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番外1恋爱戏码(一) ...
-
除夕夜,哥本哈根的年味儿虽然比不上国内,但当地还是有不少人要过春节。
窗外响起一阵接一阵的爆竹声,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旋即消散,什么都不剩下。
宁澄的住所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冷清。
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放张床、放张桌子就占得满满当当。但他喜欢干净,除必要物品之外什么都不放,因此面积再小也生生让他整出了空寂的感觉。
他参加的交换项目为期一年,学校提供的奖学金只能覆盖学费,不含食宿,因此他在学校附近的青年公寓租了个小房间,没课的时候就去楼下咖啡厅打工。
过年了……
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都是很程式化的新年祝福,群发的。出于礼貌他一条一条挨着回复——新年快乐,再加一个橙子表情。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事情可干。
似乎大家都把过年当成最重要的事情来对待,就连平时疯狂给他安排实验任务的教授也觉得他这两天该休息,破天荒让他缓两天再做。
可于他而言,过年恰恰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因为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一年前收到了父亲的死讯,老家的人说他喝酒喝得太醉,晚上在雪地里睡着,第二天被清洁工从雪坑里抛出来,已经浑身黑紫,僵硬不堪了。
那天好像也是除夕……
他请了两天假回去处理丧事,不买墓地,不设丧席,一把火、一从灰,便送走了这个折磨他多年的恶魔。
亲戚骂他不孝,邻居说他心冷,他干脆一并断绝了所有关系,变卖房产,只带走了妈妈的遗像。
过年应该吃饺子对吧……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家里再困难也总能挤出一锅肉馅儿的饺子。
父亲用一口海碗,探进锅里呼啦一舀,饺子就不剩几个了。他眼巴巴看着,不小心流了口水,屁股上便狠狠挨了一脚。
妈妈急忙把他拉到一边,变魔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着小橙子的碗,把剩余的饺子全盛进去,笑着说:“你看,你的碗也满了!”
“可这是一个小碗!”他噙着泪说,心里十分委屈。
妈妈摸摸他的头,柔声道:“是小碗,但妈妈也把它填满了对不对?你要记住,有人一出生就用金碗银碗,差一点的用大碗,可惜命运对我们非常不公平,只给了我们这个小碗,但我们不能饿死,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们也要努力去争取,努力把它填满,知道吗?”
他懵懂地点点头,和妈妈一人一口,分享了那碗饺子。
谁料仅仅过了一年,这世上唯一一个会给他包饺子吃的人也不在了……
此后的人生里,他一直在追求填满那个虚幻的碗——拼命学习,拼命考试,拼命活着;甚至为了脱离那个炼狱般的家,接受了一段包养关系……
可惜,那个碗现在依旧没有填满,反而已经到处是裂缝,千疮百孔了。
他不愿意再想,关掉手机,从阳台的置物架上取了方便面、鸡蛋和小锅,倒了半瓶矿泉水,插上电,打算将就一餐。
手机却又响了起来,还是视频通话。
接通后,苏燃阳光明媚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兴高采烈咋呼道:“小宁老师,新年快乐呀!”
