子的铜链正在他指间摇晃,那些交错的阴影像极了保证书上的钢笔字——“若违此誓,当如此链”。
梅雨浸透的仁济堂里,周砚的手正在颤抖。
他看着沸腾的药汁漫过紫砂壶边缘,在红泥炉上浇出焦黑的疤,这双手曾稳稳地执刀解剖蟾蜍,曾在暴雨夜抱起高烧的许昭穿过三条街巷,曾颤颤巍巍签下护许昭一世平安的保证书,此刻却被依旧如当年十八岁的目光,烫得握不住铜链,许昭,又在数他的呼吸。
这个认知让周砚喉头发紧。自从七年前在停尸房签下保证书,少年的目光就化作无形的丝线,将他困在当归与沉香交织的罗网里,昨夜许昭蜷缩在他怀中呓语“砚哥别走”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咬住那截白玉似的脖颈,将许昭再紧些的困在自己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承诺与欲望一并嚼碎。
药汁滴在炉火上发出惨叫。周砚想起母亲临终的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两道影子——一道是跪着签字的自己,一道是缩在墙角发抖的许昭。当时暴雨击打着停尸房的铁皮屋顶,钢笔尖划破的何止是宣纸。
“砚哥,当归放多了。”
许昭的声音贴着脊梁骨爬上来。周砚看着少年苍白的指尖掠过药柜,在“当归”标签上停留片刻,又轻轻抚过相邻的“独活”,这个动作他太熟悉,每当自己与相亲对象通话,许昭就会反复擦拭这两个抽屉,直到黄铜把手映出人影,他带大的孩子就这点脾气,藏都藏不住。
“药理课讲过,当归补血,独活祛风。”许昭突然转身,后腰抵住药柜发出闷响,周砚看见他锁骨处的瘀青正在衣领下若隐若现,那是自己昨夜失控时留下的印记,像朵将败的玉兰,他伸手想替少年系好扣子,可伸出的手被一个上前躲开了。
沉香珠突然断裂。
乌木珠子滚落药柜的声响里,周砚好像听见了,心底某根弦的崩裂,他俯身去捡,却撞上许昭同样低垂的额头,少年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那些珠子在两人指缝间游走,如同当年在雨巷初见时,从许昭伤口滴落的血珠,那是周砚此生唯一的噩梦,每一次午夜梦回,周砚惊起后看到身旁呼吸平稳的许昭,竟妄想这样的夜晚永不结束才好,他的许昭这么好,这么乖的睡在他身边,寸步不曾离开,就这样依偎着。
“别动。”
周砚的警告带着药汁的苦味。许昭的睫毛扫过他手腕内侧,他一直记得那里有道陈年疤痕,是许昭十五岁割腕时他夺刀,被刀刃竖着划伤的,许昭从未见过那么多血,抱着他的手跪在地上哭喊,似乎不知疲倦,此刻旧伤开始发烫,有火苗顺着血管往心脏烧。
最后一颗沉香珠卡进地砖缝中,许昭突然发力握住他的手腕,用舌尖卷走渗血的伤口,周砚一愣,这个动作让周砚想起上个月在咖啡馆,相亲对象也是这样舔去指尖的方糖碎屑的,但许昭的眼泪是咸的,滴在伤疤上竟比酒精还灼人,令他手足无措,明明在雨乡这么多年,他竟这一生没见过一场雨,可以媲美他的泪。
惊雷劈开云层的刹那,周砚突然把他按在药柜上,当归与佩兰的香气轰然炸开,许昭的后腰撞到铜把手,疼痛像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少年吃痛的闷哼被碾碎在唇齿间,周砚尝到了血的味道,和他跪着签保证书时咬破舌尖的滋味一模一样,可他没有心软放过,反而紧追。
周砚的吻追着四溅的熟地黄,在许昭锁骨处烙下潮湿的印记,许昭在眩晕中看见百子柜上的铜环都在晃动,叮叮当当响成那年周砚背他去诊所时,白大褂口袋里晃动的听诊器。
“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砚哥,你看着我的眼睛。”
许昭在换气的间隙发问,手指攥着他被药汁浸透的衬衫。周砚看着少年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今晨在未婚妻包里看到的平安符——朱砂写的生辰八字,正是许昭的生日,周砚的手探进他汗湿的衣摆,指尖在脊梁沟打转的力道,和昨夜给他按摩腰伤时如出一辙。
"砚哥..."许昭的声音被周砚的眼神生生打断,周砚的银框眼镜滑落到鼻梁,露出眼底猩红的血丝。七年来许昭见过这种眼神,当他试图报考外地大学时,当他收到女同学的情书时,当他在深夜蜷缩着抽泣时,当他佯装生气不给他亲亲时。
周砚突然停下动作,把脸埋进他颈窝。许昭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流进心口,和那年周砚母亲下葬时,落在棺材板上的秋雨一样又重又凉,周砚的掌心贴上许昭颈动脉,那里跳动着许昭特有的炽热。
七年来他亲手喂养大的雏鸟,如今正用淬毒的喙啄食他的理智。昨夜替许昭换药时,少年突然咬住他喉结呢喃:“你闻起来像我的棺材,是我妈留给我的味道。”
暴雨冲刷着天井的青苔,周砚的手再次探进许昭衣摆,触到那道横亘腰际的旧疤,这是许昭继父的“杰作”,当年他背着昏迷的少年冲进急诊室,护士错把他当成孩子父亲,如今这具身体在他掌心绽放,像株吸饱毒汁的曼陀罗。
“周先生!”
