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史歌飞》青水如蓝

6、（四）虏获君心

　　天音坊，苏云昭的闺楼下，我又一次拦在司马洛和萧屹的面前。
　　“司马大人见谅，今天姑娘交代了——”
　　我这厢尚未念完台词，司马洛已经一伸右手，“行了，不用说了。苏姑娘今日又不得空闲了，是么？如此，我等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跟着他转向萧屹，半认真半玩笑地道：“屹，看到没？苏姑娘的门槛实在高得很，一不留神，又绊了我一个跟头。”
　　萧屹揶揄道：“此乃无可奈何之事，谁叫洛嗜好碰壁，尤其是碰苏大美人的壁。”
　　司马洛浅笑，萧屹大笑，二人转身，正欲离去。
　　我突然开口，“萧大人——”
　　司马洛和萧屹一齐愕然回头，萧屹奇道：“未知姑娘何事唤萧某？”
　　我上前一步，略带殷勤地，“萧大人慢行一步，我家姑娘有请。”
　　萧屹那反应，倒像是平地里打了个旱天雷，小小地受了点惊吓，先看了看司马洛，才迟疑地看我：“你家——姑娘——请——我？”
　　我躬身相让，“是，我家姑娘已恭候大人多时，萧大人请——”
　　萧屹待在原地没动，开始变得结巴：“这个，似乎，不太——”
　　由此可见，萧屹是个老实人，重视朋友的老实人。
　　其实比起司马洛，我更看好萧屹。苏云昭要是嫁给萧屹，前景恐怕会更乐观些，将来日子过得会更踏实些。可惜，男女情爱确如萧屹所言，此乃无可奈何之事。谁叫苏云昭看不上老实人，反而看上了司马洛那个大滑头。
　　我打断萧屹的结结巴巴，“前些时候，萧大人新作的那篇赋，我家姑娘很是喜欢，特意编了曲子，预备今日向大人请教。大人既不肯赏光，奴婢也不好勉强。想是我家姑娘，曲俗歌陋，不入大人耳矣。”
　　众所周知，萧屹是出了名的曲痴，闻言登时眉飞色舞，“苏姑娘特为萧屹新作的曲子么？实令萧屹受宠若惊，定要先听为快。”
　　言罢，屁颠屁颠地一路寻苏云昭去也，甚至没顾得上跟司马洛打个招呼。
　　司马洛站在原地，我研究着他的脸色，本想寻一些类似于嫉妒的蛛丝马迹，却发现有些人的脸看不得，跟磁铁似的，会吸牢你的眼睛。移不开目光，然后，沦陷的，就不仅仅是眼睛了。
　　我赶紧悬崖勒马，垂下眼帘，莫名的心慌意乱，直到他走远，才敢再抬头。
　　司马洛在走之前，说了句：“原来，苏姑娘的门槛，只为我司马洛一人而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轻飘飘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但我却从中看到了希望，我猜，以司马洛的心高气傲，要是他没有半点失落，他不会讲这样一句话，甚至忘了还有我站在一边。
　　开局不错，接下来的走向，就要看司马洛的态度了。如果他依然跟从前一样，若无其事地天天跑来报到，那就大大地不妙了。但是，从那以后很久，司马洛再没踏足天音坊。
　　他果然还是介意了，或者还置上气了吧。他在介意动气的同时，殊不知自己也是动了情。
　　我信心大增，苏云昭却是芳心无依，“子服，他会不会永远也不来了？”
　　这个我没把握，可有一点我能肯定。只要他再来，他对苏云昭就不只是动情这么简单了。
　　我赌了一把自己的眼光，结果，我赌赢了。那是在数月后的某个傍晚，我终于等到久违了的司马洛。他徘徊在厅堂，犹豫着轻蹙双眉，那般洒脱的人，脚步竟也像被羁绊了似的，滞涩着不能向前。
　　我连忙地迎上去，“司马大人，奴婢到底把您盼来了。”原本是句矫情造作的逢迎话，但脱口而出的刹那，心底的狂喜竟如此真实强烈，仿佛我真的盼他盼到了望眼欲穿的地步。
　　我的热情，让司马洛呆了一呆。“呃，你家姑娘她——”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克制了一下，躬身道：“我家姑娘早就恭候司马大人多时，大人请。”