“嗯,也祝你新年快乐”,宁澄把手机搁在正对自己的地方,浅笑道,接着把调料包撕开倒进烧开的沸水中。
“吃什么好吃的呢?仙气飘飘的!”苏燃看到上溢的水蒸气,如是问。
宁澄便将镜头对准自己的煮面锅。
“我靠!不是吧,你年夜饭就吃方便面?!”苏燃惊呼一声,眼珠子都快瞪到屏幕外边了。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什么,填饱肚子就行了呗。”
“一个人也不应该凑合呀,哎!早知道我就跟骆予安说过年去丹麦旅游了,还能陪陪你,可这家伙非说待在北半球太冷,把我们一家子都弄到澳大利亚来了。”
苏燃把镜头拉远,露出一身短袖短裤,又拿着手机在室内环绕一圈,给宁澄展示——
偌大的别墅一楼,四面通透,外面有阳光、泳池和椰子树。室内,温茗在教骆瑞雪包饺子,黎洛在一旁的地垫上爬来爬去,周围堆了一圈毛绒玩具。
骆予安盘腿坐在小家伙身边,负责在她把玩具放到嘴里吃的时候即时拽出来,以及花各种心思哄着她不要找妈妈。
宁澄注意到,骆予安T恤上的图案跟苏燃的很类似,是情侣款,跟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很不一样。
不苟言笑的骆总带孩子带得有点崩溃,表情出现一丝裂缝,面对镜头时只浅浅点了下头,可说的话却让人惊掉下巴:“发个地址,我让分公司的人给你送一桌年夜饭过去。”
宁澄立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不用!我马上就休息了,多谢骆总的好意。”
骆予安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倒是苏燃忧心忡忡地问这问那,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宁澄干脆把他当成背景音,“嗯嗯啊啊”地回复,冷清的房间总算有了点人气儿。
“对了,那个谁……去找你了吗?”苏燃突然来了一句,表情瞬间变得八卦。
宁澄知道他说的是谁,因为几天前苏燃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还特意补充道:“他这个人看起来流里流气的,没想到这次这么有毅力,要不……你们见面好好谈谈呢?”
苏燃说话没有底气,一来是先拍照坑了宋子昱,二来又没有按照约定帮宁澄保密,两边都做的不厚道,因此只能说中间话,心虚讨好。
宁澄却不怎么在乎——他知道迟早会有这天。
早点见面,早点把话说清楚也好……
可年关将近,那个人也很忙吧,否则为什么迟迟不来找他呢?
宋子昱惯会玩儿那种表面真心的把戏,实则对谁都不在乎。他怎么敢奢求自己成为那个例外呢?
想到这儿,宁澄往窗外瞥了一眼,寂静的街道空无一人,天空飘了点小雪,在路灯照射下呈现出针尖一样的质感。
“没有啊,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估计已经忘了这回事儿了。”宁澄自嘲地笑笑。
一年前也是这样:
他周末特意起了个大早,从学校回来,结果一进家门就看到吧台边趴了个男孩,全身上下只有件宽大的衬衫,是宋子昱的,露出的大腿上全是斑驳的痕迹。
男孩见到他丝毫不意外,反而走近几步,挑衅道:“你就是宋少养在身边好几年的那个人?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他没有回话。事实上他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大脑完全不能运转,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男孩变本加厉道:“这么些年你捞到的好处也不少吧?早该把位置让出来了,”他忽地贴近,腥甜的气息直接落在宁澄耳边,“你知道吗?宋少说你在床上呆板又无趣,他早玩腻了……”
宁澄一瞬间有点头晕眼花,眼前的人一会儿缩小一会儿放大,天旋地转的。
他有点反胃,冲到卫生间把早饭全都吐了出来,对着水龙头哗哗洗脸的时候手都在抖。
男孩不依不挠地跟了过来,继续说刺激他的话。他忍无可忍,大喊:“滚出去!”
“凭什么我滚?你才该滚!”
“哐啷——”一声巨响,从卧室里传来,紧接着是宋子昱慵懒却烦躁的声音:“大早晨吵什么吵!还让不让老子睡觉!”
男孩见状急忙屁颠屁颠跑了进去,伏到宋子昱床边,噙着眼泪哭诉道:“宋少,是他!他对我大吼大叫!还骂我呢!”
宁澄跟在他身后进来,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尽管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还是被房间里的一片狼藉惊到了。
特别是那股腥甜的气味,让他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宋子昱斜斜地歪在床上,不着寸缕,只腰间搭了点被子,闻言皱了皱眉,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答应过我,说要收心,不再乱搞了……”宁澄强忍不适,撑着门框,哽着喉咙道。
宋子昱猛地睁开眼,隔着空气看到了宁澄的脸,随后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而起,冲着男孩的胸口就是一脚。
“妈的我不是让你六点之前走吗!你怎么还呆在这儿?!”