前堂传来的呼唤惊散满室旖旎。周砚触电般缩回手,许昭的衣襟擦过他腕间伤口,带起细密的疼。穿香云纱的妇人立在雨帘外,鬓角的水珠正滴在保证书复印件上,那是周砚今早送去公证处的。
梅雨在屋檐织成蛛网时,许昭摸到了那叠相亲照片。
周砚在前堂与公证员寒暄,官话裹着沉香残韵从门缝渗进来。许昭蹲在药柜阴影里,指尖抚过照片边缘的茶渍,每张都是不同的姑娘,却统一用朱砂笔圈着"癸卯""甲辰"之类的字眼。
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许昭展开时嗅到了停尸房特有的福尔马林味,并非熟悉的药草香,周砚的签名在卷边处摇摇欲坠,钢笔洇透纸背的"昭"字被水渍泡发,像只溺亡的鹤。
后颈忽然贴上冰凉之物,许昭抬头,看见周砚握着青瓷药瓶,瓶口霜花正缓缓融化,这是装安宫牛黄丸的容器,去年自己高烧惊厥时,周砚就是撬开这样的瓷瓶,将救命药丸含化后哺进他口中。
“喝药。”周砚的声音带着公证文件特有的冷硬,许昭就着他的手吞咽,发现药汁比往日更苦,多了一钱黄连,少了一分甘草,那人故意的。
瓷瓶突然倾倒,褐色的药汁泼在桌上的保证书上,许昭看着胭脂色的笑靥在苦水中模糊,忽然想起周砚教他配药时说的话:“黄连,可解不了情毒。”
惊雷炸响的瞬间,周砚的手帕覆上他嘴角。许昭在那方月白绸缎上嗅到了陌生的香水味,紫罗兰混着广藿香,是昨日咖啡馆里那位小姐手包的味道,周砚擦拭的动作很重,仿佛要抹去的不是药渍,而是某些更隐秘的印记。
“明天,搬去东厢房。”
突如其来的宣告惊落梁间积灰。许昭望着周砚逆光的轮廓,那人正在整理被药汁染污的西装,袖扣折射的冷光刺得眼眶生疼,七年来他们始终同榻而眠,即使最寒冷的冬夜,周砚也会把他的手捂在胸口,如视珍宝。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许昭扯开衬衫第三颗纽扣,露出心口淡粉的疤痕——那是周砚第一次醉酒时咬的,当时血珠溅在保证书上,把“父子”二字染得面目全非。
周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倒退半步撞翻药杵,铜器坠地的巨响中,许昭听见了自己血液结冰的声音,那人腕间新换的沉香珠正在颤动,十八颗珠子,十八道枷锁。
“我是你的药引吗?”许昭笑着解开更多衣扣,新旧的瘀痕在暮色里开成糜艳的花。周砚的喉结滚动如困兽,公文包里的公证文件沙沙作响,像极了停尸房那夜的暴雨。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撕裂对峙。周砚接通时的温柔语气让许昭胃部抽搐,又是那位会写生辰八字的姑娘。
他看着周砚背过身去,西装后摆还沾着自己昨夜抓出的褶皱,说话时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如将碎未碎的蝶。
许昭悄然抽出那张被药汁浸透的保证书。脆化的纸张在掌心碎裂,许昭把撕碎的保证书撒进药炉,火舌卷着胭脂色的碎片,在瞳孔里烧出两个流泪的月亮,他想起周砚教他配药时说的话:“有些东西看着是蜜,实则是鸩。”
周砚当年咬破指尖按的血指印正在化开,像极了梅子熟透时坠地的浆果。他一片片吞下那些带着苦味的纸屑,仿佛这样就能消化掉横亘十年的爱憎。
如果爱恨嗔痴交缠多年,理智如周砚,也会在不觉中失了方寸。
梅雨在子夜时分转成细雨,周砚站立在东厢房檐下,看着许昭窗前的剪影在药香里摇晃,少年正对着月光拼接撕碎的照片,每一块残片都粘着保证书的碎屑。
沉香珠再次断裂,这次,周砚没有去捡,他摸着锁骨处新鲜的咬痕,那里还残留着许昭眼泪的咸涩。今晨公证员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法律上您只是监护人,只需要执行相应的职责,其实他成年后这些文件就......”
瓦当上的积水突然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铜钱大的水花。周砚想起许昭十五岁那年,被继父打得蜷缩在玉兰树下时,也是这样用破碎的目光望着他。不同的是,这次是他亲手将少年推入风雨。
后堂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周砚冲进去时,看见许昭倒在满地的中药标本里,唇间还沾着宣纸碎屑,少年手中紧握着半朵玉兰干花,那是他十年前用来包扎伤口的信物。
急救车鸣笛刺破雨夜时,周砚在许昭枕下摸到把生锈的剪刀。刀柄缠着两人的发丝,青白交织的发结上凝着暗红的血,像株从伤口长出的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