　　司马洛又是一愣，片刻后，方才点头，越过我，径自上了小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抬手叩门，推门进屋，满心功德圆满的轻松。经过我这略施小计，他们两个都受了些相思之苦，这下子见了面，又会怎样地互诉衷肠呢？
　　有那么一点点好奇，而且似乎愈演愈烈。实在按捺不住，我想，要不然，就去偷听一下下，顺便观摩观摩古人又是怎么样谈恋爱，会不会孤男寡女一时情到浓时也来个Kiss什么的。
　　我暗地里坏笑，蹑手蹑脚地上楼，趴在门板上，却听见苏云昭在唱歌，和着琴声，低低吟唱：
　　“斜阳迟暮兮谁与悲，红烛泪尽兮胭脂碎。
　　天幕低垂兮临秋水，濯去铅华兮敛素眉。
　　残红凋零兮败叶随，冷月西去兮飞星追。
　　不问心高兮有几许，共守清贫兮倚寒翠。”
　　好一句“不问心高有几许，共守清贫倚寒翠”。歌亦缠绵，情亦缠绵，哪怕蠢笨如牛的莽夫，也会深陷这片缠绵当中无法自拔。
　　一曲既毕，苏云昭柔柔地问：“司马大人，觉得云昭此歌如何？”
　　有很长一段时间，司马洛没有吭声。
　　是在陶醉吗？抑或俩人正深情对视，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时，司马洛开了口，语调平稳，呼吸均衡。
　　“姑娘的歌艺与世难求，长安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不对啊，怎么是这种反应？全是些场面上的套话，我隐隐的不安。
　　可能苏云昭也有同样的预感，语带轻颤，又含着些微渴望，“大人没有什么要对云昭讲么？”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最后，司马洛居然在叹息，有一种伤感，还有正视了自己的坦然。
　　“不瞒姑娘，司马洛确实对云昭有情。然云昭于洛，好似明月在天。明月美好，却只可远望。司马洛不过一介凡夫，怎敢生出独占之心？似洛这等浪荡之徒，配不上姑娘，只怕会误了姑娘终身。”
　　恍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完全地懵了。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在乎苏云昭的，我能够感觉得到，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苏云昭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司马洛朗声答道：“姑娘既身体不适，司马洛不便打扰，还请云昭姑娘多多保重。”话里透出股如释重负的味儿。
　　要说这人，手长腿长就是讨厌。我刚听见他说要走，这一分钟门就已经打开了。我躲没地儿躲，藏也没处藏，给他逮了个现行。
　　司马洛狐疑地看我，“你，为何在此处？”
　　“我——”眼珠子转了转，随即恢复镇定，“大人何出此言？此处乃天音坊，奴婢乃天音坊的婢女，奴婢不在此处，又该在何处？”
　　司马洛一时不察，被我绕在了里头。我趁机想溜，却被他叫住。
　　无奈止步，“大人还有何吩咐？”
　　司马洛迟疑了片刻，才道：“你家姑娘这几日怕是会有不妥，烦请你多加留意，细心照顾。”
　　我始料未及，瞧这意思，他还关心苏云昭？再细细地打量，司马洛虽多加掩饰，仍是泄露了一丝黯然。看来拒绝苏云昭，他这心里头也不好受。
　　可他为什么还要拒绝她呢？
　　疑上心头，我正想出言试探，可惜屋子里苏云昭已经在叫我：“子服——”
　　那声音听起来非常非常地不好，我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入内。见到苏云昭的那一刻，我恨上了司马洛，不管他有多少苦衷，都抵消不了他所造成的伤害。
　　我也恨我自己，我明知道，放下骄傲的苏云昭，脆弱得就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现在，由于我，由于司马洛，我们碰碎了那颗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