“宋少,我……”男孩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我只是想给你做个早餐……”
“少废话!还不快滚!”宋子昱手指插入金发中抓挠,看起来气急败坏。
男孩委屈巴巴地开始捡自己的衣服。
宁澄却突然开口道:“不用了,你留下来吧,我走。”他的语气甚至可以用冷静来形容,听不出一丝波澜。
但抓着门框的手指却越来越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怕再多待一会儿,会做出更不体面的事情来。
——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了,何必再出一回丑呢?
“等等!”宋子昱追了出来,也不害臊,就那么赤条条地拦在他面前,神色难掩怒意,“你不是说上午有社团活动,晚些才回来吗?!”
呵,所以造成这样的局面还是我的错了?也得亏活动取消了,不然我不就就错过好戏了吗……
宁澄冷眼看他,重复道:“你答应过我,说要收心,不再乱搞了……”
“所以呢?”宋子昱轻蔑地笑了一下。
宁澄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做错事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抖动着嘴唇道:“所以,你食言了!”
“嗯,那又怎样?”宋子昱的眼睛眯缝起来,里面闪着不屑一顾的光,“上床的时候为了烘托气氛,说点山盟海誓不是很正常吗?你不会——当真了吧?”
他的口吻充满戏谑,似乎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像在嘲笑眼前人的天真。
透过他瞳孔中的倒影,宁澄看到的不是恋人,而是玩物。
——是啊,本来就是一段交易关系,偏偏自己傻的可怜,对这个人抱有幻想、心存妄念……
对他而言,遇见宋子昱就像遇见了一团蓝色火焰,邪性得很,但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被引诱着一步步靠近,最终却把自己烧的体无完肤。
原来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哄骗他的糖衣炮弹,情深意笃也只是逢场作戏。
是他太傻了……
“怎么会呢?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宁澄勾了勾嘴角,笑得却比哭还难看,“现在我该把这个位置让出来了……这些年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以后我会按月把你花在我身上的钱还回去,从此咱们两不相欠……”
“滚你丫的两不相欠!”
宋子昱突然暴怒,揪住宁澄的衣领,挑眉道:“那点钱打发要饭的都不够!谁他妈在乎!你今天吃错药了非要较这个真是吗?!”
“我没有较真,我是为你着想,”宁澄目光空洞,语气淡淡地说,“毕竟我在床上呆板又无趣,让你不高兴了……”
宋子昱表情一滞,气焰霎时矮了几分,但心虚也只是短暂持续了几秒,转头就被更大的恼怒取代,嘴里继续说着伤人的话:
“宁澄,看来我最近对你太好了,好到都让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伸出手指,点点宁澄的胸口,眯起眼睛狡黠道,“我一时心软,随便捡了只流浪狗回家,施舍它口吃的而已,如果它乖的话我就继续养着,想要什么我都给,不乖的话……可是随时会被扫地出门的哦~”
“我明白,所以我走”,宁澄决绝道。
宋子昱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更加怒不可遏。他习惯于享受别人顺从他的样子,就算他再混蛋、再没心肝儿,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他才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
可从宁澄眼中,他居然读出了谴责的意味?!
他最讨厌别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他了!更讨厌的是,他居然真的生发出了一丝愧疚。
见鬼!
“行啊,那你走啊!走了就别回来!你说得没错,我是烦了!本来还想着找个体面的理由把你甩掉,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倒省事儿了,滚吧!”宋子昱大喇喇往沙发上一坐,手指门口。
宁澄原地深呼吸了几秒,心痛的在滴血,什么话也没说,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
这一走就是一年多。
……
“哎呀你不要这么说自己!你怎么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人呢?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苏燃的声音把宁澄从回忆里拽出来。
宁澄浅浅一笑:“嗯,我知道,你们好好过年吧,我要睡了。”
“唔,那好吧……”苏燃不情不愿地说,又兴奋道,“那等你回来我们去吃大餐哦!”
“一定。”
挂断电话,宁澄摁掉小锅的电源,把筷子架在锅边,门铃却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嗯?这么晚了,谁啊?
宁澄很是疑惑,他又没点外卖,这个时间点过来的不是邻居可能就是治安检查了。
没做过多思考就打开了门,却在看到来人的一刹那,瞬间呆住。